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博文
正文 字体大小:

黑暗中的阿波罗——两段神谕中的隐义

(2012-02-14 08:55:55)
标签:

俄狄浦斯

黑暗之旅

阿波罗

法律史

希腊神话

文化

分类: 黑暗之旅——西方法律前史

黑暗中的阿波罗鈥斺斄蕉紊褛椭械囊义

提到俄狄浦斯(Oidipous),人们的脑海中总是会回想起加在他身上的那一段不幸的命运:杀父娶母。然而当观众、读者揪心于悲剧英雄的乐与哀时,往往忽略了藏在幕布背后黑暗中的力量,那些操纵木偶的主宰者:神。对饮着琼浆玉液不死的神灵来说,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只不过是轻波旖旎,与广天袤地的惊涛骇浪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因此,细腻的读者,鼓起勇气,向那人间悲剧的幕布抛出追根究底之矛,才能见得世界本原处那惊心动魄的诗卷。若能以此间凡躯俗体的历史映射出神世的纷争,则一部血泪斑斑的神谱,何尝不可透出天衍的真谛!故吾欲与写出伟大篇章的诸古希腊诗人骈首砥足,同听缪斯(Muses)女神婉转的歌声。

忒拜(Thebes)王拉伊俄斯(Laios)膝下无子,便求问于德尔菲(Delphoi)的预言神阿波罗(Apollon)。阿波罗答应给这位虔诚的祈求者一个儿子,但是同时又附带了一个预言,即他会命丧此子之手。福兮祸之所伏?这对于拉伊俄斯来说显然得不偿失。依照神谕,孩子应期而生,他就是俄狄浦斯。再敬神的人也会反抗不幸的命运,这是个颇有趣的问题,诸位不妨作一番统计,看看那些听了神谕的人究竟如何反应。如果问来的是个好前程,人们自然怡然安坐,敬候佳音;反之,若是个身死国亡的恶运,却没有哪个会选择老老实实地任命承受,哪怕他怎样的虔诚。然而,命运之所以为命运,在它的局中,人是逃无可逃的。

拉伊俄斯同样是位“不知命”的国君,他有自己的逻辑:我无力左右阿波罗祭司的预言,然而现在那命中的煞星就在我手中,自然还是力所能及,可以有所作为的,一个死人总不会起来反对我吧。他做出了一个自私而又自然的决定,将新生儿处决。同样自然的考量是,他怎可忍受让亲生儿子的血沾染自己的双手呢。于是,拉伊俄斯唤来他的牧人,铁下心说:“你便把这个孩子扔到荒山野谷中去喂狼了吧。”那牧人当然不知道内情,搞不明白主人何以会作出如此疯狂的决定,只得领命。然而,他毕竟不是刽子手,杀一人,谈何容易!何况是如此无辜的婴孩。正犹豫着,他在狂野中遇到了远邦科任托斯的牧人,当下灵机一动:何不将这孩子送给那牧人,带到科任托斯去,长大在彼邦中作个卑职,老死与忒拜城不相往来,岂不如同判他个代死的流刑?

科任托斯的牧人见有人要送给自己一个婴儿,自然想要。一方面是看此子生得健壮可爱、不似凡俗之子,另一方面他心中别有番盘算。原来科任托斯王也正遭受着无子的苦恼,当俄狄浦斯被送到他面前时,他感到这是上天的恩赐,欢喜万分。他把牧人送来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子嗣养大,并对其身世从未吐露半分。

据说俄狄浦斯曾经去往德尔菲,阿波罗给了他一个预言。我们通常认为这个预言与拉伊俄斯当年的预言是相同的,这样才会展开后面许多戏剧性的情节,令父子两代人陷入深重的悲剧之中。然而,如果我们研究一下细节,就会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在悲剧《俄狄浦斯王》中,通过伊俄卡斯特(Iocaste俄狄浦斯之母,拉伊俄斯之妻,忒拜王后)之口转述了拉伊俄斯得到的神谕:“厄运会向他忽然袭来,叫他死在他和我所生的儿子手中。” [1] 那个受命弄死婴儿俄狄浦斯的牧人也映证了这一神谕:“人家说他会杀他的父亲。” [2] 可见拉伊俄斯所得到的神谕只有“杀父”一事。

俄狄浦斯在得到阿波罗的神谕后,怏怏不乐,他害怕那可怕的预言实现,便也耍起了小聪明:只要离开科任托斯,远赴他乡,不就能躲过劫难吗?哪怕这样做的代价是永生不能再见科任托斯的老父老母。于是命运之神巧妙地安排了一场父子相遇,不是在温情脉脉的庭院,而是在一个被诅咒的三岔路口。俄狄浦斯与拉伊俄斯狭路相逢,争强好胜之心催使俄狄浦斯一剑杀了他的亲生父亲拉伊俄斯,只是因为几句口角,自然当时在他们眼中对方都是从未谋面过的陌生人。

忒拜城遭受神谴的瘟疫也被人们认为因“杀父”而起 [3] 。瘟疫发生后,克瑞翁(Kreon俄狄浦斯的舅舅,伊俄卡斯特的兄弟)被遣往德尔菲问卜,他带回来的神谕说:“得下驱逐令,或者杀一个人抵偿先前的流血;就是那次的流血,使城邦遭了这番风险。” [4] 杀一个人抵偿先前的流血,这种以眼还眼的报应正是复仇神所掌控的原则。在埃斯库罗斯的一出悲剧《福灵》中,复仇神自述了她们的职责与原则:

