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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08)太宁街的日子(求学奇遇记·之五)

(2005-07-08 17:44:30)
分类: 五常谈教育

皇仁书院大名鼎鼎,今如昔也。那时刚好换了学班制:以前是从大数字升到小数字,进皇仁时转为从小数字升到大数字。一九五二入皇仁读第三级,今天的Form III是也。第一年留级。自己没有用功是实情,逃学依然故我。班主任闷得可怜,见我提问必定罚企或留堂。可幸他深近视,逃学不上课他不知道。也不是毫无建树:在同学李家伦的指导下,口琴比赛代表皇仁拿过奖,而校刊《皇龙报》发表过我两篇中语文章。

 

留级的第二年有点火花。班主任是黄应铭。跟此前的 吕老师与郭老师一样,认为我自成一家,逃学理所当然。记得有一次,班上一位同学获全校象棋比赛冠军,大家在课室庆祝,黄老师进来,问庆祝什么,回应是一位同学拿了象棋冠军。老师说:「不是张五常?我敢跟你们打赌,张五常没有参加比赛。」八二年回港工作后,我见过黄老师几次,也感谢了他的知遇之恩。

 

被逐出校门可能是我平生的最好际遇。如果华英没有把我踢回香港,在华英升级读下去,我可能像当时的几位同学那样,在后来的韩战醉卧沙场。如果皇仁的第二年不是作文考试差一分,被逐离校,我不会因为求学无门而天天跑到太宁街去。

 

太宁街早就在地图上消失了。当年是西湾河向海的横街,又称第二街,门牌二十八个,最近海旁的二十七号是一九五四年我失学后天天必到的地方,到我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一日离港赴北美为止。我第一次到太宁街是一九四九年。在湾仔书院认识一位姓王名柏泉的同学,他的家是太宁街二十七号。我的家在邻近,到了柏泉的家流连忘返,因为那里的奇人异士屈指难算,吸引着我。在湾仔与皇仁读书不成,花太多时间在太宁街是一个原因,但后来在美国读书大杀三方,太宁街给我的智慧有大帮助。

 

介绍一下当时太宁街二十七号的常客吧。首先是柏泉有三个哥哥,加起来是四个才子。长兄名王深泉,当时写文章的笔名是秦西宁,后来是名诗人舒巷城。二兄王照泉,写粤曲的笔名是王君如,没有懂粤曲的人不知道他。三兄王礼泉,书法清秀,智力过人,下象棋潇洒利落。柏泉是小弟,样样皆能,无一不精。踢足球有几个香港甲组球员与后来成为国脚的黄文华,打乒乓球有我带去的后来获得世界冠军的容国团,下象棋有代表香港出赛的神童徐道光,玩粤乐有师傅黎浪然,打功夫有教头陈成彪……这些人的生活都不好过,但不容易找到那么多的不同行业的天才或怪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我跻身其中,听得多关于他们的造诣的古怪法门,组合起来自己随意挥洒。

 

于今回顾,太宁街昔日的能人异士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他们没有一个算得上是受过高级教育。不值钱的十八般武艺了不起,但法门全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好比王君如,粤曲填词写到大师水平是毫无疑问的了,但他没有中学毕业。好比容国团,乒乓球的第一课是我教他的,但打到世界冠军的法门是他自己想出来。没有阿团当年日思夜想,中国的乒乓球今天不会雄视天下。好比徐道光,当年十五岁,傻头傻脑,不可能正规地学过下象棋,但多次与他倾谈,知道他有一套下棋理论,博大湛深,棋书没有说过。

 

是的,无钱求学就有这样的好处:你要逼着自己想出来。这是创作,不一定比专业训练的好,但没有成见的左右,新意来得容易。从广西逃难的日子起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为了与妹妹活下去自己想办法。后来的玩意大都是自己想,自己发明或改进。太宁街遇到的怪才都是这样的人。武艺不同,他们谈得来是因为大家都达到很高的境界。大门常开,来者不拒,有不少好奇或要偷师的人混集其中,当年太宁街二十七号是个很热闹的地方。

 

今天不少经济学的朋友认为我是他们知道的最有创意的人。如果是对的话,那么我的秘方是先学创作然后求学,不是先求学然后尝试创作。求学一般求成见,是创作的大忌。

 

在太宁街的日子中,对我影响最深远的是舒巷城(王深泉)。深泉是战前香港英文中学毕业的番书仔,是当时太宁街唯一的算是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打工,深泉业余搞文艺创作,我认识他时他刚发表了后来脍炙人口的《鲤鱼门的雾》。深泉也写诗——古诗、新诗、打油诗等无一不精;填词——长短句的规格与声韵熟如流水行云。他也懂得唱粤曲,唱得如怨如慕。他是太宁街的文豪,是公认的才子,所有的人都尊敬、仰慕他。

 

深泉少说话,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我是当时太宁街的唯一敢与深泉辩论的人。水平相差十万八千里,年龄相差十四载,我老是跟他吵起来,而他永远是奉陪到底的。什么都吵,最通常是吵文学。留级小子与文豪吵文学,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在拿沙时古文与诗词我背过很多,战后白话文又背过很多。不是真的懂,但深泉提到什么名章佳句我都可以背出来。三十年后写中语文章,深泉替我修改,感慨地说:「天下间没有谁可以那样随意地套用古人之句吧。」

 

我拜服深泉,因为他对文学的见解是他自己的发明,与学校老师教的是两回事。老师教平仄,教来教去我也不懂,但深泉只教一分钟我就掌握一百分。他对中外的文学创作知得很多,评论别开生面。我当时想,这些是学问了,但为什么学校老师不懂呢?

 

本来是脱缰之马,但遇到深泉后我知道山外有山,知道学问这回事不可以完全不学。

 

(求学奇遇记·之五)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四:《从佛山华英到湾仔书院》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六:《欧阳拔英与关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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