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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4)圣诞节与大学问

(2007-01-04 11:16:45)
分类: 五常谈教育

历来不喜欢评论他人的文章,但最近同学传来的一篇我倒要回应一下。由国内十间名校的十位博士生署名,题为《走出文化集体无意识,挺立中国文化主体性》,写得用心,整体写得好。观点我不苟同。

 

该文提出两要点。一、圣诞节在中国见到的狂欢不对,建议不信「耶教」者,不要庆祝圣诞节。博士同学们慎重地指出,他们尊重信仰自由,只是反对「国人在文化上陷入集体无意识」。二、同学们反对「中国文化的主位性缺失和主体性沉沦」,认为要「挺立中国文化主体性,重建中国人的生命世界和意义世界」。

 

先说第一点吧。事有凑巧,比该文早一两天我发表了《从圣诞歌想到的》,重视圣诞这个节日。我自己不会在圣诞「狂欢」一番。正相反,我认为圣诞是个美妙的安息日子,朋友之间互相问好,圣诞歌好听,其善意给我带来无限的温馨回忆。同学们是把圣诞误解了。大家不需要信上帝才能享受这个节日。没有谁说「恭喜发财」,只是互相问好——我收到的圣诞卡十之七八不是来自信上帝的。亲友之间细说家事——佛利民夫妇久不久也寄出一封圣诞信。关心送礼——不是封红包或送月饼那么简单,而是有心思的礼物,代表人与人之间的关怀。

 

我是不赞同「圣诞狂欢」的,但明白,认为无从反对。这几年中国的圣诞气氛浓厚,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外国的报道,皆说从大人到小孩的圣诞礼物,一律是中国货。神州大地的厂家在圣诞前几个月就赶工产出,当然顺便在本土市场大事推销一番。其二是炎黄子孙开始有钱,圣诞礼物要多送了。这二者给我一个启示,认为同学们误解了中国的「圣诞狂欢」:不是你欢我欢,而是无数厂家与员工之狂欢也!

 

我对宗教的看法是明确的:有些人需要宗教信仰,有些人需要一点心灵上的安息。当年我没有读过书的母亲如是;今天我那位国际知名的生物学家外甥也如是。数之不尽的有识之士,脑子清醒的,信宗教。另一方面,我认为可取的宗教对社会有重要的贡献。我也认为佛教与道教过于抽象湛深,基督教比较浅白,容易接受。

 

同学们似乎是说,基督教(他们称耶教,包括天主教吧)是外来的,弱化了中国的文化主位。但今天在英美盛行的「耶教」,也是进口的——此教起自中东。无可置疑,有些宗教可以很麻烦,而就是有悠久历史的「耶教」,信得了迷可以闯祸。但宗教对社会有助,某些宗教是不妨鼓励一下的。昔日英女皇伊利沙伯一世选基督教为国教,胆大包天。这个被公认为英国历史上最精明的皇帝,考虑一番之后才这样选。我自己的女儿是天主教徒,我不反对。

 

这就带来第二个更为重要的话题。我是不同意同学们高举「中国文化主体性」或「抵御西方文化扩张」的。我的立场清楚:中西文化不同,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我们要中西不分,取其长舍其短,综合起来,创造出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新文化。众人皆说地球一体化就在眼前,若如是,哪一个国家能先把中西文化综合起来,走在人类文化前头,才是真正的大赢家。我认为如果北京识做,炎黄子孙率先跑出的机会不小。中国人多,先天智慧高,而鬼子佬学中国文化不容易——虽然今天是一窝蜂地学起中文来了。

 

不否认某些中国人崇洋媚外:月亮是西方的比较圆。这些人我鄙视。也不否认某些人以为中国的文化比西方的优胜。这些人老土兼俗气,坐井观天,见笑天下。

 

问题是要把中西双方的文化搞得融会贯通,是艰巨工程。我自己要到五十岁之后才感到两边都有足够的掌握,而我是个学得快的人。想想吧。中英二语都精彩,可以是很优美的文字,但差别大得离奇!没有什么捷径,要融会双方文化两样文字都要好,或起码及格。中国兴起,国际语言再不会被英文独占,但中文是不会在国际上淘汰英文的。既然二者存在,二者都要学。

 

不止此也。中国的文化有厚度,讲哲理;西方的文化变化多,讲理论。不要告诉我中国的文化传统怎样了不起。我是个中国文化迷,下过心机,可以设馆授徒,好的不好的知道大概。但我可以对同学们说,西方的文化的确有很多好东西。绘画、雕刻、音乐、文学、建筑等,西方都有大成,不探讨一下然后欣赏一番是大傻瓜。人家的科学发展优越,毋庸细说,而他们的哲学逻辑与知识理论皆可教。我恨不得自己还年轻,可以对同学们说说这些学问。

 

早就察觉到,在过去了的二十世纪,中国人对西方文化没有足够的体会,搞不出大学问来。好比鲁迅,天赋高,对魏晋传统认识深入,可惜对西方文化一知半解,文章写来有点自以为是,磨斧痕迹重,写不出大气来。近人钱钟书搞学问,用尽心机。十多年前读到他为周南诗集写的卷后语,用纯古文,好得不简单。他的《宋诗选注》更显得国学功力在我之上了。但年多前读到钱先生写的英文信,文法、字汇可以,可惜过于拘谨,写不出英语的文采来。知道钱先生读英语书籍喜欢做详尽的笔记,不以为然,认为他不应该把中国的治学方法用到西方那边去。

 

有一位朋友,姓张名滔,是我知道的对西方文化认识得最有尺码的中国人。此子可以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求西方学问近于乱读一通。我比他年长十多岁,走在前头,当年的记忆力不比他低,只是速度不及他的一半。不谋而合,我吸纳西方文化也是乱读一通的。张滔和我逼着要这样做。

 

文化不同,上选的治学方法有别。中国的文化重于厚度,治学是向深处钻,要一层一层地翻下去。这是钱先生的治学方法了。西方的文化变化多,治学者博而览之,要走马看花,转来转去,务求掌握不同造诣中的一些和弦。中国文化看不到深层面,说不上是到家。西方文化找不到不同造诣的和弦,说不上是入室也。地球一体化,向前看,中国的同学有幸有不幸。幸者,把中西的文化综合起来,打通经脉,使学问再没有中西之分,代表人类智慧的大成,多么精彩,多么过瘾。不幸是这样做是做大学问,用功之外要讲际遇,而在今天国内对学术思维的约束下,大学问是做不出来的。

 

上文提及,我要到五十岁之后,才感受到对中西双方的文化有满意的掌握。今天回头看,我走了不少冤枉路。从头再走,用我今天懂得的走法,应该可以缩短二十年。这方面,一个起码的要求,是国内的学校课程要全面革新。北京有兴趣推行地球一体化的学问吗?敢不敢赌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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