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老马子在我们皖北这地方是对老年女性的一种称呼,如果按书面用语来写,“老马子”三个字应该写做“老妈子”。老妈子三个字在全国都是通用的,但其理解意义稍有不同,有些地方把它理解为干杂活和做佣人的阿巴桑。有些地方则指老太太。皖北人说话要比普通话咬字重上许多,所以老妈子三个字在我们这儿被说成是老马子。带有一丝不尊重的意思,预示着被称呼的这个女性社会地位低下。不过,我要说的这个瘦小干枯的老年女子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她,因为这称呼很合她的身份,她和中国亿万的劳苦妇女一样,一辈子都是在泥土地上扒扒戳戳地刨食吃的农村女人,本就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当然,上面这句话还有点不对的地方,应该说是如果环境允许的话,她或她们就能在百万年来就有的土地上象无数个黄河流域的女人一样辛苦忙碌地刨食吃。因为她男人在家排行老大,所以大家都叫她大老马子。
我要说的这个大老马子今年已经七十三了。俗语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是说在这七十三和八十四这两个年龄的老年人最容易得病,也最容易死去。但我要说的这个老妈子虽然生得干枯瘦小,身体倒是很好,她就象一枚熟透了的核桃,坚硬而光滑,不容易为外力所摧毁,露出里面鲜嫩香甜的果仁。她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一双华胄特有的细长眼睛也是炯炯有神。她的脸黑黑的,上面布满了横行无阻的皱纹。当然,她毕竟到了古稀之年,身体上是不可能没有一点病的。她抽了四十年的烟,这对她的呼吸系统造成了很大的损害。四年前我就给她下了诊断:一、肺脓疡;二、肺气肿。我又预言她的身体会因肺动脉的高压而最终引起心力衰竭而殁去。四年过去了,她仍然过着和以往一样的生活,一样抽烟喝酒以娱情,一样帮着别人干些体力活以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混个人缘,一样卖些花生瓜子贩些小鸡鸭子以糊口养生。谁成想她的身子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只是在偶尔抽多了烟的时候才小声地咳嗽两声,吐上一口痰。这或许得益于她吃了一个用土霉素、地寨米松、必嗽平、阿斯匹林等十多种西药辗碎了组成的所谓秘方和她隔三差五的给自己拔火罐有关系。但我更相信能让她健康起来的是她和无数年来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一样的忙碌劳作和他们共有的乐观精神有关。
据说她和一个比我高两辈的长辈曾有过暧味的关系。我是个晚辈,自然不好打听这方面的事情,但越是这样,她就越对我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我很爱和她聊天,因为她有许多有趣的人生经验和许多稀奇古怪的经历。她虽一个大字不识,数起钱来也有一定的困难,但说话很有意思,还时常能蹦出些文气嗖嗖的词句来。如“我心里微微吃了一惊。”“我当时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等。这和她平日里爱听戏有关。几年前,在离我家的不远的桥头上有一个打烧饼的摊子。这打烧饼的是个爱听戏的老头子,他把家里的电唱机搬到了烧饼摊子上,每天晚上都听上几个小时。于是就有许多爱听戏的老头老妈围坐在烧饼炉子的周围。那时,我每次从那儿经过,都能见到大老马子坐在一个小小的马扎上听河北梆子或是安徽黄梅戏。如果是夏天,她就穿着肥大的短裤,露出两条瘦骨伶仃的黑腿。如果是冬天,她就穿着厚实的蓝色大袄,双手笼在袖子里,这个时候她的脸多半是给北风吹得通红。
