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起得比鸡还早，清晨的大学校园定会让你赏心悦目：夜色尚未褪去，无所事事、只能去上学的同学们已经踢开暖被，开始了新一天的征程，叮令当啷的单车铃声和叮令哐啷的饭盒声交织奏响，让人感觉年轻人前途无量，生命比中午十二点钟的太阳还滚烫。
    如果你信奉“睡眠是实践真理的唯一途径”，甚至把睡眠当成地球上唯一的真理，那你的心情将会大相径庭：定时响起的早间广播好像在催你还债，起床以后、发育成熟以前的年轻学生有泄不完的利比多，动不动就会有一两声男高音响起，把你从梦中的天堂拖回到万恶的人间。
    有同学甲，茁壮、亢奋，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都非常漂亮，每日广播一响便翻身下床，几年来风雨无阻，也因此稳坐系里文状元第一把交椅，颇得胸有沟壑的青春期女同学欣赏，常有大胆者通过递字条、主动借书等恶俗手段靠近。经过深思熟虑，同学甲选中李春做了自己的小朋友。李春者，立春也，对于恪守“一年之际在于春”古训的同学甲来说，这个名字相当吉利，而且还带着一点点性感：“木子逢春，万物蠢动”。高！实在是高！简直高不可攀！就是她了！
    从此，同学甲的早晨活动多了一项内容：接李春一起上学。当年，负责看楼的楼长阿姨房间尚未配备传呼器，楼下叫人基本靠喊。自从有了女朋友，同学甲也加入了扯着嗓子往女生楼上叫喊的行列，“春”、“春”、“春”成了折磨女同学的新噪音。
    一个星期过后，女同志对同学甲的喊叫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就在甲照例昂头高喊“春”的时候，只听得啪嗒一声，一扇窗户被推开，一个长得像包租婆、还在闭着眼睛享受睡眠的女同学愤怒却相当克制地吼了一句：“哪位同学又在楼下叫‘春’呢？声音小点儿行不行？”
    同学甲羞愤难当，叫“春”之声自此绝于江湖。迫于压力，李春亦易名木子美。

 

    “春”和欲望扯上关系，是年代相当久远的事情。谁名字里带“春”，就说他（她）“叫春”；宫廷画师所作的画，叫“春宫图”；少女的衣服绣上百鸟朝凤，叫做“怀春”；街道上出现了不剪头发的发廊，叫“小城之春”，等等。所以，以“春”为名，从来就是件有相当风险的事情，尤其是当人发育以后。
    由于暂时没有机会碰到外星人，我们只能得出如下结论：天地万物中，只有人类是唯一可以365天都进行活塞运动的物种，闰年时候也不知道检点，不放过第366天。为了防止人类过度纵欲伤了身体，上帝特意把一年分为了寒暑更迭的四季，让冬天冷到不想脱衣服，让夏天热到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清心寡欲。据考证，当上帝还健在的时候，古人还是很听从上帝安排的，只在春秋两季进行身体交流的大事，而对冬夏的小事只字不提，是为《春秋》。
    无奈世道浇离，人心大坏，进入现代以来，上帝驾崩，上帝定下的规章也同时被砸烂。试举一例：在2005年杜蕾斯进行的全球性行为调查中，一夜情比例最高的国家是挪威（70%），在不了解性伴侣性生活史的情况下，与性伴侣发生未采取保护措施的性行为的可能性最高的也是挪威人（73％）——这个北欧国家的男人不畏严寒，善于顶风做爱，连小弟弟也不愿意戴个东西饱暖。
    烤乳猪一样炽热的夏天，人像嘿咻以后一样容易困乏。但新社会的夏天却是欲望横流，据统计，每年盛夏过后，流产的人数就猛增，报纸上的消息则是，强奸犯罪几乎天天有，罪魁祸首就是快40度的高温——人类不随气温而变更的嘿咻频率、欲望“热胀冷缩”原理的失效，再次证明了人定胜天的伟大真理。
    痛感传统道德的沦丧，我国著名导演陈凯歌斥资两亿拍摄了一部科教片，其情节大致如下：
    花果山水帘洞洞主、猕猴孙子小自小争强好胜，动辄为小事打得头破血流。一日，一位仙姑飘然而至，不待言语，就朝众猕猴撒下馒头数万只。话说猕猴世代生在山水之间，所能觅取之食无非瓜果花草，从未得见如此白白胖胖之物，今日不请自到，自然要奋力拼抢。顷刻间，众猕猴乱作一团，馒头子弹般在山头呼啸并频繁易主。
    孙子小见状兴奋异常，凭借施瓦辛格般野蛮的胸大肌，不消十分钟，就抢得三千个馒头据为己有。然而，就在孙子小狂笑之际，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一头老猕猴纵身跳下了箐沟，一声惨叫之后，便没了踪影。原来，老猕猴的馒头被孙子小抢走了，终生与世无争的老猕猴一时受不了刺激，便想到了自杀的道路。
    就因为这个馒头，孙子小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一个冥顽的泼猴从此走上了正道，被仙姑点化做了人。
    做人的快乐是短暂的，欣喜过后，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孙子小第一次发现，原本只在11月和12月发情的自己，现在成天都痒得难受。为了压住欲望，孙子小不得不头悬梁、锥刺股，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孙子小用鞭子不断毒打自己，恨不得一死了之。孙子小知道，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面临着欲望的折磨，只不过别人比他更懂得压抑、或者说更懂得折磨自己。于是，孙子小开始苦苦寻觅解脱的良方，妄图拯救自己以及受苦受难的人类。
    时光一晃便熬过了七七四十九年，孙子小依然深陷肉欲之困不得超度。直到有一天，一则消息传到耳中：高老庄有一位姓朱的老农，辛苦种地一辈子，最近土地被土豪劣绅霸占了去。丧失土地的老农饥寒交迫，向乡政府告官无门，更让老农遭受了从身体到精神的双重折磨。无奈之下，老农带上火种，自焚于乡政府门口，一了百了。
    轰动乡野的自焚事件启发了孙子小：既然肉体的痛苦无力消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消灭！拿定主意后，孙子小向点化自己的仙姑打听了一下消息，得知天庭里有一台八卦炉，为太上老君炼丹之用，火力相当了得，遂走了个后门，直奔天庭而来。太上老君接待自焚的人实在太多，问也不问，便伸手从风火童子手中取过芭蕉扇，对准炉子恶狠狠地连搧三扇，口中念念有词，并深深吸足了气，向八卦炉吹去。转眼间，八卦炉中火苗上窜，把炉子烧得通红。由红变蓝，由蓝变黄，由黄变紫，最后成为青白色。孙子小没来得及叫一声，便化为一股青烟，飘摇而去。
    孙子小真的死了……

 

 

    这便是陈凯歌2006年贺岁大片、《西游记》后传——《无极》——试图告诉大家的故事：馒头让孙子小获得了一次做人的机会，八卦炉却让孙子小丧失了一次做神仙的机会。春天又来了，《无极》祝大家身体愉快，精神健康。

 

 

（自《mangazine·名牌》2006年2月号杨学涛专栏“痒春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