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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6.30)广西的日子(求学奇遇记·之三)

(2005-06-30 18:05:22)
分类: 五常谈教育

香港沦陷,到大陆逃难的人不少。三年八个月光复,劫后余生的一般认为不逃会较好,生存的机会也较高。不知道他家逃难的想法,当年听到父母商讨,是不要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内:有十个孩子,分散一下不会全军尽墨。父亲留在香港,有长子与两个女儿陪伴;母亲带着我的四个姊姊、小哥哥、我和比我小四岁多的妹妹(共七个孩子),逃难广西去也。

 

不是有计划的安排,而今天追踪昔日的逃程,很有点莫名其妙。记得先坐船到澳门,跟着在惠州——父亲的故乡——住了一晚。跟着辗转一些日子,抵曲江——今天统称韶关——那是直上北行。去年为了摄影夜宿韶关,找到一九四二年我们三个最小的因病而住过的河西医院,重建两次了。奇怪,当年逃难的人大都问津韶关。

 

母亲的分散逃策不改。最年小的三个跟着她到曲江,其他的不知到了哪里,后来在桂林会合,后来又分散,又会合,散合散合的乱逃一通,战后竟然没有一个死掉,堪称奇迹。

 

奇怪是曲江之后我们转走西南,略为安定下来的是桂林与柳州。几位姊姊进入桂林医学院,三个小的在桂林停了一段日子,随母亲到柳州。柳州住沙街,我和哥哥进入了那里的中正中学附属小学,读小四。没有什么读的。老师要逃难,频频转换,而小同学也要逃难,频频改变。但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同学饿死很多。图案一样:先是手足肌肉腐烂——是营养不足的证据;继而全身黄肿——是无可救药的象征。我自己的手足腐烂了两年,达不到黄肿之境,生存下来。

 

今天一起玩耍的小朋友,明天死掉,一个又一个。这些日子我无法忘记。后来在美求学有成,意识到中国的青年如果有机会,或大或小也会有成。再后来我为这点希望以中文动笔了。

 

中正附小几个月转读桂林真光小学,一个人去寄宿。几位姊姊当时在桂林医学院,原则上可以照顾,但几个月后的桂林大疏散,各散东西,委托一位朋友带我到柳州会合母亲,朋友没有出现。我是见到校中空无一人,才独自走到火车站,爬上车顶。是最后一班车,停柳州时只落三几个乘客。柳州摆空城计,找到沙街住址,母亲与哥哥妹妹仍在,恍若隔世。是一九四三年的夏天,我七岁半。

 

从柳州继续逃是坐船的。一程一程地换船走,妈妈每程议价,有其他乘客分担费用。这些船程往往有多个苦力在岸上用绳索拖船行,有监管的拿着鞭子。妈妈说苦力是散工,组合分帐,而监管的也分帐。二十三年后研究佃农分成,思往事,我分不开谁是雇主,谁是被雇。一九七○年,多伦多大学的J. McManus到西雅图找我,研讨他正在动笔的公司理论,我提出广西的拖船例子,说挥鞭而下的监管者可以看为是苦力联手聘请的。他把这例子写进文章,说是我提出的。后来这例子在有关公司的文章出现过多次,有说是McManus的,有说是我的。十多年前见到一位澳洲教授写的关于谁是雇主的文章,题目竟然用上我的名字。我不认为谁是雇主是个值得花时间探讨的问题:法律上有鉴别,但这鉴别在经济学上不重要。

 

长姊离开桂林直走贵阳,后来在那里的医学院毕业。其他三位姊姊在途中与我们相聚,是母亲的安排。记得我们到过洪秀全起义的桂平,跟着到了今天地图还可找到的平南。平南再逃是向山间步行十个小时,来到一个今天无法找到的名为拿沙的小村落,在那里住了一年多。不到数十伙人家,没有纸笔,飞机火车村民没有听过,只有隆重如婚礼才吃一顿饭,番薯是顶级粮食,木薯是中上之家。

 

拿沙的没有学校的日子对我后来的发展有重要的影响。其一是说过的,因为没有纸笔我在晚上跟一位也是逃难到那里的八股先生背诵古文与诗词,不知何解,但遗传了母亲过耳不忘的本领,背很多,是今天写中文的本钱了。其二也说过,因为染上疟疾,有几个月妈妈要我每天下午到山间走,对夕阳的光的变化有研究,是今天搞摄影艺术的本钱了。

 

其三是妈妈知道她有的不足以养活所有孩子,让我背着一位桂林医生曾经说不可能活下去的三岁妹妹,到田野走,希望能找到些什么可以养活自己。废田的零碎农植,山溪的小鱼与虾,原野的草蜢与不知名的小动物,生火烤煮后皆可吃。妹妹今天还活着。

 

这些在田园荒野觅食的日子,使我对中国的农村生活与农植操作知得多而深入。后来写《佃农理论》时,我对中国农业资料的处理驾轻就熟。想想吧,中国农业的文字描述与数字统计图书馆可以找到,但只读这些不容易体会实际情况。拿沙的经历,使我参考这些资料时得到自己记忆的印证。差不多没有一种中国的农作物我不知道种植与收成的过程。是的,当年觉得自己比一般写中国农业的作者知得多。

 

后来《佃农理论》出版的第八章,我用年幼时获得的农植知识想出一套处理统计数字的方法,艾智仁与H. G. Johnson读后皆说该章伟大。最近高斯为我写前言,对助手说,作为经济学的实证研究,我的《佃农理论》与《蜜蜂的神话》的水平不可能被超越。蜜蜂与果树都属于农业。这可见牵涉到农业的经济研究,拿沙的田野培养出一个专才。

 

与外间的消息隔绝多时,过了大半年,日军不利有所闻,再没有听到日本仔在拿沙邻近出现了。再过一些日子母亲说可以出平南,但恐怕拿沙的一些村中人要拿我们作人质。她叫今天活在多伦多的姊姊(后来是家中的第二个医生)到平南去,说是购物,其实是向县长求救。县长派来几个士兵,带我家到平南。日军投降的消息是到了平南才知道的。

 

该平南县长的名字叫欧阳拔英。解放前逃到香港,父亲感激,照顾着他。后来这位欧阳先生教了我很多,是这《奇遇记》中的一个人物了。

 

(求学奇遇记·之三)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二:《幼年的回忆》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四:《从佛山华英到湾仔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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