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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和“我的心”

(2017-02-25 08:57:47)

 

●灯下谭红

“你的心”和“我的心”

 

欧阳健

 

古人云:“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又云:“人生乐在相知心。”知心,是爱情的目标。曹雪芹将宝玉和黛玉历经心与心的触碰、试探、磨合,到归于两心相知的过程,写得千回百转,摇曳生姿;尤令人称妙的是,他让当事人变痴变傻,变得语无伦次,重复颠倒,越说越不明白,越听越疑惑,臻于爱情心理的诗意化境。

情节进展到第二十回,黛玉正处于猜疑、困惑的当口,宝玉正要款语温言相劝慰,不料黛玉先开了口:“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耍,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会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来作什么?”宝玉忙用“亲不隔疏,后不僭先”加以解释:“岂有个为他疏你的呢?”黛玉啐道:“我难道叫你疏他?我成了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乃回答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你的心——难道就知道你的心,绝不知道我的心不成?”一连串“我的心”“你的心”,“你的心”“我的心”,绕得让人感到不知所云,但黛玉却显然听明白了,便扯开话题:“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

 

这又让狄葆贤寻到制造“古本”的下手处。不过这次既没有改字,更没有添字,反将宝玉的话删去“我的心”三字,变作:“我也为的是你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为了突出这一“立异”,又加双料批语以坐实之。一是眉批:“宝玉道:‘我也为的是你的心’,今本改为‘我的心’,初看甚是;细思之未免浅率。夫黛云:‘我为我心矣’,玉于是云:‘我心即你心,我心知你心;我所以如此者,皆为的是你的心’,是深一层说法。”一是行间夹批:“此二语不独观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头亦不解,不过述宝、林二人之语耳。石头既未必解,宝、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随口说出耳。若观者必欲要解,须自揣自身是宝、林之流,则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宝、林之流,则不必求解矣。万不可将此二句不解,错谤宝、林及石头、作者等人。”

 

其实,宝玉的话是针对黛玉“我的心”而发的:你为的是“你的心”(因为你心中有我),我也为的是“我的心”(因为我心中有你),难道你只知你有为我之心,却不知我亦有为你之心么?——这才算得是掏心掏肺的知心。狄葆贤明知删去“我的心”三字,会导致语意之“不解”,却倒打一耙,要观者“自揣自身是宝、林之流”,千万不要“错谤宝、林及石头、作者等人”,可谓狡猾之至。最可笑的是脂砚斋,忘记了冒充“曹雪芹亲人”的角色,居然在己卯、庚辰本中,将狄葆贤1911年以每千字十元的稿酬“请著名小说家加以批评”的不伦不类的批语全文照抄,还将“万不可”误抄成“方不可”,露出了晚出的马脚。

 

(《今晚报》2017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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