无名亭子一个,位于山脚,临水,水中开满黄色小花,有些败落了。
杭州的春夏秋冬,每一季都有独特之处。我爱杭州,过去的两年,我没事就往这个城市跑,以至于它的春夏冬我都见过了,唯独缺了秋天。于是,今年中秋,我去了虎跑。
对于虎跑,原来只知道虎跑泉,据称是龙井茶的绝配,一直也没什么太大兴致,到杭州多次也没想着去。真正让我对这个地方突然产生兴趣的是一本书或者说是一个人——《艺海潮音》,李叔同著。
李叔同这个名字,第一次听说是因为《送别》,很小就会唱,却是到了高中才记住这首歌的歌词,记住了李叔同。曾经,在北京的保利剧院,我和一个朋友听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演唱,这群拥有天使般嗓音的孩子也唱了这首《送别》,毫无伴奏,成为我印象最为深刻的音乐记忆之一。
初到上海的几个月,闲着无事,突然对书法兴趣大发,于是又接触到李叔同。某日,逛书店,无意看到一本李叔同文集,随手翻翻,都是我感兴趣的内容:书法、绘画、断食、出家……于是买了。那两天什么都不干,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自此发誓,下次去杭州必去虎跑。因为虎跑寺正是李叔同绝食并出家之地。
去虎跑的当日,正是中秋,本以为游人如织,谁知却清静得很,大约旅行团很少会来这里。这样的清幽难得了,在杭州这个断桥几乎被游人压断的旅游城市。
虽然虎跑寺已经完全被改造成旅游景点,商贩、茶馆还有偶尔传来的装修噪音已经让这里不复当年的雅静,但沿途清澈的溪水和茂盛的草木,仍让这个地方充满灵气。
更何况,还有李叔同纪念馆。
这是个很小的纪念馆,还不如一个豪门人家的客厅大。我却十分喜欢。除了刺耳广播重复播发毫无章法的《送别》以外,其他都毫无挑剔。在这里看到他的画,他的字,他演茶花女的扮相和他写的佛经......
我最喜欢他后期的字,没有做作的飘逸,既无笔锋,又似无顿挫,并不符合我所熟悉的书法规范,但却有说不出的味道,拙朴冲淡,干净得很。每看一次都我忍不住想:他怎么能写出这么有韵味的字。
大概是因为他是那么有韵味的一个人吧。丰子恺曾说李叔同“文艺的园地,差不多被他走遍了”,的确,书法、绘画、音乐、话剧,哪一个领域不是他曾经涉猎过的。而且,凡是他涉猎过的领域,他都被尊为“宗师”。还是丰子恺所说的李叔同“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做了和尚,最终也成为了南山律宗第十一祖。
我在他的雕塑和舍利塔前低头静默了很久,想起他临终前写的四个字——“悲欣交集”——读来五味杂陈。我还不懂生,更不懂死,却莫名其妙一直被这四个字所感动。
在去虎跑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晚上噩梦连连,经常半夜在自己的尖叫中惊醒,心脏狂跳,满头大汗。当读到李叔同写他去虎跑寺实行断食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治疗自己的神经衰弱症,不觉一震。
我相信李叔同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就在去虎跑寺的当天下午,在溪水边的那个无名亭子里,我终于饱饱地睡了一个没有梦打扰的好觉,一直睡到自己都觉得奢侈了。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干干净净的,又可以人模狗样地生活下去。
正是在虎跑寺求得的宁静,让我对这个寺庙念念不忘。我这个执著的人,即便把般若波罗密心经诵烂了,心中那些愚蠢的纠结仍翻腾得厉害。心情苦闷无法排遣时,就回忆虎跑午后的那一场安睡。渐渐的,“虎跑午后”几乎成了一句咒语,可以平息不安分的情绪。我想,李叔同皈依佛门之后,一定找到内心的平静了吧。那已是我能想象的最大的幸福。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08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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