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我读书有着强烈的钻研精神——考证作品和作者之间的映射和内在逻辑,以及挖掘作者生平的种种八卦尤其是绯闻。
所以,当椴家山里听到木头和小椴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从法国文学到印度诗歌再到日本文学,不时冒出一连串我很陌生的名词和名字,肤浅的我只能很无聊地逗他家的狐狸玩儿。而蚊子则悉心地向他们讨教法国文学,不时提出一些加缪福柯的问题,每逢听到精辟新奇的观点,则立刻正色请求“再重复一遍,我还没记住”——我不由苦笑:这个女人认识了法语男,就要开始钻研法国文学,如果跟了个研究考古的难不成还要去写盗墓啊?
不过,那一天,听到他们在探讨日本当代文学时提到了森鸥外这个名字,我两眼一亮,立刻扔了狐狸转过头说森鸥外我知道我知道!木头和小椴吃惊地回头看着我,我很得意的说,那不是和夏目漱石齐名的日本现代文学两大家么?写过《舞女》的!一行人不料我如此精准地说出了正确答案,椴惊讶的问:你何时开始留心日本文学了?
我的答案令他们跌破眼镜:”因为他女儿森茉莉,是著名的耽美文学鼻祖呀!“
然后我开始滔滔不绝: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一生都活在自己萝莉而唯美的梦里,比如……再比如……#$%$^&……而她为什么要写耽美呢?我觉得是因为她具有严重的恋父情节,而且毕生未曾摆脱。因为和更为挑战伦理道德的恋父比起来,BL反而是一碟小菜,所以,她用一个轻一点的忌讳代替了另一个更严重的忌讳,也顺便开创了一代文风~~~
我的高论还没发表完毕,就听到了连绵不断的噗通跌倒声。小椴忍不住嘀咕说你又不是同人女,为什么对这些那么熟啊?我得意的说那是因为我很八卦嘛!看到这种资料自然是过目不忘了有什么稀奇的……
so,在看京华烟云的过程里,这一八卦精神也发挥了巨大而显著的作用,令我的钻研学问的态度再度地凸显出来……
作为作者,我觉得,一般来说,每一个用心去写的作品里总会有作者的感情投射,寄托了本人的一些思考——而很多自我本位去写的作者会在虚拟的情境里进行假设,把某个有代入感的角色放入其中,然后半投入半审视地看着这个虚拟的人如何来解决一些问题——而那些问题,一般都是作者自己在现实里思考过的。写作的过程就是探讨内心的过程,一本书下来,一般也能解决一些自己本身就犹豫不觉或者没有思考清楚的问题,完成了一次level up。
打个比方,简爱就是个典型。
我觉得林语堂也不会例外——但是,在京华烟云里,哪一个角色寄托了他最多的感情投射呢?想了很久,从我的思考结果来看,毫无疑问的,是姚木兰。
是的,不是任何一个男性角色,而是姚木兰。
因为她的性格、背景、所面临的选择,最后作出的取舍,乃至于内在的逻辑和矛盾,都无不反映了林语堂本人的种种真实情况——但为什么他要选择一个女性角色来进行代入和假设,这倒是让我想了很久,至今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先让我们看看林语堂的生平的一些八卦吧!
