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作伴好读书

    终于买到《青灯》了，不过已经是二次印刷。还没上市，就跑过西单图书大厦和王府书店，现代城和新光天地的“光合作用我”不知问了所少遍，从“上市了没”问到“还进不进货”。无奈他们一版时只进了八本，没等我望其项背就没了踪影，一次次把我凉在那里。我这开篇就该感谢小凯，不仅从网上给我淘回了《青灯》，还淘阿淘阿淘地淘回了《失败之书》，让我突然觉得还是所谓虚拟世界来的真实。小凯是88年生人，从没听说过北岛、顾城，更没听说过海子，但他知道：面朝大海，穿暖花开。

    中国人应该是有诗歌天赋的，呀呀学语就开始接触唐诗宋词。我中学时开始接触现代诗，还赶上“朦胧诗”的一代尾翼。高中时经常对着我家那个老式录音机，进行着所谓的朗读：“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没想到九六年高考落榜后来了北京求学，一路北上，北方的天空阴沉，我一路念想，北京是个生产诗人的地方。可是我到了北京才明白，死亡成了诗人的代名词。很多不看诗的人都知道，诗人都死了，顾城死了，海子死了……尽管他们不知道那些诗人的名字，但是他们知道，诗人都死了。

    歌诗的北京如同一片空城，没有了诗人。一九九六年，我只身一人来到了这座空城，开始体感世界如此寂寥。一开始，我在一个鸭棚改造的民办大学学习所谓的法律，并成为班上著名的逃课大王。当接站的班车把我拉倒福缘门的鸭棚大学时，我心灰死如北京当时的天空，还好依傍着北京大学，一息善存的光亮让我在北京落下了脚。于是买了个二手单车，成了一名未名湖畔游手好闲的听客。九六年的冬天，也许有人经常会在夜里看到未名湖上躺着一具的一动不动的“尸体”，那就是我。诗人都死了，我也死在了那年冬天，北国天寒地冻，未名湖水也被冻得僵死——背景音乐是北大走廊歌手许秋汉犹抱吉他半遮面吟唱：“未名湖是片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灵魂都是一条鱼/也会从水面跃起……”

    九六年冬末，和东北室友干了一仗之后，我收拾行囊离开了“鸭棚”，转到当时尚觉“光辉”的鲁迅文学院。直到今天我还保存着北大和鲁院当时未能用完的饭票，尤忆鲁院开花馒头硕大无比，吃起来也比北大的香。不过北大也有很多好处，比如三角地的理发店，两分钟可以剪完一个头，绝对是现代化的效率，收费仅两块钱，而且不查学生证。

    和鲁院文学进修班洪烛等学长不同，我们这号都算是研修班的。进修和研修，一字之差，就如我的鸭棚大学之北京大学的差距。不过从此开始接触所谓作家，雷舒雁、陈建功、苏叔阳……久仰的前辈一一登场，而我就像是小学生听课文一样尽力一一记录在册。记得第一讲由雷舒雁院长开堂坐镇，讲的就是诗歌，内容有如“诗人是第二上帝”，“通灵”和“打开你的生物雷达去接收万物之声”。

    半年之后在敦煌，请不起导游的我与雷院长来了一次异域邂逅。当时由同学的同学私通免票带我进的莫高窟景区，并教导我偷偷跟团走就可以了。莫高窟景区和别的景区很不一样，所有洞窟的钥匙都掌握在导游手中，没有导游为你开启那扇历史的大门你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没想到的是，我瞎跟跟着了一个作家团，雷院长也混迹其间，于是我悄悄尾随。莫高窟始建于十六国的前秦时期，历经十六国、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等历代的兴建，奇洞异窟735个，壁画4.5万平方米、泥质彩塑2415尊，但不是每个洞窟都能向你敞开心扉。跟着作家团好处显而易见，必定能看到一般旅游团看不到的珍贵洞窟，必定能听到一般旅游团听不到的生动讲解，不过风险也显而易见，很容易被识别出来并遭驱逐。不幸的是，当时年芳二十，被戈壁滩晒得黑漆漆的我很快被接待的地方长官发现了，一挥他苍蝇拍子一样的手掌欲将我驱逐。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所幸雷院长仗义出手，一句“这是我的学生”不仅挽救了在洞窟悬崖前摇摇欲坠的我，还让我遇外地享受了一回作家团的待遇。

