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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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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树

(2015-01-31 11:3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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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散记随笔

火光/

梦来的时候,我并未完全入睡。我听到了火车的鸣叫。一列火车正从小镇的边缘驶过。我不知道这列火车是驶往北边的哈尔滨还是南边的广州。正当犹疑的时候,一棵树出现了,朦朦胧胧,它在和我说话,然而说了什么,却辨不清,只听到它发出婴儿般的声音我叹了一声,这是棵不肯老的树啊!是一棵柚子树,它生长在我老家后山脚的池塘边。一棵树是什么呢?它就是一棵树,从种子到小芽,再慢慢生长到大,开花或不开花,结果或不结果。一棵树有时却又不仅是棵树,它承载了特别的意味。在母亲眼里,我家的柚子树就很特别,它昭示着父亲的失败,母亲认为,父亲是个失败的男人。

父亲一生劳累,年青时放过排,走过丁,粜过米,走过脚夫。生产队时,父亲每日在地里劳作。夏天他不穿外衣,只挂条短裤,身体被晒成古铜色,如桐油漆过。父亲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犁,耙,插秧,收割,样样精通。他六十岁,跟几个年青人比赛,竟一点不输。可母亲是说,那有什么用呢?母亲看父亲,眼光时常带着不屑。父亲说,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你要杀人吗?母亲说,杀你又怎么样?母亲固执地认为,父亲是欠她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上世纪八十年代,兴起了专业户,那时父亲已六十了。他竟也蠢蠢欲动。他说,我要做专业户。起始我们都以为他开玩笑,他却立刻就行动起来。他开始在山脚边开垦,把小水竹及各类灌丛砍倒。都不清楚他要捣弄什么。终于有一天,父亲从集市上扛回了柚子苗。父亲强迫母亲去挖树洞,母亲虽嘴巴不停嘲讽挖苦,却还是随了去。父亲有他的计划。他每年都要种柚子树,要让后山脚长满柚子树。可到第三年,他就停止了。他没了力气。父亲说力气哪去了,被狗吃掉了吗?更糟的是柚子树开始莫名地枯死。这让父亲惊慌,但他寻找不到柚子树枯死的原因。待一棵棵柚子树死去之后,父亲更显苍老了。父亲的柚子树,成了母亲口中的笑料。父亲的柚子树倒也并未全军覆没,有一棵,栽在池塘边的,看似淹淹一息,来年一得春,却又发出了新芽。在那个春天里父亲到那片地上看过几次,但他并没有因为那单薄的绿而激动,仿佛是那块地剌伤了他,此后他竟极少到那边去了。

我们都以为父亲将安静下来,他却突然又有了新计划。听上去像是要对他的人生作出大规划来。他打算养母鸭。母亲说,你以为你还年青啊,还能养母鸭。父亲说这不管你的事。父亲果真养起母鸭来。他养了八只母鸭,与庄子里别的母鸭群相比,他养得实在太少,因而特别孤零。父亲赶着他的八只母鸭,他让它们在路上行走或下到田里觅食。他的身体竟也越来越健朗。秋阳烈似火,父亲时常寻个阴凉处,铺上稻草,然后睡下。没过一个月母鸭下蛋了。母鸭每下一个蛋,他就在一个小本上记下数。他要让母鸭生一千个蛋,后来又说要生一万个蛋,似乎他养这母鸭就是为某个数字而奋斗。

父亲终究未能完成他的目标。某日半夜父亲醒来,想去小解,发现手脚动不了。他喊道,富梅,富梅。母亲被他吵醒过来,说,大半夜的,你是不是想死。父亲瘫了,半边瘫。在此后的好些年里,我们庄上下水的村子有好几个人也瘫了,他们都没活过一年。父亲的生命力是特别强的,他一直活到了二000年。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回来后他自然再也不能去看母鸭。他的一条手臂和一条腿变得异常坚硬,他只能借助拐杖行走。好好的怎么会偏瘫?有人说是父亲在野地里睡坏了,那野地多大的湿气,那是能随便睡的?也有人说生产队时父亲刹农药太多,特别是背着喷粉机喷六六粉,而稻田里虫多的时候又正是酷暑天。