下面的文引自网络,有删节——
作家林语堂有着六十年的美满婚姻。妻子廖翠凤却不是他的最爱。
林语堂最爱的女子名叫陈锦端。那年他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看上了同学的妹妹陈锦端。她美丽、优雅,还画得一手好画。他一见她就着了魔。林语堂一表人才,他的不凡谈吐自然也深深吸引着陈锦端。彼此很快情意相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换得的却是要别离的痛楚。陈锦端出身名门,父亲陈天恩根本看不上林语堂,觉得他家境太过清苦。林语堂就这样被阻隔在相思的门外,痛苦到寝食难安。
陈天恩得知,有些过意不去,就将隔壁的女子廖翠凤介绍给他。廖翠凤慕名林语堂已久,还痴情。奇怪的是林语堂居然接受了陈天恩的安排。真不晓得那段日子他如何度过,隔壁就是自己心上的人,他却要同另一个女子在一起。
订婚后,直到大学毕业,他一直拖延着与廖翠凤的婚姻。这期间,陈锦端情场失意郁郁寡欢,拒绝了父亲安排的金龟婿和远赴异国求学。
就这样,这对痴情人就算散了。两人婚后还算恩爱。女儿长大了,也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有陈锦端。因为每逢锦端姨来家里做客,父亲都会非常紧张。平时画画时,又总是将画中的女子画成陈锦端的样子。
廖翠凤当然知道林语堂的心,但她并不吃醋和嫉妒,有时还会开玩笑地对孩子说,林语堂是喜欢过陈锦端。他们之间,一直彼此信赖,廖翠凤相信他娶了她就会好好待她。那时林语堂已经在文坛很红,版税都可以拿到很高,他完全有机会花心一下。但他没有,一直和她过了六十年。
存盘一下,等会儿继续……
其实……我觉得写到这里似乎都不用继续了吧?很明显的事情了,他的人生经历,几乎和《京华烟云》里的姚木兰毫无区别——深爱陈立夫,最后却毫无反抗地嫁给了那个谁家的二少爷,婚后也过着举案齐眉的生活。而后来姚的妹妹则代替她嫁给了她的心上人。对这样命运的安排或者说家族的安排,文里写来如此自然平顺,几乎没有半点抵触和怨尤,似乎天生就应该这样。
——毫无疑问,这个角色是作者在文中诸多人物里最偏爱的一个。她同样有着有新潮的思想,进步,但出身于循规蹈矩的人家,在人生最大的矛盾和选择面前,内心尽管挣扎的如何激烈,但态度却是柔顺得如同一根水草。
——这种内心和态度的巨大反差令人费解。
譬如说遇到了林语堂那样的事,一般人无论怎么着,尽管明知无望至少也会反抗一下吧?再退一步,就算不能娶他家的女儿,也不会按照他意愿去娶了隔壁那个路人甲的陌生小姐吧?写七夜雪的时候,我说过人生是需要学会妥协和放弃的,但我没说完的是,人生也更是需要有所坚守的——而这种事显然不在可以随便妥协的范围内嘛~
小椴就对此尤其不屑,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毕生不曾妥协,哪怕孤独终老也不肯向世俗屈服的人,所以尤其看不起这样的行为。
而我,出于一种说好听点是喜欢推敲和了解别人的思想,难听点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八卦的精神,想要解剖这个复杂的大作家,知道他的人生观和内在逻辑。细细翻了全文,想找到那些作者经由姚木兰之口,来为自己昔年那个心结做辩护或者诠释的句子,从而推断昔年他是出于何种想法而放弃得如此浑然天成无怨无悔令人赞叹。
然而,奇怪的是似乎完全没有——他写姚木兰的心路历程是如此的含蓄隐忍,几乎只用了寥寥几句话来提到。让我想破了头。
也有人赞扬他的这种态度符合儒家的思想,顺从柔和,随遇而安,不和命运较劲,也不和自己过不去,到最后果然获得了幸福——说起来的确也是,婚姻是一门大学问,譬如我的父母,是经过了多年的磨合和争吵才归复于平静修成正果——而他倒好,几乎都省略了中间那几十年的修炼,直接踏入了最后的和谐境界。
这算是大智慧,还是太怯懦呢?
这一点,我还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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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补充一个别的角度的叙述吧~~如果不知前情,光从这篇文里看来,这段姻缘简直是花团锦簇天作之合,毫无瑕疵令人羡慕——然而,张爱玲说得好,生活只是一件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无缺。
语堂和翠凤的爱情从结婚开始。
林语堂的女儿们说:“天下再没有像爸爸妈妈那么不相同的。”
语堂爱静,翠凤喜欢热闹。
