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2001.07.05)有赌本的经济研究

(2001-07-05 20:13:01)
分类: 五常谈学术

张五常:有赌本的经济研究

 

回头说四月在广州遇到的那位青年,替我八十多岁的老师艾智仁翻译巨著,闲谈中他提到一些有趣的故事。该青年说,事前他翻译了艾老的一些文字,寄给艾老看。老人家倒也不蠢:他在美国请人将该青年的中译翻回英语,认为可以,就让该青年翻译他的书。

蠢的是我。我不敢阅读他人替我的英语论著所作的翻译,因为恐怕读后稍作修改,就会被说是我修改过而批准了的。翻译难得不得了,比写原文困难得多。我的《佃农理论》及大部分的英语文章论著,都被翻译成中文面市。据说卖得很好,但我就是不敢读,是所谓「吾不欲观之矣」!

那位翻译艾老巨著的青年,说他曾经到美国拜访艾老,在洛杉矶加大艾老的办公室内倾谈。倾谈之际,Harold Demsetz走了进来,手中拿一篇文章给艾老看。那是一篇中文英译、中英对照的文章,是我以中文下笔而被翻译了的。你道是哪一篇?是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我在《壹周刊》发表的《价格理论快要失传了》

不知是哪位好事的中国学生,译成英语给Demsetz看,后者读后又传给艾老。显然地,这些人不认为我那篇文章是胡说八道,甚至可能认为有点见地。

发生了些什么事?我说过好几次了,经济学在走下坡!怎么可能呢?今天研习经济的人,比我当年多出很多,而经济学报的增幅以倍数计。论人多势众,论数学的根底,昔不如今。但从解释现象的角度来衡量,今天的乏善足陈。解释现象是唯一衡量实证科学的准则,经济学怎可以一下子变得面目全非了?要是价格理论真的「失传」,经济学是要从零开始的。

好些时,一门学问会误入歧途,或走进一个死胡同,搞了好一段日子,而其中参与的不乏聪明才智之士,但当局者迷,莫名其妙地胡混了一辈子。一九四八年兴起的经济发展学说就是例子。这门学说大约终于六十年代末期,寿终正寝也。有些中了计的学者坚持下去,再多搞十多年。

经济发展是我考博士试其中一项。当时明知这学问胡说八道,选修是要体会一下胡说的理论,与艾智仁及赫舒拉发所教的价格理论有什么分别。不仅我那样想,几位其他同学都以同样的看法来选修。

后来我在《佃农理论》书后的一个附录中手起刀落,用了四页的篇幅把当年经济发展学说中最有名的两个理论杀下马来(见该书的Appendix A)。这样做是因为自己花了时间研读胡说,废物不妨利用一下。那是一九六九年才发表的。倡导经济发展学说不遗余力的度玛(E.Domar)读到,给我电话,说要是那附录早发表十年,我会知名天下!(度玛后期的作品大有可观。他发表的一篇关于农村「公社」的文章,结论可商榷,但十分精彩。)

有时一门有建树的学问,做得好,但做到尽头,再不能有重要的新意,但还有学者继续努力,以至虚度时光。经济学上的传统对外贸易理论就是例子。这门学说曾经有多位高手云集于斯,但森穆逊一九四八年发表了「生产要素价格相等」理论(其实Abba Lerner一九三三年作学生时早就写过一篇有同样结论的习作),登峰造极,之后这学说就再没有重要的贡献了。

「生产要素价格相等」这个理论,相当了不起。它是说,国与国之间的产品交易,在某程度上是代替了生产要素的移殖——代替劳工的移民、地产的跨国转移等。天才之笔,是在多个假设下,森穆逊证明国与国之间的产品交易,可使国与国之间的劳工、地产等的生产要素之价相等。虽然大家都明白那多个假设有点过分,不切实际,但在程度上外贸代替移民之说是重要而又正确的。不幸的是跟走这路的经济学者,都是加加减减其他的假设,再没有重要的新发现。(十多年来,对外贸易有另一套新发展,这是后话。)

今天经济学的天下大势,是走数学、术语、博弈理论、数量统计的路。这些学问绝不简单,而所需的智力也不平凡。问题是从解释世事那方面看,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到有什么值得拍案叫绝的。这显然是因为后起之秀不重视解释,选走理论的路。这是急功近利的意向:可能是要争取文章被引用的次数,或者是争取有大名的学报发表,又或是争取诺贝尔奖。

要解释世事,我知道的最可靠的办法是用简单的理论,概念与重心要拿得准,然后深入地调查真实世界的局限条件,有系统地加以简化。只要做得适当,简单理论的解释力非同小可。困难是真实世界的局限不容易调查,有时花上几年时间调查不复杂的局限也一无所获。要走这路来获取大学的终生雇用合约(tenure)是冒天下之险,赌不过,更勿论诺贝尔奖了。

不管文章发表,单看研究工作来评审一个助理教授应否获终生雇用合约的大学,当今之世绝无仅有。三十多年前的情况似乎不同。当年我没有要求,但第一份正规的美国大学教职,就是终生雇用合约。这等于在研究时,给我一个免费的大赌注,让我不管有没有把握发表文章也有胆去马。做了几年,我知道调查真实世界的任何一项局限条件,可以血本无归。我于是不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内。永远有几个项目一起调查,久不久有一项略有收获,看得准了,猛攻几个月就写一篇文章发表。

话虽如此,我曾经有一项调查研究,是猛攻几年而一无所获的。撇除这项及其他的一些不幸,因为一开头就有赌本,我是行内比较幸运的一个。

经济学鼻祖史密斯因为替一个大富贵族(Duke of Duccleuch)的儿子补习了两年,获得非常优厚的终生退休金(每年五百英镑,是二百三十多年前!),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写成了《原富》。这是经济学之幸。

我很怀疑当今之世,公立的学校那么多,影响了学术发展应该走的路。我们要细心地回顾一下,昔日李嘉图、米尔、马歇尔、费沙、凯恩斯等人的巨著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