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号:灰尘
“明天我将什么事都不干。”
“昨晚在床上想。什么事都不干会怎样?”
一大早,她把那面擦了一万遍的镜子,
又擦了一遍,说:
还是有灰尘。
而灰尘是日子的润滑剂,
让生活前进;每一天,灰尘在镜子上
映照我们的容颜――
更模糊了,更深远了,更不可捉摸。
灰尘替代镜子,照出我们的
前生后世。
“不能不擦,不习惯让手空着。”
生于这尘世,也许就是为了
把一面面镜子擦亮。
而每擦一遍,都将带来更多的灰尘,
让我们,永不停息。
002号:刀子
“孩子们走了。”孩子们到风里去、云里去
去哪里寻找海市蜃楼
很美,远远看,披金挂银
而我们仍然躺在小屋里,哪儿都不走
只向内心的更深处,漫游
满屋子的梦呓和鼾声,像滚动的车轮
“老了,感情要更好!”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几十年
眼里长满老茧
其实,愿望何尝不像一把剪刀
不断清除着
爱的赘物
而此刻,楼下63岁的孙大钱
正对着58岁的太太张美丽
拍刀子,骂娘
003号:草莓
一角小荒地,种上几株草莓
锄草、松土、施肥
从青色到红色
这儿是她的小花园
“也许能结三十颗草莓
也许更多。”
从酸的到甜的
每天路过都要理一理它们的叶子
后来蔓延更多,细长的枝条
把种子递向更远处
仿佛要把有土的地方都占据
“你看,它们长得多么好。”
哟,真的像孩子们,在恍然间
生出更多的孩子,去更远的地方扎根
“可惜没有够大的地方。”
“亲爱的,再大的地方都不够你用。”
004号:恶耗
明天早上,你就要被动刀子了
上帝要借医生的手
上帝既给你生命又让你犯病
上帝假惺惺地要救你
上帝要拿走我的另一半
这一生我已经失去太多
不能再把她拿走
刚才我一个人回家,和小狗一起痛哭――
上帝呀,你不能拿走科丽和乐乐的善良女主人
上帝,你只是个借喻,我从来就没相信过
明天,他们将取走你身上的一块肉
上帝呀,你别太急
005号:看你
昨天疼痛难忍
昨天所有人都说你坚强无比
泪水从来都止于你的眼角
我曾经说:这很不好
女人要哭,要通过泪水来化解世界的苦难
炽热的脸,冰冷的手
你的皮肤在我的抚摸下哭泣
我感觉你的肉身像一片痛哭的大海
而你的心,勇敢地在波浪间航行
亲爱的,我们要一起到达彼岸
一天一夜,我都在看你
二十多年了,我现在还看不够
你这一张简单不过的脸
此刻凌晨四点,东方那颗寒冷的启明星
照着我的心,也照着你的脸
006号:20年
1988年11月29日黎明
你在这所医院的产房前待产
你要生下我们爱情的证人
你在黑暗中忍痛煎熬
心里荡漾着希望,天亮时
终于把自己变成一个完整的女人
2007年11月29日清晨
在这所医院封闭的手术室,
你在寒冷中接受厄运的一刀
二十年,你在同一个地方接受
一次喜悦,一次悲伤
这世上,幸福与苦难,如此巧合
007号:鼾声
邻床大妈的鼾声惊天动地
你在焦燥中,度过艰难的一夜
二十多年,我的鼾声
像坦克一般在你的神经上
来回碾过,你却把它
当成掌声,催人入眠
这是夸张的说法
无论怎样,你都没有厌弃过我
就像平时给学生批作业――
好的,加倍表扬
不足的,写上一行:
注意!要争取改正!
008号:声音
盼你早日回家,我正在
以你的方式把这屋里的家务
全做了一遍
这么大的家,没有你
真是无聊――
我希望
地板、洗衣机、碗筷、家具听到的
是你的声音,我以你的方式
让它们听
花卉、爱犬、红鱼
整个屋子,二百五十平方乃至更多的事物
都会通过我的手,倾听你
009号:放大
远方的同学昨晚来电话
泣不成声,她说: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
是啊,造物主呀
你怎么能这样?
很多人在不同渠道上
为你流淌眼泪
你接到的死刑判决,是一个荒谬
无论如何
我们要抗争
把有限的日子变成无限的快乐
我要你进入的这个世界
会把每个日子,都放大十倍
010号:蝴蝶
吃稀饭成了莫大的快乐
在床上侧转身
成为幸福
疾病呀,你可以颠覆生命的感受
亲爱的,现在虽然是冬天
南方的绿叶翻出另一种景色
也许你明天就能起床
也许你看到它们时会感到惊奇
它们与习已为见的绿色
绝不雷同
飓风把一枚绿叶送上十楼
它停在窗子上
多像一只鼓翼的蝴蝶
011号:赞美
从不忘给我以赞美的妻子
在病床上继续赞美我
做你的丈夫有多么荣幸
美丽的虚荣心在悲哀里
遥望着你的美言,有如
一个人在地球上眺望月亮
嫦娥刚刚上天去了
月表上的沆沆洼洼
都来自于你的撞击
012号:祈愿
一天天好起来,一天天
把忧烦卸下,我们
要好好地对付
未知的每一天
请再给我们十年
我便能感动上苍再给十年
如果上帝太过吝啬
那么十年,我们会把它当一百年
每一天,我都要引导你
共同栽培欢笑,让它们
像我们家窗台上的三角梅
吸引众神的目光
013号:答谢
有那么多亲朋好友同事
来看望你。你说,这情可怎么还呀
你不会知道,大家来看的
是一颗毒瘤。
这是一颗能照见人心的毒瘤
这是一颗能鉴别友情真伪的毒瘤
这是一颗能体测人间冷暖的毒瘤
它像我们希望与绝望交融的地球
用你的好好活着
来答谢爱你的人吧
014号:报告
病理报告是一张纸
纸上面躺着你肉体的横截面
一片叶子的细部或花萼撕碎
纵横的湖泊或微缩的沼泽
它整个儿扑进我的眼睛
而我只关心那悄悄滴下的一行字:
“未查见转移癌”
啊,它是那-么-漂-亮,噢,多么…漂…亮
我快乐得,撒腿奔回童年,喃喃学舌
噢,多么…漂…亮…,那-么-漂-亮
015号:白发
你头上大簇大簇的白发
是光阴的债务
像一根根伸向你的手指
说:把生命还给我
那说话的是谁?是光阴本身
还是躲在幕后的上帝?
有时我会帮你把它们染黑
假装啥事都没有发生
用不着太久,那手指
蛇一般蚯蚓一般树根一般地
继续拱出,把你的脑袋
搞得乱糟糟的
如同世上的动乱不可避免
如同镇压使反抗更加光荣
016号:流泪
清早你说:全身难受,一夜没睡好
走来走去,说要躺一下我的热被窝
我把你捂在我的体温里
把热手整个捂在你冷冰的脸上
你的泪,就无声地落下了
我的泪,就无声地落下了
我们贴如胶布的脸渐渐热起来
滑落的泪水越发冰凉
它们,滑向永恒
冬天的风,呼啦啦
继续吹在二十一世纪的一扇窗子上
屋子里,有个老男人正在给
一个老女人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泪水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