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2009.10.13)旧文新译:一九九七回顾中国的货币发展

(2009-10-13 08:58:03)
标签:

张五常

货币制度

财经

分类: 五常谈经济

(五常按: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我在洛杉矶加州大学宣读了《邓小平的伟大改革》一文,是为第一届夏保加(Arnold Harberger)荣誉讲座而作,下了心机,大约九七年八月完稿,其中第三节题为《中国的金融改革》,简略地回顾及分析人民币的发展过程。可能忘记了,这篇自己称意的长文没有中译。最近大兴土木,要为自己二十多年来以中文写下的无数关于货币的中语文章悉心整理,结集成书,希望传世。

 

是在这大整理中我发觉《邓小平的伟大改革》没有中译,而其中关于人民币的第三节重要,因为写这节时我对货币问题得到新的启发,其后再多想几年,得到自己认为差不多可以划上句号的货币分析。这后来的分析跟影响我的师友之见有颇大的分离,因为我用上的全部是价格理论,没有其它。

 

几天前我把上述的第三节翻成中文后,决定先在这里刊登。国庆节日刚过,我却刊登一篇回顾昔日风风雨雨的文章,是不识时务吗?不是的。有两点。其一是希望中国的青年知道他们今天的机会得来不易,要好好地珍惜。其二是起自去年的国际金融危机,不少人说是没有见过那么严重的,但回顾九十年代初期中国遇到的金融困境,解救的难度绝对不在年多来的国际危机之下。当时北京的应对,用上的方法全部是中国人自己想出来,而在那艰苦的日子中,经济继续急速上升,只八年长三角超越了起步早十年的珠三角——虽然当时在股市及楼市受损的人无数。是的,如果昔日中国拜西方的经济专家为师,今天北京何来国庆大典那种欢欣了?

 

有一点我要给自己打个满分。一九九三的前前后后,我认识的所有关心中国的朋友都持着悲观的看法。只我一人对中国的前景继续看好,而一九九七亚洲金融风暴事发后,我看得更好。这里刊登的「第三节」写在亚洲金融风暴事发之际,但没有提及,因为我对中国的乐观当时是升了一级的。)

 

 

中国的金融改革

 

一九八六年六月,北京宣称两种货币中的外汇券将被取缔。两个月后公布十月停止发行外汇券,十一月停止使用。该年九月我发表了一篇分析长文回应,结论是如果外汇券被取缔,中国要不重施广泛的物价管制——走回头路——就要取消外汇管制了。我不应该发表该文,因为北京的朋友读后搁置了取缔外汇券的决定。外汇券终于取缔是七年后,那时他们有了另一个策略的安排。

 

一九七九年中国开始打开门户,游客涌进。这些游客有特许的权利在友谊商店购买最高档次的物品。渴望获得优质物品的本地中国人于是托游客朋友购买。为了堵塞漏洞,一九八○年四月外汇券就发行了。作为唯一的可以在高档宾馆及商场购物的货币,外汇券不仅是一种货币,也是购买被约束着的物品或服务的许可证。

外来游客可以自由地以他们带来的外币兑换外汇券,或以外汇券兑换外币,其汇率与人民币的官价汇率看齐。从官价看,外汇券与人民币有相同的币值。但因为外汇券的用场比较广,过了不久此券的币值较高,往往比人民币高出三分之一。与此同时,本地人要在市场换取外汇券是没有困难的。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一个额外之价,他们可以找到途径去购买友谊商店的物品。不出两年,有关当局知道约束本地人购买高档次的物品非常困难,这约束于是放弃了。

 

然而,外汇券还在,与人民币一起并存。此券继续比人民币值钱,因为可以按官价兑换外币。即是说,以市场流通的黑市汇率算,人民币的市值是较低的。有两种货币一起流通,官价一样但其实外汇券比人民币值钱,如下的情况出现了。懂得在市场讨价还价的人,知道同样的物品或服务,拿出外汇券可以获得一个可观的折扣。两种货币各有各的价,其实是同价。但那些无知的游客,把外汇券以人民币之价使用,效果是价格分歧。

 

有好几年,北京的朋友认为这分歧会给国家带来较多的外汇进帐。我对他们说不一定,因为牵涉到几个价格弹性系数。这系数问题夏保加是天下权威,但北京的朋友不容易明白。他们终于信服的原因,是察觉到愈来愈多的外来游客懂得在市场讨价还价。无论逻辑或事实,劣币会驱逐良币的葛氏定律是全盘错了的。

 

要注意的重点,是同一物品,两种货币各有各的物价,含意着的是一个黑市汇率的存在。这是合法的,因为该黑市汇率没有表达出来。换言之,外汇券的存在是掩饰着一项非法活动。另一方面,如果一个购物者先在黑市兑换人民币才购物——虽然跟用外汇券讨价还价是同一回事——非法的行为就变得明显了。

 

