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神在风中睡着了
新年之后,亮每天基本上都会接到随车装卸货的活。今天也是如此,一大早赶到机场装货,下午又同和田一起去武藏野市某个合作商处拿包装箱。对方的仓库很小,照明非常差。和田和亮搭伙将包装箱分类捆绑好放到叉车上,尽管天气干冷干冷的,两个人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和田知道亮眼睛不好,有自己在旁边帮忙,同伴也能少遇上点麻烦。亮心里挺感激他,把司机送来给他的这瓶水也塞到和田手里。
“我一瓶就够了,你喝吧。”和田说。
亮摇摇头,“不渴。”
装完货后司机拿着登记单和仓库负责人核对验收,等在旁边的亮百无聊赖地翻看起不知被谁放在叉车旁的当天报纸。看里面的小字非常费力,索性就瞅瞅各版的标题和图片。国内新闻里用将近半个版面报道了一件事,好像是什么人无力偿还欠债因而被起诉的消息,接着还有一些专家评论和背景介绍。他没去仔细琢磨那些模糊的字迹,视线很快便滑过去。紧挨在侧的照片跟随着撞进眼帘,说明的文字太小了无法看清,但那照片上的身影亮却立刻就认了出来。
山下——被许多人许多话筒许多相机包围着的山下,戴着帽子低着头的山下,被一个穿西装的人拉住胳膊向前走的山下——
根本没有下一刻的踌躇,亮抓起那张报纸就冲了出去。和田在后面惊讶地喊起来,他并不理会,还是向前猛跑,即便撞翻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住,刚走回来的司机抓了一下他的肩膀,转瞬又被挣开。似乎好几个人在喊,乱哄哄地挤进亮的耳朵,但没有一句能真正停留住,全部粉碎在他疯狂而慌乱的脚步里。
经过街口时他终于被一堆空啤酒箱剐倒了。刚从地上爬起来,后面就传来和田惊疑不定的声音。
“锦户你怎么了?你要上哪去啊?”
理智在这句话的驱使下又飞快地跑回身体里。先前被自己怦然紧闭的大门重新慢慢打开,所有的知觉开始一一复苏了,疼痛的,伤感的,无可奈何的,如蔓生枝叶爬满了胸口。
是啊……我还可以去哪里?我还能做什么?
真恨不能将自己扔到街上被车撞死,让粉身碎骨的结果把一切意识都带走。世界早就漆黑一片了,就算还能看得见站在身旁的伙伴,他的心也早就漆黑一片了。无可就药。
他明知道的,自己是个无可就药的混蛋。
……
返回仓库后亮刚从车里跳下来,立刻被等在旁边的安藤叫住。
“白天来了个女人找你。这是她的电话,赶紧联系一下吧。”他见亮仍旧一副茫然的表情,就稍微详细些地解释道,“她好像特别着急的样子,要不是我告诉她你整个白天都回不来,把人给劝走了;搞不好到现在她还在这里等你。”
纸上只有一行手机号码,没留下姓名。亮让和田帮自己念了下那串号码,道过谢便走到僻静处掏出手机。刚按了几个键,心里莫名犹豫了一下又收起手机。他走出工厂到钻进公共电话亭,片刻后对方接通了。
“喂,请问是哪位?”
他楞在那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妈妈……
我的妈妈……
妈妈!
对面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当啷掉在地上,混乱嘈杂的响声。接着那个人就喊了起来,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每个字都如同锋利刀刃切割进身体。几乎是同时的,亮手忙脚乱地将话筒挂上,根本不敢再听下去。也许是太惊慌了,话筒在原处停留不到两秒钟便滑了下来,重新挂上,又掉下来。
再挂上去,竟然又掉下来。
活像看见了可怕的鬼,亮踉跄着从电话亭里退出来,转身在街上拔腿狂奔。
直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本以为彻底忘记了——曾经被他倾尽全力封藏足足十几年的称呼和记忆。现在仅仅因为一个电话便炸得支离破碎。亮能感觉到苦苦积攒的那些阻挡自己回头的力量顷刻化为乌有。最终,还是完全被打败了。如同被抽掉最后一颗螺丝而轰然倒塌的铁架,他忍无可忍,整个人一下子跪到地上。像是掉进了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中,根本不知道身往何方。
起风了,也许晚上又会下雪。他瞪着眼睛,不见泪水却分明是在撕心裂肺地哭泣。
救救我吧!
