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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04)艾智仁与赫舒拉(求学奇遇记·之八)

(2005-08-04 19:22:48)
分类: 五常谈教育

曾经多次写艾智仁与赫舒拉发,因为他俩是我求学时最主要的老师。这里从比较广泛的角度说,也比较简略。自己平生最高的荣誉,不是什么院长会长,或什么大教授,而是行内任何知道艾智仁与赫舒拉发的人,都知道我是他们的学生。少人知道的,是我没有选修过他们的课。我是他们的旁听生,每个旁听了三年。我的博士论文——《佃农理论》——是在他们的指导下写成的。

 

一九六一年进入了研究院,选修的价格理论由R. E. Baldwin传授,教得好!这位老师来自哈佛,教的是新古典与哈佛早期的理论基础。宏观与货币我师从K. Brunner,很苛求,是在他举世知名之前的事了。选修过的科目不能再选修,所以只能旁听艾智仁与赫舒拉发的课。

 

一九六二年的秋季我开始旁听赫舒拉发。艾智仁当时造访史坦福。旁听赫舒拉发的第一课他就对我重视,而差不多从那天起他就认为我是他教过的最好学生。奇怪几个月后的口试(前文提及)他不给我通过。艾智仁呢?他要等看到我的博士论文才没有怀疑。

 

早就听到艾智仁厉害,不少人说他是价格理论的天下第一把手。我当时开始意识到,经济学其实只有价格理论,只要掌握得好,什么宏观、货币等都可以变化出来。当时我读过凯恩斯的搞起宏观经济学的《通论》,认为作者对价格理论掌握得不够。那是一九六二年的秋季,我认真地求学三年了。

 

进攻价格理论的策略是明显的。从Baldwin那里我打好了传统价格理论的基础,尤其是这位老师把新古典经济的各大家教得通透。跟着轮到赫舒拉发。赫师也是哈佛出身,在芝加哥大学教过,对费沙(I. Fisher)的利息理论与资本的理念发表过重要文献,可以填补新古典的一角空白。再跟着轮到艾智仁,还没有上过他的课,但听说这个人的思想天马行空,无从捉摸,我倒要尝试一下。

 

我是因为要等艾智仁从史坦福回到加大,旁听了他的课,才考他出的博士试题,于是决定缓慢下来。后来等到进入研究院的第三年的下学期才考博士笔试,但同学通常分两年考的四张试卷,我在五天内考完——三卷第一,一卷第二——追回了时间。

 

旁听了赫舒拉发几个月后,我问他:「你的学问与艾智仁的怎样比较呢?」他回答:「我广博,艾智仁湛深。」是重要的提点,也显示我选走的Baldwin-Hirshleifer-Alchian的路线与次序是很理想的策划。当时洛杉矶加大的经济系并不大名,但从多方的评论与自己读过的文章衡量,天下间不可能找到更为优胜的学习价格理论的阵容。我已经拜读过所有关于价格理论的名著,而一九六二年出版的佛利民(M. Friedman)的《价格理论》,虽然是天书,但较早的「非法」学生笔录版本我背得出来。

 

策划确定,问题只是艾智仁要到一九六三年的秋季才授课。打冲锋,需要选修考试的科目清理得七七八八,等艾智仁,等听过他的课才考他出的博士试题,一时间变得无锋可冲了。我于是决定跑到图书馆去,获得一个仅可容身的小房间,差不多一半日子住在那里,不分昼夜地读,读得天昏地暗,只是要旁听或进膳或消闲一下才跑出来。那大概是一九六三年初到一九六五年秋季转到长堤作助理教授的时日,读了两年半。

 

长驻图书馆就有这样的方便:书本用不着借出来,以小车把一组书籍推进自己的小房间,读后放回在通道可以找到的小车上,有工作人员替你执拾。这样读可以读很多,而当时我选读的不限于经济,凡有兴趣的都翻阅一下。感谢上帝,妈妈遗传给我的过目不忘的本领,大有用场。无论什么题材,翻阅三几本就觉得说的差不多,抄作远多于创作,知道搞学问不容易杀出重围。那些批评我数十年不读书(实情如是)的人,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我对考试漠不关心。还要考的四个博士笔试随时可以考。这种试考基础,考知识,考思维,无须准备。等艾智仁,因为知道他考的是思想,我要跟踪一下。

 

听课与跟老师研讨,比起读老师的论著有很大的分别。一个学者的思想有很多细节不可能全部写下来,而这些细节能让学生体会老师的思考方法。一九六三年秋季第一次听艾智仁的课,很有点失望,因为他说明旁听生不准提问。这一点,同学们也失望:我提问别开生面,往往举座哗然,很热闹的。后来艾智仁容许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提问,只我一个,成为他的「入室弟子」,羡煞同学也。

 

艾智仁的思维深不可测,是每个同学的感受。当时我对价格理论的操纵,可谓来去自如,但开始听艾智仁的课,我不知他在说什么。我想,有这样的深度,我一定要触摸到他的层面才罢休。旁听到大约第三个学期(那时一年二期)我开始触摸到这层面,第四个学期豁然开朗。话虽如此,转到长堤任职后的第一年,每次艾师讲课我尽可能驾车回到加大旁听。

 

走毕了上述的Baldwin-Hirshleifer-Alchian的价格理论的全程,第一次开花结果是论文《佃农理论》。后来不少人认为那是价格理论应用的典范。这些评论加起来比不上艾智仁当年说的那样深刻。他说:「不要以为你推翻了所有前人对佃农的分析而沾沾自喜。你没有提出任何新理论,只是对价格理论的掌握你比他们都高一点。」

 

(求学奇遇记·之八)

 

老师赫舒拉发于上星期二谢世,享年七十九。噩耗传来,悲痛莫名,文字不足以表达教诲之恩也。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七:《从多伦多到洛杉矶》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九:《从长堤到芝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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