古老的家族一旦倾殒,

东墙祸起竟然成真。

亲人之手杀死亲人,

那时我们就有责任,

我们要追究杀人犯,

哪怕他勇猛如虎贲,

以血还血,决不饶人。[5]

这些都说明了拉伊俄斯得到的神谕只涉及“杀父”一事。“娶母”的罪恶既不在给拉伊俄斯的神谕中,也不在复仇神管辖的范围之内。

可是,在俄狄浦斯所获得的神谕之中,却多了“娶母”的内容。看俄狄浦斯的自述:“他说我命中注定要玷污我母亲的床榻,生出一些使人不忍看的儿女,而且会成为杀死我的生身父亲的凶手。” [6] 这一神谕中,“娶母”被放到了主要内容的位置上,而“杀父”只是并列其后的附带部分。因此,可以说俄狄浦斯得到的神谕与拉伊俄斯得到的神谕是根本不同的,只不过它们被搅和在了同一事件当中,而通常地被误认为是同一个神谕的重复。

再看一则旁证。拉伊俄斯死后,忒拜城祸不单行,因为赫拉降下一只狮身人面兽斯芬克司来兴风作浪,搞得整个忒拜城一片悲声,他们许下宏愿:谁要是能为民除害,谁便可当忒拜的王。不错,前来解困的正是俄狄浦斯!他因此被委以国王之位,并且娶了前王遗孀伊俄卡斯特(正是他的母亲)。伊俄卡斯特见俄狄浦斯常常暗自伤怀,便关切地询问一番,问出了丈夫的烦心事。原来俄狄浦斯苦于那神谕,一面思念科任托斯的父母,一面又怕冒然回去会沾染上可耻的罪恶(他哪里知道此时一切罪恶早已完成),无可奈何,故而叹息,伊俄卡斯特听了也为之愁眉不展。

人就是这样侥幸,当一身轻的时候,总是希望预知未来,为此对神膜拜不已,而一旦背上了不幸的预言,又万不望神灵失效。当报信人前来忒拜传达了科任托斯王波吕玻斯的死讯后,伊俄卡斯特立刻陷入了近乎狂妄的欣喜当中,忍不住对丈夫说:“既然科任托斯王的死与你无关,就说明阿波罗的神谕并不是那样准确嘛!”而俄狄浦斯却依然耿耿于怀 [7] ,因为伊俄卡斯特所关注的中心问题是“杀父”,而俄狄浦斯则更揪心于“娶母”,这当然因于他们各自领受的神谕不同,敏感之处自然不同。

至此,我们可以确定,“杀父”与“娶母”是两个独立的神谕,不能简单地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现在的问题是,对于同一事件阿波罗为何作出两个内容不同的神谕呢?这里我们必须明白的是,神谕绝非任意、随性的安排,它后面必有特定的因果关系与目的作为命运的基础。

拉伊俄斯之所以会得到“杀父”的神谕,是与他先前犯下的罪行有关的。他曾因爱慕珀罗普斯(Pelops)的儿子克律西波斯(Khrysippos),而将其拐走。不幸的是,这孩子一离家就自杀了。于是珀罗普斯向宙斯(Zeus)诅咒拉伊俄斯,要其偿还血债。而珀罗普斯正是宙斯在人间的后裔。因此,拉伊俄斯遭受的命运是要抵偿克律西波斯的血债。拉伊俄斯从德尔菲得到的完整神谕为:“拉布达科斯(Labdakos)的儿子拉伊俄斯啊,我答应你的请求,给你一个儿子;但是你要小心,你命中注定会死在你儿子手中!这命运是宙斯注定的;因为他听了珀罗普斯的咒语,珀罗普斯抱怨你杀了他的儿子,想要复仇,才祈求宙斯给你这样的命运。” [8] 也就是说,此神谕并非阿波罗作出的,而是宙斯的安排,阿波罗只是遵旨传令而已。

俄狄浦斯所得到的神谕中关于“杀父”的部分,当然是宙斯布局的一个环节。但是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没有必要节外生枝地弄出“娶母”的部分。我们不禁要追问:为什么在给俄狄浦斯的神谕中多了“娶母”的部分?它是基于怎样的因果或目的?它又是哪位神作出的呢?

纵观整个故事,可以发现,“娶母”的环节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如果命运仅仅遵从宙斯的布局,惩处拉伊俄斯的罪行,令其在三岔路口被弃儿一剑杀死了事,而俄狄浦斯也将被复仇神追逐着亡命天涯,则斯芬克司(Sphinx)的灾难就无法得以拯济,当然也就没有娶母一事,更不会有忒拜的瘟疫及其后来命运的揭露。另一方面必须明了的是,神绝对不会为了仅仅完成一出动人的悲剧而设计这“多余”的情节。在“娶母”的背后必有隐情。



[1] 《罗念生全集·第二卷·索福克勒斯悲剧四种》,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65页。

[2] 同上书。第378页。

[3] 实际上不是因为杀父,详见后论。

[4] 《罗念生全集·第二卷·索福克勒斯悲剧四种》。第349页。

[5] 埃斯库罗斯:《奥瑞斯提亚三部曲·福灵》,灵珠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第205页。

[6] 《罗念生全集·第二卷·索福克勒斯悲剧四种》,第367页。

[7] 参见《罗念生全集·第二卷·索福克勒斯悲剧四种》,第371372页。

[8] 《罗念生全集·第二卷·索福克勒斯悲剧四种》。第392页。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验证码: 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