这几天我家里在整修房子,又找来了她给帮忙。她年龄虽然不小了,但东奔西跑地干起杂活来却是一点也不惜力。天晚了,她总是留在我家里吃晚饭。我和妈还有她一人面前总有一小罐白酒,三人喝着聊着。我在闲谈中问她为什么不和她男人回家过日子,家里有四个儿子一个闺女照顾,不比你老两口在这儿过得舒坦得多。她说回家还不是生气,四个儿子的小孩你不给谁看着也不行,一碗水难端平。儿子都没啥,就怕儿媳妇们戳气。在家远不如在这得劲。上次和你大姥爷回家还没几天,几个儿媳妇就斗得跟鳖呕的样。唉,四呀,你不知道过日子的难处。我听了默然,只好劝她喝酒。待她喝了酒,再和她聊些别的。
就这样,我每天和她聊上一阵子,知道了她年轻的时候的许多事情,也知道了她年轻时发生在她周围的许多很有意义的事。我就觉着有必要写一写她。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女人。
建设娘正文
摘自卡夫卡《笔记和散页断片》
建设娘坐在自家土垃房子门口晒太阳。她穿着黑粗布的小棉袄。她的小棉袄上补丁摞补丁,这些补丁有黑的,蓝的,红的,白的,绿的等各种不同颜色不同质量的补丁。甚至还有几块麻绳编成的麻袋片。这么一个棉袄原本看上去应该是很抢眼的,只是常年累月的烟熏火燎土积尘累使这些当时很鲜灵的补丁变成黑的了。所以说建设娘还是穿着黑粗布的小棉袄在晒太阳。
这件小棉袄还是建设娘刚和建设达成亲时做的。那时,建设家穷得叮当响,连个过冬的小袄子也没有。建设娘就自己纺了很多夜的棉花,织成了粗布,给了染匠两斗麦子,染匠就给染成了两匹黑布。建设娘拿回了黑布,自己裁裁剪剪,填了五六斤棉花进去,就做成了两个布小袄子。她一个,建设达一个。村里的人都夸建设娘能干。
其实,建设达先前也不穷,他会个木匠手艺,日常里给人做点活,也能弄个几斗麦子或杂粮。他头房的女人得了腰子上的病,先是腰疼,后来一张脸就肿得跟猪脲巴似的,眼也看不清了。建设达给她抓药花完了先前在床下埋着的几个纸票子,还欠了一屁股两肋拐的帐。那女人的病还是没有好,硬是肿死了。建设达这才又娶了建设娘。
建设娘眯着眼睛望了望挂在头顶的没有什么劲力的太阳,身上没有一丁点子的暖气。心里说:娘的屄,吃,吃不饱,晒个太阳得劲一歇子总管吧?她还没想完,建设就在屋里的木床上哇哇地哭了起来。建设娘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小龟孙,和你那老草驴养的爹一个样,非要缠死我了才安泰。骂归骂,她还是起身进了屋。
来到东厢房,建设正咧着没扎牙的的小嘴使劲地哭着。建设娘抱起了建设,坐在建设达自己做的大木床上,咧开了怀,把两个布口袋一样下垂的黑黄奶子露了出来,喂建设吃奶。建设噙住了奶头子就不哭了。建设娘抱着建设又来到门口,坐在小木凳子上晒太阳。建设咂了一会奶头子,咂不出奶来,又咧开嘴哭了。建设娘知道自己没奶,也不去管他,自顾自地晒太阳。
建设娘在没有力气的太阳底下坐了一会,身上有了点暖意,就觉着肚子里头空得慌,虚虚地发饿。不由得想起和建设达时常颠狂的那张大木床来。她这会儿倒没想到和建设达在木床上滚作一团颠狂的得劲事,她现在饿得走路腿都发飘,可没心思去想这造孽的事。她觉着生了孩子养不活,就是造孽。她正想着正对着木床的屋顶上吊着的碎麻袋片子裹成的小包包。那小包包里还有两捧红芋干子。这可是真正的大红芋在清白的井水里洗干净后晒干,切成一截截姆指大的碎丁子,放在太阳底下晒得焦干焦干做成的。想着放进嘴里就甜丝丝的红芋干子,建设娘的嘴里不由开始发酸,肚子也空得更狠了。她不能吃那两捧红芋干子,她吃了也没有奶,建设才七八个月,又摊上这收成不好的年头,没有这两捧红芋干子他活不了几天。她只能在喂建设的时候,把含着红芋干子的唾沫子咽到肚里解解馋,稠稠的红芋干子都进了建设的肚里。她身子里虽然没有奶,但从土地里挖出的红芋倒比她的奶还能养人。
