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个高度去鸟瞰河上的波光。不是在高空，太高河就变得太小，背负青天朝下看，浩荡的大河就如叶脉的纵横纤维；也不宜在高山之颠，崖下的流水，会成为无底深渊。不，不用那么高，那么险，只需一定高度，在波光之上，在河流中间，河床无需太宽，河水不必太湍急，最好宁静如碧。明说吧，适宜在某个城乡结合部，一座不太喧嚣的桥上。桥的质地可以是石、砖、木，甚至如《魂断蓝桥》里的滑铁卢大铁桥，不能太新，最好够古老，桥与河可以构成历史的游移、情绪的映衬，就像但丁在桥边徘徊，苦涩而甜蜜地相思着无名的美少女，听时间的轻波漠然滑过。
    这种伫立桥头，俯视流水，追忆爱情的情绪贯穿在中外古今无数有情人的内心。
    徐志摩在早期的诗篇《再别康桥》中，曾将那种产生于桥上的爱恋化做离情别绪。开头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呼应结尾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人们看到其中浓烈的诗意，飘逸潇洒的青春。而通观全诗，其挥之不去的情绪是无奈的告别，以及对曾经拥有的怀恋。康桥就是今天通译的英国剑桥，徐志摩曾在那里留学两年，在他眼里“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徐志摩对康桥的依恋强烈而缠绵，他在《吸烟与文化》中甚至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再别康桥》写于1928年的11月6日，我注意到在诗后注着“中国海上”。就是说，诗人是在航船上俯视海浪而作。而在整个诗篇里，都体现着“鸟瞰”的视角，如同站在桥上想象“撑一支长篙”、“寻梦”，没有实质意义的桥，每一段每一句都是鸟瞰的联想。
    为何不是在航船上俯瞰大海浪花，而要选择在桥上看河流。因为河水没有大海的浩淼无际，更有限，更实在具体，更接近寻常人生。这种接近性尤其体现在某个城市的标志之河，著名的如多瑙河、莱茵河、涅瓦河、恒河、塞纳河等，这些河流大多在一些古老文化名城里或环绕或穿越，让城市有了湿意与诗意。它体现在个人的心灵，就有了如同徐志摩的深厚移情。
    少年时，我读托斯妥耶夫斯基的《白夜》，是把其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爱情故事——男主人公未遂的爱和陌生房客艳福般的情。很多年后，看了维斯康蒂于1957年拍摄的同名电影，忽然发现，仅仅把它当成一部爱情的悲喜剧是不够的。实际上，它讲述的是人生在世该如何学会退避。
    小说和电影讲述的都是一个孤独男子在三个夜晚里对女主人公从一见钟情到最后无奈地看着她与另一男子远去的过程。因为视角是“我”的叙述，其爱情的破灭就特别感同身受，每句道白里都有浓烈的主观色彩。《白夜》被多次搬上银幕，大多保持着“我”的叙述视角，与原小说的情绪格调没有不同。维斯康蒂的电影改变了小说的叙事角度，舍去了主观的旁白，变成了纯客观的叙述，原小说的悲情色彩得以很大程度的淡化。影片将背景移植到了意大利，男女主人公的名字也变成了马里奥和娜塔丽娅。在影片里，爱情始终都如同桥下的波光，闪闪烁烁，捉摸不定。娜塔丽娅从第一晚独自凭栏饮泣，到最后惊喜地追逐着那梦一样的情人而去，她一直处在爱情的迷茫里。马里奥虽然有着对甜蜜爱情的憧憬和主动追求，但始终也没能逃离“爱之深，伤之重”的折磨。维斯康蒂让影片的结尾变得更冷静，近乎绝望的娜塔丽娅在即将移情别恋中突然发现，那个她等待了一年的男人正独自站在桥头。经过刹那的内心挣扎，她放弃了马里奥而投入到那个她期盼已久的男人的怀抱，而一无所获的马里奥，自慰地说出“上帝保佑你，因为你让我得到了片刻的幸福，就是这片刻的幸福值得我一生珍藏。”
    马里奥的选择是明智的退避，无数人曾有着相似的体验，这种退避也是人生在世的必然宿命。维斯康蒂最后以马里奥与一条流浪狗的彼此抚慰结束了影片，它让我想到巴乌斯托夫斯基在《珍贵的尘土》里讲述的老男人沙梅用毕生时间怀念和祝福女孩苏珊娜的故事。和《白夜》极其相似的是，两个故事都涉及了爱的失落，都是以桥为背景，都是以没有得到爱的男人的视角去看。生活的真相似乎总是如此：当你千呼万唤的渴望，一切都没有响应；而当你不再期待，那梦中的情人却从桥的一边蓦然而来。影片最后，出现了一条流浪狗，这是维斯康蒂给《白夜》的唯一增加，他把其当成一个象征符号，成为孤独而深情男子的映衬。若以此去演绎《珍贵的尘土》似乎更确切，亲情、爱情从来没有光顾过的老鳏夫，才更像一条流浪狗。
    爱情让生活变得清晰简单，但只讲爱情的分合会让作品失之浅薄。事实上，小说《白夜》和电影《白夜》都不能给我以深刻的感动，其原因是都没逃脱“简单”的框架。看维斯康蒂的电影，淡化了我对《白夜》原小说的“简单”印象，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爱情之外的人生逃避。就像马里奥最后从桥上孤独地走过，他在桥上俯瞰流水，从开始到结束，娜塔丽娅的爱情跟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娜塔丽娅生活曾经的点缀，我们站在银幕之外，看马里奥所看，就清晰感受到爱情的假象，选择退避不是怯懦，而是无奈、明智、必须。
    这就是人生的大孤独，不仅为远去的爱人、失落的痴情，还要为自己留一点笑看云卷云舒的坚强——你必须学会舍弃，在被遗弃的痛苦里同时体味悲情的快乐。
                  （原载《读者》原创版2008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