    后来重新考取了北京一个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大学，继续混迹在没有了诗人的北京城。依然紧盯北大文学讲座，并将战场扩大到了人民大学。一九九七年，“伪毛泽东诗词案”的主角陈明远在在人大文学社的邀请下前往开讲，当时人大二号楼比较破旧，陈老师到得很早，教室里稀稀拉拉还没什么人，讲台前的座椅上落满了笔灰。当时文社社长估计是从比我还山沟沟里的地方出来的，连给老人家擦椅子的经验的没有，多亏我及时发现，在长辈一屁股坐下前前先一步把这活给干了。时间还早，就跟陈老师家聊了起来，当时还送了我一本他自己排版打印的诗集《溯游而上》，还在诗集上留下了联系电话。陈老师当天主题讲的是“缪斯的悲喜剧”，其实说的就是他的传奇人生。按照党的教义，陈老师小时候就是个拾金不昧的优秀少先队员，小学时拾到一包银元，银元的主人竟然是当时在上海勤艺出版社的郭沫若。有意思的是，陈老师说他从中学起便觉得郭沫若的诗越来越糟，而这位大名鼎鼎的郭先生当时还教他写诗。若干年之后的一九九七年，陈老师戏剧性的给我们讲述郭沫若的诗为何越写越糟。时间再回溯到二十年前的一九七六年，我作为一个刚刚受精的卵细胞未能亲历轰动一时的“天安门诗抄”，但是正值当年的陈明远却卷进了当时的这场颇具戏剧色彩的“四五诗潮”。遗憾的是，那本陈明远老师亲笔签名的非法出版物《溯游而上》后来被理工大学一个学生借爱好诗歌的名义，以倪萍的一本破《月子》交换阅读而一去不复返。遗恨呐，时至今日，不小心看到书架上那本散架的破《月子》我就咬牙切齿。

    话说当年鲁院，结业时北京一些的同学自发成立了一个文学社团，美其名曰“新星文苑”。既然诗人们都死绝了，那我们自己顶上去吧。老实说从社团的名字起我就不喜欢，人家《今天》当年起步就再为译名是“TODAY”还是“The Moment”见仁见智，而我们一群菜鸟则已菜鸟自居起步。这也许从另一个角度注定我们是一群肤泛之辈，后来出版的几本合集居然还纷纷冠以“新星文苑”著称。不过诗死人都死绝的九零年代末，“新星文苑”文学沙龙还是给北京业余作者群来了一点死灰里的微光。那时我们每月活动一次，东城区文化馆免费给我们提供交流场所，雷舒雁、苏叔阳和毕淑敏等都是我们沙龙的常客。这里要说的遗憾是，资质有限，文苑的成员们每次活动更像是仰视着来听前辈的讲座的。时隔多年，当年文苑的成员早已下落不明，仅只去年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老成员张冀良易容混入丐帮九死一生的故事。张冀良，男，北京籍，年龄不详，残疾人，视力几乎等于零，自称和顾城一起开始写朦胧诗。

    大学时班主任说要给我介绍从我们学校调到清华去的臧棣，曾经看过臧棣的诗，当时突然感觉诗人就在身边，但班主任是个喜欢打雷不喜欢下雨的人，终无下文。大学时学校有个中工出版社，曾经找我去“扩张业务”，一聊才知道老板也是个八十年代的愤青，不过一九八九年之后诗心猝死了，现在小腹鼓鼓安心做他的小老板。那时候有些不明白，诗歌怎么就这么消停了呢？工作后，我的那颗曾经扑腾扑腾的诗歌的心渐渐覆灭，也就懒得去追究了。

    多年之后偶然得知《青灯》要上市，心灵深处那片荒芜的土地突然有所萌动，于是四处打探，绞尽脑汁至于据为案前。之前看媒体言《青灯》所为北岛在路上，其实不然。《青灯》像是一盏薄酒，很淡很薄，并不是北岛不会酿造烈酒，而是烈酒不能上市，只能他自己窖藏。阅读《青灯》正赶北京半月雷雨，恰如家乡南国初夏。北京雨季难得，《青灯》一盏薄酒更属难得，薄酒半天就下腹见底，余味却是半月悠长，带着闷雷，淅淅沥沥个没完。《青灯》显然不是一本在路上的书，下辑虽有在路上的故事，但更浓重的还是上辑里些死亡的气息。之所谓“青灯”，也是一盏祭灯，祭奠那些走过人生终站的无奈灵魂，之所谓“青灯”也是一盏引路明灯，那一丝微光，引领着诗人踌躇前行。

    多少年来我曾经无数次设身处地想过一个离人的处境，我知道我的想法很不科学，但我没有导师，没有受过正统中文教育，信息的隔绝让我臆断流亡即诗人的死亡，如今看到这盏淡淡的《青灯》，我知道诗人还活着，活着就好，诗人还活着，诗歌就不会死。

    今天窝在我的飘窗上看书，突发奇想，要是《百家讲坛》请北岛来讲诗会是怎样？这个想法显然很荒唐，但我觉得很有趣。

    （错字语病一定很多，先发上来吃完饭再校对，哈哈）

青灯
  ——给魏斐德（Fred Wakeman）/北岛

故国残月
沉入深潭中
重如那些石头
你把词语垒进历史
让河道转弯

花开几度
催动朝代盛衰
乌鸦即鼓声
帝王们如蚕吐丝
为你织成长卷

美女如云
护送内心航程
青灯掀开梦的一角
你顺手挽住火焰
化作漫天大雪

把酒临风
你和中国一起老去
长廊贯穿春秋
大门口的陌生人
正砸响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