建设娘不敢再想红芋干子了,她怕自己忍不住去吃。她东看看西看看,要找点事想想,省得又去想红芋干子。她面前是灰硬的泥土地,上面坑坑洼洼地布满了小坑,都是下雨时踩在上面的脚印子。她左边是泥坯和茅草搭成的灶屋,灶屋的泥巴门框叫从屋里冒出来烟熏得瞎黑。这两年队里开了大食堂,不叫自己做饭了。门框也不象先前那样黑了。灶屋旁的老榆树光秃秃的,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树身子。老榆树的树皮都让建设娘揭了给小孩子吃了。解放和超产两个小龟孙子争着吃树皮还叫她一人打了几耳巴子。那个时候,大闺女没争着吃榆树皮,建设娘也没给她吃。大闺女是建设达先前的女人生的,是上房人撇下来的孩子。她虽不是建设娘亲生的闺女,建设娘也一样疼,她要是真饿,建设娘也一样给她吃。建设娘知道她有的吃哩,建设娘好几次都看到她屙的屎里有黄豆瓣子。建设娘知道大闺女是在建设三叔家吃。建设三叔是生产队长,他虽对外也和社员们一样叫唤着饿,建设娘也知道他家里有吃的,他当个队长还能没得吃?从建设往上数,三代生的都是带把儿的大劳力,只有大闺女一个是闺女,她又是个没了亲娘的孩子,所以大闺女在建设这一门的亲戚中人人都疼。
老榆树的边上是用泥坯子糊成的猪圈,自打喇叭筒子里咋呼着说割啥的尾巴,又啥子大前进的,生产队里就不叫她喂猪了。几年的风吹日晒,猪圈也快塌完了。事先不知道的人猛一看还不知道那是猪圈。可建设娘知道那是她的猪圈。建设娘最喜欢喂猪了。她一端着猪食盆来到猪圈,那两头胖憨的猪就哼哼唧唧地迎上来。建设娘知道这猪是她的,不是人家的,喂大了喂肥了是她的功劳,她在乡亲们脸前有光,她能多卖几个钱。不象现在说啥都是大家的,都是生产队里的。她就不明白先前家家都喂猪,都喂得透肥,现在生产队里千把口子人就喂那几头猪,还把猪喂得跟羊似的。
一想到猪,建设娘不由就想起了猪肉的香味来,又馋了。她开始气自己了:你咋跟狗样?想啥都能想到吃上?她烦起来,抱着建设站了起来,从墙上的锲子上取下草绳,用一只手打草鞋。她有这习惯,只要一烦,找些活干干,就不烦了。她闲了没事和村里别的妇女拉呱,她们也都说有活干是比闲着强。末了她们就笑着说咱们都是做牛做马的命。
建设娘编了一会草鞋,看看日头,估摸着快到上工时间了,就拉着嗓子喊:大闺女,大闺女。大闺女从隔壁三叔家应了一声,跑了过来。大闺女今年十六了,就是吃不饱,看上去象个小孩子。建设娘把建设交给了大闺女,说我上工去了,你搁家看好建设。大闺女嗯了一声,接过建设,抱在怀里,慢慢地晃着。
建设娘来到打麦场上,上工的社员都在晒太阳,他们也都和建设娘穿得差不多,身上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他们有的坐在碌碡上,有的蹲在麦秸垛后面,三个五个的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建设娘和建设达的一个大嫂子唠了一会嗑,建设当队长的三叔就开始挨着排地喊上工社员的名字了。喊完名字,建设三叔和当会计的塞子就领着社员们上南地里干活去了。
到了西地,生产队的火夫毛杏要给每个上工的社员发一个茅根馍。茅根馍是野地里的茅根草根挤去了汁子做的。挤去了的汁子,掺点红芋面,兑上水就做成了社员们中午喝的茅根汤。茅根汤是按人口发,不论是大人小孩,每人一碗。茅根馍是只有上工的社员才能吃到。上工就是有这个好处,一是能多吃一个茅根馍,二是能挣到工分。工分从建设娘的眼里看是更多的能吃的东西。
社员们坐在泥地上,围成一个大圈子,把建设三叔毛杏塞子围在中间。其实他们也知道他们围的只是两粪箕子茅根馍和上工记分的簿子。茅根馍虽然只是草,但总比饿着强。茅根馍虽然是装在粪箕子里的,但粪箕子不是光用来装屙出来的屎的,粪箕子装的馍一样能吃。记分的薄子虽不能吃,但那上面自己的名字后面要是能天天画上个勾,三四十天下来也能多吃几斤粮食。
建设三叔拿过记分本子,开始吆唤上工社员的名字。他吆唤到谁,谁就从泥地里站起来,双手拍拍腚上的灰土,走上几步,来到毛杏跟前,用刚拍过腚上灰的手接过毛杏从粪箕子里拿出来的茅根馍,慢慢地走回社员中间去。这时候,他们都一样慢慢地走。茅根馍里没有一星星子面,一点都不粘,走快了就颠散了。一散手里的馍就不是馍了,只是一堆子乱草根了。
其实建设三叔不用自己吆唤社员们的名字,那是会计塞子的活。不过,建设三叔觉着自己当个生产队长,不大声地吆唤社员的名字就不象个队长样子。所以到吆唤名字的时候,他就不让塞子吆唤,自己来吆唤。