谁来救救我吧——
……
当天晚上亮便提出辞工。事出突然,所有的人都是满脸不解。亮无心多做解释,随便编个假借口说大阪的家里出了些状况自己得赶紧过去帮忙处理。安藤请示过经理的意思后,给亮结清剩下的薪水。
“遇事别急,再大的难处咬咬牙总能挺过去的。”安藤头一次温和了口气,拍拍亮的肩膀说。
简单地与和田等平常来往比较亲密的同事道过别,亮动身去赶最后一趟公车。就像几个月前他来到这里一般,一个帆布背包,一个人,孤零零得如同困兽。
他是在逃跑。再清楚不过了——他要逃避一切与母亲重逢的可能。或许比这还要严重,不知不觉中,他也在逃避其他的某些羁绊。
尽管亮自己并不愿意承认。
临近半夜他找到了一家民宿暂时住下。沿着消防梯走上二楼,房间在尽头第一间。四张榻榻米大小,只有简单几件家具摆设,墙上除去挂衣钩之外就仅剩一面长镜子。窗户外面架设了楼下隔壁餐馆的霓虹灯,持续不断地变幻着缤纷色彩。不远处的大街上传来货车奔驰而过的声音。
他没有去外面的盥洗室洗漱,就直接合衣躺在床上。到如今,亮才静下心好好琢磨了关于母亲的电话——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那里的?
有人特意去告诉她的吗?那么,有谁会这样做?
山下……
那天因为两张写有地址的纸而引发的争执最后以不了了之做结实,但亮恍惚记得,山下似乎并没有将纸丢掉。
就是说,他收起来了?然后,是他通知母亲的?
难道他去找过她了?
亮把脸埋进衣服里,闭上眼睛浸入黑暗中。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估计只要不去主动找山下,再不会有别的人能知道自己的行踪。剩下的,就是在眼睛没瞎之前,挣活命的钱……
可是自己真的能不去找山下吗?真的能不去想吗?
霓虹灯轻微地嗡嗡响起来,几个好像刚从餐馆里出来的男女站在人行道上说说笑笑,片刻重新回归安静。
这时亮已经睡着了。背靠住墙蜷缩身子,露出小孩一样有点苦恼的表情。陪伴在旁的,只有他手中那盒十九根半的七星香烟。
找了两天工作后,亮就清楚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困境。不是不会,而是不能。这样失败的怅然情绪随着时间的一点一点推移越积越多,几乎要将他压得几近窒息。
身上的钱并不多,必须仔细点花。可以睡觉就行,一天光吃一顿饭就行,在公园的饮水池里接一瓶水喝就行。尽管背包内那张存折上的钱并不是个小数目,但从下决心开始存第一笔款时起他便未动用过一分;即使到在工厂打工,生活变得窘迫后,若有可能亮还会尽量从平日里节省出一点来存进去。
因为这些钱必须要留下来,为了偿还他心里所欠下的债。
仅剩一百多块钱的时候,亮还未找到工作。坐在银行对面的护栏上,他下了几十次决心想拿着那张存折走过去。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自己也没别的奢求,吃顿饭,再洗个澡,找个地方睡一觉,然后继续找工作。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过去。
机会终于来了。一个建筑工地正在找短期工,谈了不到十来分钟,负责人就决定雇佣亮。说清了工钱,亮放下背包领了安全帽和手套立刻便开始干活。
因为不是有经验的熟练工人,分派给他的工作是运送水泥砂浆。往推车里倒混凝土的工人一看见亮就笑开了,带点嘲讽口气问:“小子!这可不是面包,这是水泥,就你这瘦身板推得动吗?”
亮心里也明白。他好几天没吃上饭了,手推车装上水泥后沉得几乎快在地面上生了根。但因为是新来的,假如不想被炒鱿鱼还得硬着头皮上。卸混凝土的管子被挪走后,亮按了按帽子,挣命般使足力气推起车。
只要能把车推起来,就不怕了。
来回几次以后,那个工人在旁边说了几句什么,亮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所有的意识全都跑到两条腿上,拉着空车过来装水泥,再推到需要的地方卸下来。
午休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亮问其中一个哪里有饮水池。对方便朝街对面的广场指了指。
广场上没多少人,亮随便在脸上胡噜几把,就埋下头像发了疯似的喝水。实在是太饿了,饿到肠胃被绞肉机绞碎了那么疼。喝到有些喘不上气时他才抬起头,大睁着两只眼睛,茫然又认命的表情。
——或许因为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表情总像个快要饿死的小孩吧。
山下安静柔和的表情在脑海里缓缓浮上来……
“锦户!快点过来!”