父亲脾气大起来,好像谁都欠了他什么,时不时就嗷上几声。父亲的嗷叫让母亲很烦,母亲说你嗷什么呢?再嗷也是这个样。父亲嗷叫得更响亮,如一匹受伤的狼。但过了半年,父亲不嗷叫了。他安静了下来,时常坐在门槛上看远近的山与田地,有时对着天上的云也能望半天。某日,父亲想起了他的柚子树。柚子树已经高过人头,或许因为临着池塘,竟有几份蓬勃。父亲开始给柚子树施肥。他的手脚是很不便的。他把小铲搬过去,把肥一点点搬过去,就像蚂蚁搬家。搬运肥料对父亲来说难度很大,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把肥装在一个小桶里,往脖子上一挂。父亲拄着拐杖蜗牛般蠕行。他不许别人帮忙,有一回母亲怕他摔倒出事,将小桶从他脖子上提下来,他大发雷霆。父亲显然不愿任何人染指他的柚子树,他把这棵树从家中分离了出去,当作他独有的财产。自此母亲便再不搭手,只感叹一个人竟能如此可笑。

记不清是哪一年,父亲终于有了收获。从柚子刚落果父亲就盯着了,哪怕是躲藏在浓密的叶片中也被他寻了出来。起始是八个,某一天刮来一阵风,落了两个。剩下的六个倒是平安地活了下来。父亲看着它们慢慢地大,颜色也由青渐黄起来。是一种似青似绿的黄,非常好看。个头又大又壮。中秋节那天,父亲指定弟弟摘了两个下来,父亲显然把它们当了宝,又指定由弟弟来执刀。然而几刀下去,却令人失望。皮特别厚,竟有一寸多,而里头的囊则仅小孩拳头大小。众人看着,都不相信竟有这样的柚子。掰开放入嘴,又极酸,牙齿轻轻一碰,就酸到了牙根。未切的那个,弟弟就不愿动刀了,怎么它看都像个骗子。母亲呵呵地笑了起来,后来就把她手中的柚囊扔了。我们都知道,母亲笑的,不只因为眼前的柚子。父亲着实受了一击。好在父亲很快就恢复了,就像不小心闪了腰,伸伸手踢踢腿又好了。他让我们明白,他并不在意这柚子好不好吃。特别是要让母亲明白,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变得特皮实,就像个顽皮的小孩。

父亲一如既往地精心照料着柚子树。母亲越把这棵柚子树看轻他照料得越用心。母亲时常说,你就是这棵柚子树,它就是你。说得多了,父亲就忿忿地回道,我就是它,那又怎么样?柚子树越来越高大,我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柚子树。结的柚子也多,少说了也有三四百,而且都胖嘟嘟的。它们挂在树上,从树顶依次挂下来,挤挤撞撞。很少再有人去摘了吃,父亲也极少摘,他只看着它们。偶尔有小孩来,父亲就拿拐杖捅下一两个。孩子们抱着走了,也不知是拿去吃呢,还是当球踢。

过了霜降,冷风冷雨一打,偶有柚子滴落。父亲并不捡,落在哪就任其在哪呆着,姿势也保持着。待雨雪到来,更有了严寒,这柚子才落得多一些。这时候的柚子颜色也已不同,黄中有了紫红,看上去个头也小起来,就像人一老身架子便也要缩小。有时候地面落下了不少,池塘里漂了不少,看上去却依然满树的柚子。直到来年春,所有的柚子才会落下来,池塘内到处都是,地上也落满了。到这时候,父亲便把柚子垒到一个角上,池塘里只要他能打捞上来的也都全打捞上来。柚子们躺在角落里,非常安静。没有人去动它们,只有庄子里哪位小孩受了风寒,咳个不停,才有人来找这柚子,说这经了霜雪的柚子治咳嗽效果特别好。

父亲去世时对所有事情都未作交待,对于柚子树也只字未提。

父亲过世几年后母亲跟着我过了。她帮着做饭,扫地,侍弄菜地。我们的袜子破子她找了布片来补。有时也坐在门口晒太阳和打盹。有一天母亲突然说,你父亲的柚子树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我说还是老样子吧。母亲要我回乡下一趟,还让我记得带几个柚子来。因为工作上的事,一时走不开,就让弟弟送了几个柚子来。弟弟说还是满树都是,与父亲在世时并无两样。母亲让我把柚子剖了,她吃了起来。柚子仍是酸,吃了一小瓣母亲便把脸皱成了松果。我以为她不会再吃了,可她却说,好吃,嘴巴没味了,就得吃点酸。几个柚子吃完后母亲叫弟弟又送了一些来。自此,有时是弟弟送了来,有时是我回去,把柚子给母亲摘了来。每年都是小寒过后,母亲要的柚子一定得经了霜雪。

几年前,母亲也去了,母亲过世后我再未摘过柚子,那柚子树也渐渐从记忆里淡去。我不知它为何突然会在夜里出现。想起梦来的时候那列正驶过的火车,记得父亲在世时铁路就说要修,却一直都未修,父亲曾经说,铁路修好了,他要去坐火车。

下次回老家一定得告诉父亲,火车已经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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