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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8.19)要从世界大同的角度做学问

(2004-08-19 14:29:12)
分类: 五常谈教育

山木兄寄来他新出版的《闲读偶舍》,第一篇的名目是《嫉洋如仇鲁迅误打陈焕章》。鲁迅胸襟不阔,笔下磨斧痕迹甚重,而又鄙视像林语堂那种在西方介绍中国文化赚饭吃的学者。陈焕章以《孔门经济学原理》为题在美国写博士论文,鲁迅说陈氏「自己也觉得好笑」,其轻薄态度有点那个,也有点葡萄是酸的味道。

陈焕章是一百年前到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经济的。那个时代能到美国名校攻读的中国学子,不是天才也是才子。然而,从陈氏到我写博士论文的六十年间,留美中国学子的可以数得出的经济博士论文,绝大部分论中国,鬼子佬不容易判断真真假假。轮到我写博士论文,时代转变了,中国专家没有市场,而自己的主要兴趣是价格理论。我于是想,论文一定要以有一般性的理论为重心,中国的资料可以用,但千万不要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写得老师无从判断。后来写成的《佃农理论》,其理论有一般性,不分国界,虽然引证的资料大部分取自中国的农业与台湾的土地改革。今天这论文受到注意的只是理论那部分,而自己认为比理论更精彩的中国农业资料的分析,数十年来无人问津。这可见在学问上,无论怎样精彩,没有一般性或世界性的,在国际上不容易杀出重围。不单是只为中国而写中国引不起外人的兴趣,只为美国而写美国也有类同的命运。

自然科学,可取的发现都有一般性,没有国籍。社会科学(包括经济学)可以有「国籍」,但如果缺少了一般性,难以成家。历史学的国籍约束看来最大,要在国际上成家,若不能指出不同国家的共同历史规律,就要指出不同文化会导致不同的史实,而又能解释为什么史实不同。

「东是东,西是西,二者永不会合」这句名言老话,虽然不对,但如果是说东与西不容易会合,却没有错。今天的世界,做学问一定要把这二者会合起来——融合起来——才有希望论成就。这样看吧,融合东与西是当今做学问的必需条件,但不足够。有成就的学问,是把二者融合起来,然后表达一些不怪诞的新意。

不一定是近代的人才可以融合东方与西方而达到大成的。生于东而不知西,或生于西而不知东,但产出东、西大同的作品是有的。这些作者是天才了。唐初孙过庭写《书谱》,论书法,其艺术概念与今天的西方艺术观非常一致。十八世纪莫扎特写的西方音乐,今天的中国人喜欢听。这种人不学有术,只凭预感就打通了不同文化的贯通经脉,的确是天之骄子,令人羡慕。当然,艺术讲感情,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互通比较容易,但达到的还不多见。历史上,数之不尽的艺术作品,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是不能共同欣赏的。不能共同欣赏的艺术不是好艺术,依稀地明白这哲理大约有二百年,一天比一天肯定,到今天一般的艺术家都明白,都同意。

在概念与感受上,视觉或听觉艺术是比较容易融合东方与西方的。要通过翻译的诗文就比较困难了。但如果你是今天的中国诗人,懂西语但对西方的诗毫无感受,你不可能是一个有成就的中国诗人。你可以因为天才横溢,不懂西语而成为一个伟大的中国诗人,但你不可以懂西语,毫不欣赏西方的诗,而在写诗上有可观的成就。如果你和我差不多,写诗的天赋不足但要在写诗的造诣上有点成就,那么中语西语皆通,中、西双方的诗皆读,融合起来,当可事半功倍。

不是低估董桥与陶杰这二君子的天赋,但我相当肯定,如果他们不是中西兼通,对西方文学有体会,他们的中语文字不可能达到我们读到的水平。这是融会东方与西方的文化的效果,是从世界大同的角度下笔了。

打通中、西融合的经脉,不容易,需要一段日子,而每个过了关的人会有不同的经历。我自己的经历,是起头很困难。那是四十七年前,初到多伦多贵境。有两个障碍。其一是老生常谈的东是东,西是西,在脑子里自己划下界线。其二是在西洋鬼子面前不敢示弱,很有点要以炎黄子孙的文化把西洋鬼子的比下去的意识。于今回顾,正如鲁迅写陈焕章,「自己也觉得好笑」。

后来在多伦多遇到一位年纪比我略长的名叫王子春的朋友,其英语文采好得出奇,也有学问,不厌其烦地指导了我几个月,使我茅塞顿开。其后转到美国的洛杉矶,就读于该市的加大,屡遇大师指导,是四十五年前开始的了。

我感到自己完全中西不分,融合得通透,大概是进入加大后的第四年,即是在研究院的第二年,在西方生活了近六个年头了。从本科生起我选科选得杂,这有帮助。进入了研究院我索性住在图书馆乱读一通,不到两年就恍然而悟:原来地球上的学问都是一样,有好有不好,精彩的少胡说的多,而中国的学问,虽有可取,但一般不及西方。其中主要分别,是西方的学问佳作,在有深度的同时说得清楚。是在天天强逼自己想得清楚的日子中,我意识到学问就是学问,没有国界,而中国人做学问的一大缺失,是想得不够清楚。

炎黄子孙的文化传统的学问不是没有深度,而是喜欢吹毛求疵,数树木而不看森林,似乎永远拿不着重点。这种学问很容易故扮高深,把模糊看为深奥,不知为知之,不懂的往往盲目附从,坚持自己看到了皇帝的新衣。如果学问是从世界大同的角度看,没有国籍,做学问就逼着要看森林,而这样看,懂是懂,不懂是不懂,湛深的学问不会真的深不可测,那才算是走进了学问之门。高斯和我曾经说,我们怎样也不明白的经济理论,应该都是错的。

提到这些,起于我关心中国的青年。听到同学们给我提供的今天网页上的好些青年的言论,不以为然,认为他们在追求知识的重要路途上走错了方向。激情远超理智,不分客观与主观之别,不知道推理必须有假设,而又往往自以为是,不懂就以专家自居。只读过几本书,一知半解,就以为有了学问,以为知道真理。这是数树木的途径,过不久就会迷失在森林中。

在知识与理智的表达上,香港网页上的青年远胜国内的。求学的际遇不同,所以有别。我关心的是国内的青年。基因说,他们的天赋与香港的没有分别。只是香港的生长于一个国际都市,无论学与问,他们的世界大同的意识抢先了几个马位。还不能说是一般地达到世界大同的学问境界,但比国内的接近得多了。

从今天的世界看,有国籍的学问,皆非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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