工人在远处喊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一边答应一边走出去。短暂的恍惚稍纵即逝,他必须面对的还是只有这个一丝不苟、严苛的现实。
四点左右天上又开始下雪,道路拥堵状况十分严重,拿着预支的薪水亮住进了工地附近的小民宿,房间是双人的,比单人间便宜。预付了一周的费用后老板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亮摇摇头。他口袋里已经没有吃饭的钱了。
听着老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亮躺在床上阖起眼睛。这个地方也属于东京市,尽管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繁华街道,却是和母亲所住的地方同属于一个东京市。台东区谷中四丁目——能想起来的地址只剩这么一点零碎。似乎还该感谢山下,如果不是他念出来,自己想必连一个字都看不清。
发现自己会这样想还是不禁有些诧异。逃跑一样离开原来的工厂,在街上像只野狗一样失魂落魄地游荡了这么久,为什么刚刚安定下来还不到一天,他竟然又会怀念起那些本不打算再碰触的人和事?
同住一个房间的另外一个人回来了,看样子似乎是个大学生,同亮打过招呼后就边看电视边吃起超市买来的便当。亮仍旧躺在床上没动,墙皮散发出一股霉气,熏得他有些想吐。但又不敢翻身,否则就会看那个吃饭的人。
“嗳——你没事吧?不舒服吗?”对方问。
“没事。”亮回答。
“听口音你好像不是东京人啊。”
“……”
“嗳,你不是东京人吧?”
“……不是。”
几句下来,他觉得亮是个话很少的人,就不再问什么而是继续吃饭看电视。凌晨时那人换了身衣服打了几个电话便离开房间。
亮这才慢慢坐起来,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他还记得对方似乎没有将盒饭全部吃完就搁在门外露天走廊的架子上,显然是准备让老板当垃圾收走。当时的那一声响动,几乎让亮的心脏瞬间狂跳成一团。虽然外面很黑,大概位置应该还能判断清楚。于是,亮光脚下床向门边摸去。
走出屋子关紧门,他俯身去摸索对面墙边的旧架子。幸运的是便当盒就在最上面,没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亮已经顾不得许多,蹲在墙角直接用手抓着狼吞虎咽吃起来。实在是太急了,结果好几次都被噎到差点透不过气,他又不敢咳嗽也不敢吭声,只能咬住嘴唇狠狠捶着自己的胸口。
依然零星散落的雪花轻飘飘地浮在早就冷掉的饭上,吃到嘴里竟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凉意。等到再也找不出什么可吃的东西,亮这才把便当盒放回原处,重新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亮又想起那张存折。但一丝念头仅仅闪过零星光亮后便立刻烟消云散。他把被子蒙上头,慢慢在记忆中找出尘封许久的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他到街上打电话。最初的几个号码不是作废了就是已经变成陌生人在使用。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试着拨了一个手机号。
一个女人接的,声音很年轻。
“阵内先生在吗?”亮问。那边静了片刻,女人问:“你是谁?”
亮心里暗暗松口气,看来那个人还在用这个电话。“我叫锦户,阵内先生在吗?”
一阵嘈杂过后,换了个男人接听。亮只是简单几句,对方立刻痛快答应:“没问题!你的忙我当然会帮!”接着便说了个钱数。
“不能再多点吗?”
“小子,要不是咱们彼此还算熟人,你又急着用钱,我连这个口都不会开!怎么样?你到底行不行?”
“……行。”
一个多小时后阵内来了,带着亮钻进路对面停着的一辆车。在行驶途中,阵内有点感慨地问了句:“你究竟出什么事了?混得比我上次见到你时还惨!”
“眼睛坏了……”亮淡淡地回答。
阵内用被香烟熏黄的粗大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车窗。“第一回找我卖血还是你刚上高中时候的事,对不对?当时我就觉得你这小子尽管看起来蔫蔫的,骨子眼儿里倒是透着倔。想挣学费……是啊,光靠你打工得的那点钱怎么可能够用嘛!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你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吧?后来又找过我七八回,还都是为了学费。前两年我还琢磨着心说你没再联系是不是混出个模样了,现在好么!又转回来了!”
“不过锦户啊,即便我是干这个的,也得跟你说句凭良心的话。卖血这事次数少些还成,但可不能拿它当挣钱吃饭的家伙。”
“……我知道。”
……
回到民宿的房间里,同屋的人还没有回来。亮靠墙默默坐在床上,如此过了十来分钟,他从床角的背包里掏出那包巧克力。撕开包装才发现,里面早就化成一团,糊在箔纸上。亮起先去吃那些可以掰下来,勉强成形的部分,最后干脆把能撕下来的纸全撕掉,也不管还有不少已经和巧克力粘在一起的剩余纸片,将它们一古脑塞进嘴里。
真甜……
亮吃着巧克力,这样想着,想着,然后双手抱住头,像个垂死之人般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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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纠结在攻受和CP里的大米姑娘~~~
这个故事里的两个人是互攻的~~~所以才会在标题上写个“亮山亮”~~~你也别苦恼于亮山还是闪亮了~~反正怎么折腾都是这两个人嘛~~呱唧呱唧~
第八话BGM I for You ~ instrumental BY S.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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