两粪箕子馍空了一粪箕子,就吆唤到了建设娘的名字。只要建设娘上工的时候,哪天都是还剩一粪箕子馍的时候才吆唤到她的名字。建设娘知道自己的就排在那个位置上,这是她改动不了的事。她也就在她的位置上安心地去接她的馍,干她的活。建设娘站起来,伸手拍拍腚上的灰,用才拍过腚上的灰手去接住一个茅根馍,也慢慢地走回社员中。
粪箕子里的馍终于发完了,社员们的名字也终于吆唤了一遍,建设三叔从褂子兜里掏出个小红本子,念了几句毛主席语录,又说了几句形势一片大好的话,就叫社员们扒茅根去了。
社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散在了平平的田野里,开始扒茅根。建设娘和几个妇女来到一块麦地里,她看到了一棵茅根,蹲下身子,拿个小木头棍在泥里一插一撅,一团白白的茅根就给扒了出来。地上也给挖出了一个小坑。建设娘望望四周没人看她,麻利地从怀里掏出块白布,把发给她的茅根馍包在里头,放在了坑里。她把扒出来的泥土填回了坑里,狠劲用手按了按,使这个埋馍的地方和旁边的泥地看上去没啥两样。末了,建设娘又在上面放了块干硬的坷垃头子和一小截子枯树枝子。她怕自个找不到这个馍了。
建设娘埋好馍,把挖出的茅根放在粪箕子里,这才挎着粪箕子好好地去扒茅根,她是个麻流人,干啥活都又快又好,一顿饭的功夫,她的粪箕子里头就有了一大把茅根。太阳有了点劲道,晒在身上暖暖和和的,建设娘干活干得身上出了汗,她想着埋在地里的那个馍,心里挺美气。更加起劲地干活。二婶子本来在她不远的地方扒茅根,这会来到她身边,和她一块扒茅根。二婶子说你这小婊子干活就知道出死力,你看人家谁象你这样干活?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人家咋干咱咋干,不做那出头的鸟。她说这俺知道,就是一干活就想出力干。二婶子说咱干这么多的活,给个馍就算了?反正都是大家的。建设娘抬头看了看四面干活的人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扒茅根,没一个出力的,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两个人边唠着嗑边干活。
塞子在社员身后溜达着,这看看那望望,很下劲地干着他的干部工作。他来到建设娘跟前说,你的馍吃完了?建设娘说吃完了。塞子说我咋没见你吃?他扭过头去,大声吆唤着:来福娘。一个高高大大的女人走了过来。塞子说你来翻翻建设娘,看她把馍放哪儿了。来福娘肚子里偷着乐,她和建设娘结过仇。塞子叫她来翻建设娘的身,她正高兴。来福娘虽然身板很厚实,但她怯建设娘的势,建设娘上次和她打架的时候曾把她的头发撕掉了十多撮子,又在她脸上抓了不少血疤痕子。从那以后来福娘对建设娘就怕上了,在怕的同时也恨上了她。当时建设的哥解放和来福的哥小五为了解放尿在了小五身上打了起来。来福娘象个老母狗护窝子一样护短,她跺了解放几脚,把解放一条腿跺得多少天走路都一拐一拐的。来福娘心痛自己的崽子,建设娘也心痛自己的崽子,两个女人就撕成一团,建设娘虽生得瘦小,但有一把力气,她擒住了来福娘的头发,把来福娘按在了土窝里又抓又打,两个女人就这样结下了仇。建设娘也在她和来福娘的撕架中在村里人眼中的老实人变成了泼辣的女人。
来福娘在建设娘身上里外摸了一遍,没摸到啥,她又重摸了一遍,还是没摸到啥。建设娘拿眼看着塞子说,俺四叔,俺没放馍吧。塞子比建设达高了一辈,在门中排行老四,建设娘就跟着建设达叫他四叔。塞子没搭理她,沿着建设娘扒茅根的地方走了几步,用脚踢踢这,用眼看看那。他看到建设娘做记号的坷垃头子和枯树枝,腚一撅,弯下腰去扒了几下子,扒出了建设娘埋的茅根馍。
塞子不等站起身子,就骂:建设娘,你娘的个屄,馍你不是吃了嘛?嗯?这是啥?
建设娘脖子一梗,不去看他,说,那是俺的馍,俺想吃就吃。
塞子说,你哩馍?这是生产队的馍。队里给你馍是叫你多掏力气干活哩,你个龟孙子恁能干,不吃馍咋行?不吃馍咋有力气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