这带来一个关键问题。取消外汇券之后,外地的货币可以在中国流通吗?(我的估计,一九八六年大约有三十九亿港元在中国。)如果外币不准在中国流通,黑市汇率会大升,压制这非法活动需要引进对改革不利的管制。如果容许外币在中国流通,市场的成交会按市值汇率从事,使官价汇率成为纸上谈兵的玩意。杜绝后者,北京要禁止市场讨价还价,于是,再全面地施行物价管制是需要的了。两个选择的任何一个,取消外汇管制的压力一定上升。

 

北京选择保留外汇券。当一九九三他们终于决定取缔外汇券时,中国已经出现了灾难性的金融危机。通胀年率百分之十七(是当时官方的数字),还在上升,而黑市的人民币汇率,从一九八○年代初期的四角五仙兑一港元,下降至一九九三年六月的一元五角兑一港元。贪污,一九八五开始普及,一九九○广泛地攻进银行的领域去。一种做法,是国营的银行以官定的利率借钱出去,但其实枱底的利率加倍,再加百分之十到二十的投资盈利(如果有盈利的话)给银行的主事职员。有专利的国营企业的产品还有价格管制,继续是贪污的一个大源头,而为了资助这些企业,人民银行的钞票印制得不够快。

 

国内及国外的评论都呼吁北京约朿货币的供应量,一九九三年初这样的呼声天天有。我不同意,该年五月二十一日发表了《权力引起的通货膨胀》。我的论点,简单而又有说服力,使约束货币供应量的呼声一下子静寂下来。

 

我的解释,是人民银行及属下的分行是出粮机构,不是商业银行,到了八十年代后期这出粮机制伸展到投资那方面去。有权有势的国企或高干及他们的子弟要借钱,银行唯命是从,而贪污只不过是火上加油而已。对中国人建议需要约束货币的供应量是天真的——自国民党时期起,他们对这话题的知识天下无可匹敌。我的论点,是那庞大的货币需求不是来自一般的银行客户,而是来自有权有势的人,其中有些可以把银行关闭。建议约束货币量不是无聊之举吗?就是银行愿意约束也无法做到。约束中国的通胀,北京要切断以权力借钱的要求。这是说,权力的货币需求非去不可,要一刀切。

 

在该文的结语中,我建议中国的银行体制要从头建造。人民银行要负上一家中央银行的职责,控制货币的供应增长率每年在百分之二十以下(依照佛利民之见,经济增长得快这百分之二十不算高),但央行本身不要有在市场贷款的权力。所有人民银行属下的分行要转为商业银行,最好是出售给资格足够的买家。改进抵押与破产的法律,让银行按着健康的经济及会计原则贷款。把国营企业私有化,可以通过股权的发售,从而减轻政府的财政负担。撤销所有外汇及价格管制。

 

一九九三年七月一日,朱镕基接掌人民银行。两个月后他提出的银行制度改革跟我建议的差不多,但他后来做的却不一样。朱不是个自由市场的信奉者。他爱操控。他有刚强的个性,聪明,没有传言说他曾经贪污。在朱的掌政下,人民银行转为一间中央银行,但与其约朿货币的供应量,他以限额的方法直接压缩借贷,让国营企业吃不饱,使失业增加。以权力借钱的要求急跌,通货膨胀迅速地下降了。今天(一九九七),中国的通胀率刚好是零。

 

肯定地,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外汇券停止使用后,人民币的黑市生意终结,因为北京把市场汇率代替了官价汇率。跟着是近乎奇迹地,有三年长时间(即到本文完稿之日)人民币兑港元的汇率在狭窄的一元零五仙与一元零九仙之间浮动。因为港元与美元挂钩,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也同样稳定。明显地,在通货膨胀迅速下降而外汇储备迅速上升的情况下,维护一个稳定的汇率是容易的。

 

其实,朱镕基与他的同事是创立了一个独特的货币制度。名义上外汇管制仍然存在,但可以通过漏洞,绕道而行——我的估计是绕道走要付百分之零点二到百分之一之间的额外费用。外来的人可以在国内的银行储存外币,也可用外币与国内的人成交,但国内的人与人之间不可以那样做。最有趣的是,本地的机构收到外来的直接投资,规定要转为人民币。这是国内的人民币量的主要增加途径。兑换了人民币的外币要交到政府那里去,导致一个现象性的外汇储备增长——从一九九三年的二百亿美元增至今天(一九九七)的一千三百亿美元。

 

我们不能否认这个货币制度,虽然有点怪,却是天才之笔,给某些目的提供好服务。然而,有模糊不清的外汇管制存在,加上外地的银行不能真的在中国做生意,就是上海也不能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金融中心了。要发展金融中心汇管一定要撤销,银行需要私有化及参与国际竞争。

 

我相信市场的压力将再会发挥作用,在五年之内打开中国的金融行业。过去五年,上海兴建的商业高楼大厦跟香港五十年建造的数量相若。这些建筑物目前是空置着,一年来租金减半,仍在下降。不少是利益人士的投资,有点政治肌肉,不放开金融,这些商业大厦是永远不会租满的。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