语堂出身于一个快乐的牧师家庭,崇尚个性自由,不拘规矩。翠凤在重男轻女的旧式大家庭长大,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大家庭的生存规则。基督教的清规戒律也要求她忍辱负重,吃苦耐劳。虽然婚后语堂一直教她遇事乐观,享受人生,可幼时的教育已经在她的性格上扎根,她严肃地过每一天。
语堂讨厌一切形式上的束缚,如领带、裤腰带、鞋带儿。翠凤每次出门却非得打扮齐整,胸针、手表、耳环,连衣服边脚的皱褶也得熨贴,一个端庄而有教养的太太所需的东西,她都一丝不苟地完成。她还要求语堂这样做。她常常盯着语堂看,语堂不等她开口,就学她的口吻说:“堂呀,你有眼屎,你的鼻孔毛要剪了,你的牙齿给香烟熏黑了,要多用牙膏刷刷,你今天下午要去理发了……”翠凤不仅不生气,反而得意地说:“我有什么不对?面子是要顾的嘛。”语堂从这样的对话中发掘了无限的乐趣。
吃饭时,语堂专拣肉吃,而翠凤却偏爱吃鱼。语堂爱吃翅膀儿、鸡肫、鸡脖子,凡是讲究吃的人爱吃的东西,他都喜欢吃,可翠凤从来只拣切得周正的肉块吃,如鸡胸或鸡腿。
语堂是读书人,有着读书人的多愁善感,有时情绪激动,见残月感怀,见落花伤心。翠凤对除语堂以外的一切艺术家都抱着钱庄女儿的怀疑。邋遢的画家、长发的诗人、街头卖唱的流浪艺人,她一概觉得是精神病的同义语。两人到雅典卫城参观。庄严肃穆的古城墙,深蓝幽静的爱琴海,语堂对人类的巧夺天工和大自然的奇妙高唱颂歌,而翠凤捶捶酸疼的小腿,不屑一顾地说:“我才不要住在这里!买一块肥皂还要下山,多不方便!”语堂哑然失笑。翠凤说的是实在话,语堂欣赏这样的现实态度,因为它真实而不虚伪。
廖翠凤是尘世的,精明的。一个在精神的海洋里漫游的作家就需要这样的妻子。每当林语堂合上书,搁下笔,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尼采等离他远去,一桌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还有笑吟吟的妻子,温馨的家在等着他,幸福的感觉就慢慢充盈整个心房。
林语堂常说:“我好比一个气球,她就是沉重的坠头儿,若不是她拉着,我还不知要飞到哪儿去呢?”
廖翠凤以中国传统女性的温良恭俭容纳了语堂所有的放肆和不安分。林语堂的自由天性也只有在这样的妻子面前才能舒展。他还是像坂仔那个调皮的山乡孩子,时时出怪主意,作弄老实的翠凤。语堂把烟斗藏起来,叫着,凤,我的烟斗不见了!翠凤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说,堂啊,慢慢找,别着急。翠凤满屋子地找,语堂则燃起烟斗,欣赏妻子忙乱的神情。
有女儿后,语堂就随着女儿管翠凤叫“妈”。他从书房出来,总是像小孩子般地问:“妈在哪里?”有时腻烦翠凤的管教,语堂也会说:“我以为我早就小学毕业了。”翠凤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语堂,语堂就乖乖地做翠凤交代的事。
语堂对此有感而发:“才华过人的诗人和一个平实精明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之时,往往是显得富有智慧的不是那个诗人丈夫,而是那个平实精明的妻子。”
语堂说《浮生六记》里的芸娘是中国文学里最可爱的女人。“红袖添香夜读书”,芸娘陪着丈夫沈复读书求学,鉴画作词。她一心对沈复好,看见一位漂亮的歌妓,想方设法为沈复娶作妾。歌妓被达官抢走,她气得生了场大病,竟死了(晕……)。《京华烟云》里的姚木兰有不少芸娘的影子。
语堂也很崇拜明末清初的李香君。李香君以弱女子之身,怒斥魏忠贤的干儿子们,语堂称她为奇女子。他托友人重金求得一幅李香君的画像,终日带在身边。他还提了一首“歪诗”:
香君一个娘子,血染桃花扇子。义气照耀千古,羞杀须眉男子。
香君一个娘子,性格是个蛮子。悬在斋中壁上,叫我知所观止。
如今这个天下,谁复是个蛮子?大家朝秦暮楚,成个什么样子?
当今这个天下,都是贩子骗子。我思古代美人,不至出甚乱子。(真是歪诗啊他果然不是谦虚)
相较于芸娘和李香君,廖翠凤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妇女。她不爱打扮,不赶时髦,头上梳个简单的髻,穿着样式普通的旗袍。她不懂语堂嗜之如命的哲学、文学,对国家大事也毫不关心。但这些都无损她做林语堂的好太太。
翠凤是家中的总司令,她管理家政,指挥所有人的行动。不爱做家务的语堂也必须负责饭后的洗碗碟工作。不过,语堂每次洗碗都是大阵势,打碎碗碟的声浪不绝于耳。翠凤算算账,发现让语堂洗碗实在不合算,就免了他的任务。语堂高兴地去捏翠凤的鼻子。翠凤也笑起来,她向来自信她的鼻子又尖又挺直,最喜欢人家赞美。可看见语堂那么高兴,翠凤又不禁怀疑,语堂是不是故意打碎的?
