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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冷的一股寒流抵达了,同时抵达这座城市的还有春节。
卖春联的在寒风中抖开一帧福字,红底黑字,“看,多神气的牛!”
原来是牛年将至,对生肖排序一向心不在焉,牛年好啊。眼下,“牛”字的使用频率极高,牛市,牛人,牛皮,牛逼……除了华尔街的那头牛有点灰头土脸,其他的依旧神气活现。
寒流挡不住春节的热闹。黑压压的人潮和满街的私家车挤得水泄不通,人们都不着急,这样挤着更有年味儿。
超市异乎寻常地闷热,顾客们奋起余勇,汗流浃背地抢购,仿佛明天所有的商品都将断供。
涨价当仁不让,澎湃的购买力根本没把涨价当回事。抢了一块火腿,转入调味品区。这酱油的名字取得好——一品鲜,但不能买,含“味之素”成分,长期食用有害无益。终于找到一款不含味之素的酿造酱油,产地上海,欣欣然放入购物车。
人声充斥耳鼓,被那些热闹所感染。在糖果区被另一台购物车别住,无路可去,往回走,抱歉。看见对面的人,登时僵在那里,一分钟内认出了彼此,竟然是她。二十多岁的我曾对她表白过爱情,那时我们都太嫩,灾难性地不成熟,爱情很快无疾而终,如果那能算得上是爱情的话。
寒暄,被人推来挤去。挺好?挺好。孩子好,家人好,我也——好,那么回见了。她转向调味区,很快淹没在油盐酱醋中,十余年的岁月沧桑自她的背影拖曳而下,异常疲惫,了无兴致。
在家里简单拾掇,然后和儿子闹在一处,乱哄哄,没了秩序。经年的忙乱,生活早如一团揉皱的床单,条分缕析是不可能了。
除夕在母亲家。天黑下来,先给老父烧纸,已是多年的惯例了。冥纸稀松的质地很适合用来烧毁,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脸。“收下吧,老父,都收下吧。”
人无论活着或死去,原来都需要钱,纸灰飘向另一个世界。
把旧年的福字扯下来,换上新的,画着牛的福字,很牛!春联红彤彤地照亮了门庭,“春风送暖入屠苏”——在寒冷中这样的句子让人暖和。
电视开着,没人看,大人们忙着做饭包饺子,准备红包,孩子们忙着疯闹。门窗紧闭也关不住鞭炮声,忙完了,一家人围坐下来,央视的春节晚会仍然是除夕的一道主菜。
等着看赵本山出场,不知何时起,对春节晚会好像只在意这一个节目了,别的,港台红星,外国名流,谁在意?赵氏搞笑,再一次不负众望,哈哈哈!
初一早晨醒来,已是牛年。拜年,说拜年话,铺天盖地的短信。在一阵阵忙碌中麻木着,眼看着又痴长一岁。
没有人可以扯住流年的后腿,没有人可以跟时光讨价还价。时间你慢些。
2
初四,朋友邀请家宴。近年,朋友的日子风生水起,四年换了两套房,从小房子到大房子。到达时,其他的客人还未到,朋友饶有兴致地带我参观新房子。挑高四米的客厅,虽然不大,但颇具气势,两间卧室,整洁的家具,阅读角的桌子上摆着路遥的书,书架多半还空着。
闲聊得知,朋友的女儿学习不错,学过围棋,听说我也在学棋,小女孩欣欣然拿出围棋要与我下一盘,走了十几手,她说,厉害。朋友说,女儿只说过一个人厉害,就是那次她参加幼儿园围棋赛的冠军,她得了亚军。我哑然失笑,我哪里厉害,在网上被人杀得无处可逃,只能在小女孩面前扮厉害。
另外两位朋友到了,一阵唏嘘,从同学到朋友,二十多年了,日子过得精疲力竭,难得凑到一起神聊。
不知不觉到了用餐时间,女主人邀请我们入席,餐桌摆得很满。喝酒兼闲聊,酒酣耳热,旧年往事多有提及。有人提议啤酒换白酒,我坚辞白酒,五年前的那次聚会,因为换酒,回家后不省人事,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酒助谈兴,女士们渐渐退席了,剩下三个男人喝得越发起劲,后来的朋友很想大醉一场,对他的想法我们深表理解,他的家里有两位身体欠佳的老人,妻子的腰椎又出了毛病,跑遍北京上海,治疗效果却不显著。他去拿酒的当儿,朋友和我说了几句心里话,我的印象里,他很少用心里话这样的字眼儿,换言之,他的心里话基本不对人吐露,今日借由酒兴,才流露一二。
朋友真诚说到,咱们的性格太不一样了,几乎是相反的,唔——,你的有些做法让我接受不了云云。我没醉,感觉依然很敏锐,闻听此言,先愕然,再吃惊。因为从未听他说起过类似的话,还以为一切顺遂呢,看得出,这是他在心理压抑了许久的话,今天终于借酒而出。
此后我已无法平静,心中好生烦闷。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却原来并不能以诚相待,有话直说。越想越烦,以至于愤怒。愤怒并不是针对他的意见,而是他把话藏在心里,不能坦诚相待的做法。也许他是在照顾我的心理,这一点上,我们的确不同,对朋友的感觉我通常会如实相告,坦率相交,而不是藏着掖着,生闷气,那样还能算是朋友么?回想起来,有了这一层,这朋友做得颇夹生。
一些东西在夜风中离我而去,我清醒异常地返家。
友情?还是随缘吧。活了这些年岁,出自善意却不被理解的事情岂止一二,无论如何,由他去吧,我已无心多说半句。
夜在风中,飘忽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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