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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建 (2008-05-08 21:18:42)
    认识阿建是在大一进校时,军训刚完,大家还沉浸在军训疲惫和即将开课的兴奋中。那时条件艰苦,学生宿舍楼没有修好,我们住在校外十八人一间的大宿舍中。一到晚上,天南海北的方言,打闹声,笑骂声将宿舍变成了闹市,像是农村赶集。而这集往往要到凌晨才结束,大家酣然一觉,待到东方发白,才能看到狼籍满室,于是,匆匆,太匆匆。
    阿建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我和阿建说话,他一边答一边走,速度奇快,追都追不上,想攀老乡他都没功夫。我那时就认定他必为武林之瑰宝,道德之奇葩。以后之事果然未出我所料。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一个敢穿拖鞋在在大学校园里散步的人,一个敢出言不逊,讥笑世事的人,一个穿着大裤衩赌博,并且奢赌的人。市井与哲人的完美结合,精英与大众的亲密握手。
    阿建的兴趣在现当代,喜欢沈从文,喜欢研究现当代文学的枝枝系系,并且读了不少现当代的作品。后来,兴趣转移了,开始关注古代,我一直认为阿建的古代文学的功力是胜于现当代的,一篇美文《那个,江南》,篇幅不长,清新委婉,很有朱自清散文的风格,缓缓读来似觉漫步在江南的烟雨长廊或是戴望舒的雨巷中,这篇文章被我偶然发现,推荐之后曾引得“延安纸贵”,好评如潮。阿建很少读课本,他的很多功夫都用来读作品,读评论,读许多理论文章,他从图书馆借的书,有些书他细读,有些他粗略读,有些仅是翻一翻,阿建读书速度奇快,读之兴来,朗然颂之,用铅笔横批于页侧,往往从天而降,妙语连珠。他用来做笔记的本子随手拉来,把摘抄下来的东西和他的所感所思混到一块写,读他所写的东西,好像吃自助餐,不但花样繁多,而且能饱餐一顿。和阿建能聊文学与作家,古代与现代,自助餐与流行文化,体育与八卦,话题五话八门,评古论今,臧否人物,阿建往往能独出新意,论点独到而新奇,听后不能不感喟,如:“公孙龙,匹夫也,徒称口舌之快,肯定没有学过卫志骞老夫子的逻辑学(卫志骞是我们的逻辑老师)”文白加杂,惹人笑的肚子疼。宿舍晚上一熄灯,阿建的讲述往往成了大家的临睡前的催眠曲。
    阿建文章做的好,古体诗歌也写得好,而且为人诙谐幽默。教古代文学的贺陶乐老师,年纪大,谢顶,极瘦,课讲得好,但他以前并不教书,虽然年纪大,但教龄不长。阿建说道,“世人未有王勃才,陶乐文章老始成”。我不知道陶乐老先生听到这句话是喜是怒,最大的可能是哭笑不得。我和阿建经常用手机发一些古体诗歌和长短句相互调侃唱和,虽写得不怎么好,但不乏为一件乐事。马上就要参加人才招聘了,我在家中给阿建发短信问道:“东边日头西边雨,时间催人织嫁衣。”阿建回道:“漠北狼烟已四起,今日何暇理红妆。”我在西安参加公务员面试,阿建发短信问我考得如何。我借用白居易高中进士时的诗回道:“慈恩塔下题名时,十七人中最少年。”阿建随手回道:“大梁何须鲁门造,慈恩塔下多轻簿。”这条短信令我哭笑不得。阿建喜欢化用古诗,信手拈来,很是恰当,我曾拿捏他道:“你也学的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了。”阿建听后大笑,直骂我损。
    阿建个头中等,黑瘦,个性独具,不拘章法。大夏天,他敢戴一幅大轮驮眼镜,穿着背心大裤衩拖鞋行走在大学的校园里,那样子极像一个打零工的小子,我就说他像上海码头上扛集装箱的烂仔。他听后焉然一笑,说到咱农民出身,无钱,无门地,无形象。说到自己无钱,那是真事,到了临毕业的那些天晚上,宿舍都在玩扑克,飘三叶,他奋力挤进,摇头呐喊,那劲头不压于考大学。玩扑克和读书一样能带给他快乐,他经常把书带到课堂上去读,老师在上面讲的天花乱坠,他在底下读的不亦乐乎。有一次马哲课上,他被老师批评了一顿,于是愤愤不平说:“这是一个死人统治活人的年代。”幸亏马哲老师没有听到,听到了他还不吐血。相同的事在古代汉语课上也发生过一次,他说:“呼吸着现代的空气,研究着古代的学问……”此类妙语可以经常听到。
    阿建家庭贫困,读高中时几欲辍学,做过饭馆里的服务员,进过工队,洗过石灰,被熟石灰烧烂过脚,但他都一咬牙挺了过来,走进了延大中文系,四年读书,同窗之谊,了解深入,阿建衣着朴素,饮食平常,简朴有度,为人爽快利落,熏得一身书香之气,颇具名士风采,足矣。大学毕业后,友朋同学都各在东西,为着前途事业而奔忙,为着人生的着落与理想而奔忙,大学时单纯的理想与高歌的志向,此刻已被生活冲淡的不成样子。接了几个同学的电话,不是抱怨工作艰难就是和同事的关系搞不好、单位复杂等等,结合自己的经历,此刻方知人生衣食艰难,必须放下书本,去读另一本人生的大书,而且要认真的读。阿建工作找的不怎么样,一场一场地参加招聘会,直到近期才找到了咸阳一家出版社,而我在一个乡政府里工作,大家都刚踏入社会,生活忙忙乱乱。令我想不明白的是,一些才具德行颇佳的毕业生,在当今不论才能论校名的招聘会上,简历之前还要冠以二本之称呼,以示另眼相看,生活是怎样的令人尴尬啊。
    和几个同学在调侃之间创造了一个词汇:政民六才子,并给予解释:“是指廉政民担任延大校长期间,中文系著名的六个才子,分别为陶子、小军、阿建…等六人,工古文,善诗作,在文论上倡导……”这条词汇在同学相聚时仍被提及,大家哈哈一笑,其源头出处无从考证,估计也没有多高的认可程度,全当是我们黄金的大学时间留给我们的一个经典的笑话。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晚上,在满天的星斗下,想起了阿建、想起志敏、想起小军、陶子、大熊、世国、杜浩等等同学,想起我们的微笑,想起我们没完没了的喝酒腐败上网打游戏, 想起每一次精彩的对白,想起不眠不休的彻夜长谈,想起风檐书展,想起白衣飘飘,想起旧单车与纸牌 ……。
    突然间想起了刘邦的《大风歌》,这个出身微薄没有多少文化最后成就一代帝业的泗水亭长,竞写出了那样气魄雄伟的词作,我愿意借此来送给我诸位亲爱的同学和朋友:“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感谢中文系对我们四年的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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