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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25)一蓑烟雨任平生(求学奇遇记·十一)

(2005-08-25 19:47:07)
分类: 五常谈教育

一九八○年十二月,底特律的一个会议中,高斯约见我。到咖啡室坐下来,他郑重地说:「听说中国有迹象开放,你要回到中国去。」他一向认为炎黄子孙了不起,关心中国,但这样说有点突如其来,我不知怎样回应。他是个非常传统的英国绅士,一举一动皆合礼仪,隐居,绝少见客。如今隆重约见,只说这句话,是不寻常的要求了。

 

我默不作声,过了良久,他解释说:「如果中国真的改革制度,你所知的没有谁可以相比,何况懂中文,能适当地向北京解释制度运作的只有你一个。你没有理由推却我的要求。中国不改革也就算了,但如果他们要改,你的贡献会比留在美国大得多,虽然大家对你这些年的学术成就没有怀疑。」

 

共产中国要改革经济体制,外来的建议当然五花八门。高斯和我研究产权与交易费用,知道任何其它角度看制度都不管用。然而,在同一范畴内,我坚持解释现象,坚持这解释要基于产权界定与交易费用作为局限处理,也坚持这些局限的转变是需要考察得到的事实,不接受空中楼阁的术语。是的,知道掌握到真理,我是个非常顽固的人。

 

八十年代中期开始被称为「新制度经济」的学问,起于六十年代初期,我自始就身在其中。调查局限及其转变需要很大的魄力,我比高斯与艾智仁年轻二十多岁,落手落脚的工夫做得比较多。可能是这个原因,巴赛尔认为在产权界定与交易费用的研究上,一九六九年我就是行内的第一把手了。

 

可以这样说:当一九八二年回港工作时,关于制度运作的知识,如果北京的朋友需要,我是个可以替他们打通经脉的人。但我不是个「改革者」,不认为自己可以改进世界,何况平生讨厌政治,怎样也要避免卷进任何政治活动中。另一方面,在广西饿死的小朋友我不能忘记,觉得有责任为中国的青年做些什么。

 

后来以浅白的语言解释制度运作,我的立场是既不领功,也不勉强。只希望很多很多的解释文字放了出去,北京的朋友会考虑,会选择。他们怎样选我管不着,但从那时到今天,我知道他们考虑无间。

 

一九七九年到广州会见长姊,离别了二十二年,大家感慨万千。只几天之行,我知道国内的大概情况。跟着一九八○年动笔一九八一年完稿一九八二年发表了《中国会走向资本主义的道路吗?》,推断了中国会走今天见到的路。该文的重要地方,不是作出准确的推断,而是文内提供了一个理论架构,让我能以之作为基础,继续观察及分析中国的发展。

 

高斯对中国改革的主要贡献,不是私有产权对资源使用重要的老生常谈,而是他提出从界定权利的角度看私产。「私」字当头,北京大忌,就是到了今天他们以「民」为「私」!然而,有了高斯的启发,我把「权利界定」这理念推出去,却被接受了。权利界定是市场经济的先决条件——是我发明的高斯定律。

 

想当年,北京的朋友同意人与人之间的权利要有清楚的界定,但名称上产权谁属他们有保留。「天下为公」很好听,既然权利界定是卖羊肉,他们不愿意挂上「私有」这只狗头。我说「所有权」(ownership right)毫不重要,可以跟使用权分离,需要清楚界定的是使用权、转让权与收入享受权——我在一九七○的一篇文章说过的。几年前到中共中央党校讲话,款待我的院长提及一九八五我在北京首都钢铁厂讲话时,他在座,听到我建议把所有权与使用权分开,听者不相信,但后来愈想愈行得通。

 

跟踪中国的改革发展二十六年,从那里学得的知识比他们跟我学的多出不知多少倍。本来痛惜关于中国经改的分析大部分以中文下笔,鬼子佬无从拜我为师,然而,编辑自己的英语文章结集,发觉久不久以英文下笔的关于中国改革的文章,加起来颇全面,有可观。

 

回头说一九八二回港任职时,带着的还未发表的文稿是《公司的合约本质》。这篇文章从一九六八想到一九八一才动笔。该文有一个重点思维起于一九六三年。当时作研究生,专注价格理论,认为新古典的理论架构有个大困难:这传统把产品市场与生产要素市场分开处理,使我愈读愈胡涂,愈想愈不通。后来想通了:市场就是市场,没有产品市场与要素市场之分,只是合约的安排有所不同罢了。虽然一九八三发表的《公司的合约本质》指出这点,而该文受到注意,但该重点一般读者似乎忽略了。

 

七十年代初期,诺斯等几位朋友认为我是唯一的可以全面革新价格理论的人。有点无稽,但衷心直说,我认为他们说的不一定错。当时我想,马歇尔划定下来的新古典理论架构有启发性,但失误频频,而如果要革新,我必须提供一个新架构。架构有不同的建造方法,我应该从自己专长的解释现象那方向建造,不管其它。为这心愿我跑遍街头巷尾数十年,自觉解释得心应手,等到六十五岁才动笔写下三卷本的《经济解释》。以中文动笔,有待翻译,这三卷本的重量可以与英语文章结集打个平手。这样算,回港后多赚出来的是逾千篇的中语散文了。

 

香港的经济学术水平我不敢评论。曾经试过,由香港政府委任的什么评审组织,以十分为最高来评审学术研究水平,整个香港的经济学者中只有我一个拿零分,破了纪录。

 

戴天三次说我有苏东坡的才华,有待考证乎?很不幸,才华不知有没有,但苏东坡的际遇我是有的。苏子云:「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命在牛、斗之间……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

 

那就让我以苏子的《定风波》结笔吧: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鞵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求学奇遇记·十一;完)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十:《掷花飞叶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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