一星期一次的大清洗时,语堂再怎么赞美翠凤的鼻子,也无济于事了。翠凤让女工开着真空吸尘器像坦克一样轰隆隆地驶进每一个房间,语堂跳着脚,“啊呀,凤啊,等我写完再让她清理书房,可以吗?”“不行,”翠凤说,“她吸完尘还要洗厨房的地板呢!”
厨房是翠凤的专属领域。她可以把一堆凌乱的杂物做出美味的饭菜。语堂有时候跑进厨房,看翠凤做饭的样子。他说:“看呀!一定要用左手拿铲子,做出来的饭菜才香!”翠凤不耐烦地说:“堂啊,不要站在这里嗦,快出去!”女儿们笑话语堂,他告诉她们:“我们都要听妈妈的话!”翠凤喜欢谈论家事,回忆过去,语堂就坐在椅子上,点燃烟斗,不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翠凤的唠叨。他笑称:“怎样做个好丈夫?就是太太在喜欢的时候,你跟着她喜欢,可是太太生气的时候,你不要跟着她生气。”
两人的争执都像相声一样有趣。
“堂啊,你还在邋遢讲,来睡觉吧。”
“我邋遢讲可以赚钱呀。”
“你这本书可以赚多少钱?”
“不知道。你要多少?”
“多少都要。”
当时的文化名人大多抛弃了旧家庭的发妻,另找了时髦的知识女性。林语堂成名以后,翠凤担心他也会喜新厌旧。语堂安慰她:“凤啊,你放心,我才不要什么才女为妻,我要的是贤妻良母,你就是。”他很讨厌矫揉造作、故作娇弱的女性。有一次看见当时的红明星林黛,语堂很不喜欢。他说:“东方美丽的标准是板面、无胸、无臀、无趾的动物——一个无曲线的神偶,我要拿她来做木工的神尺。”
有时兴致起来,林语堂也会跟朋友们到三条书院“打茶围”。不过,像林语堂这样偶尔来一次的客人,是不会有出轨机会的。他曾经很喜欢一个叫“富春老六”的名妓,还给她写过好几篇捧场的文章。相熟的人知道,他只是喜欢而已,和他喜欢芸娘和李香君没什么两样。
他有很多女性朋友,但“总以为他那些漂亮动人的女朋友,对他妻子比对他还亲密”。翠凤有时候会当众对他表示佩服,他不吝自我赞美,但决不肯在自己的书前写:“献给吾妻……”他说,那未免显得过于公开了。
有杂志采访他们,问多年婚姻的秘诀,夫妻俩抢着说,只有两个字,“给”和“受”,只是给予,不在乎得到,才能是完满的婚姻。翠凤实在地总结了几条:“不要在朋友的面前诉说自己丈夫的不是;不要养成当面骂丈夫的坏习惯;不要自己以为聪明;不要平时说大话,临到困难时又袖手旁观。”林语堂则饱含深情地说:“婚姻生活,如渡大海,风波是一定有的。婚姻是叫两个个性不同的人去过同一种生活。女人的美不是在脸孔上,是在心灵上。等到你失败了,而她还鼓励你,你遭诬陷了,而她还相信你,那时她是真正美的。你看她教养督责儿女,看到她的牺牲、温柔、谅解、操持、忍耐,那时,你要称她为安琪儿,是可以的。”
1969年,林语堂和廖翠凤结婚半个世纪。在语堂的授意下,亲朋好友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金婚纪念晚会。林语堂送给翠凤一个手镯,他说,是为了表彰她这么多年来坚定不移守护着家,以及多次的自我牺牲。翠凤想起结婚伊始,语堂撕婚书时的坚决,百感交集。 手镯上刻着若艾利(JamesWhitcombRiley)那首著名的《老情人》(AnOldSweetheart):
同心如牵挂 一缕情依依
岁月如梭逝 银丝鬓已稀
幽冥倘异路 仙府应凄凄
若欲开口笑 除非相见时
【完】
PS:不过中微子童靴说的也似乎有道理,换个角度看,说不定陈立夫才是作者的寄托。作者非常巧妙地换到另外一边去看问题而不提当事人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说他狡猾地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或者关键不在于对号入座,林语堂这样的大家写京华烟云这样的作品,初衷肯定不仅仅止于这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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