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今之网络诗词现状的几点集中批评
张庆
毋庸置疑,诗词作为文学中的极品,向来是中国经典文学花园内的一枝奇葩。无论后来的文学作何发展,汉语言的诗化优势,自古就不曾失传。最为之称道的,诸如唐诗,诸如宋词,已经堪谓一个时代的高峰。即便是在现代诗歌如此喧哗的今日,人们也从未放弃对古典诗词的执著追求与热爱。我们至今总以能够熟谙唐诗三百首与宋词三百首为荣,这无疑是国学传统的可喜之处,是民族文化精神之存留。不过今之诗学界,大多已经放弃了对诗词的创作继承,更多的是受西学影响,将主要的研究精力仅仅停顿在对诗词理论与旧时典作的赏析批评之上。这一层,无论如何,也总有些令人惋惜的成分。但是,至少我们也需要看到的是,作为一个时代的文学象征,旧体诗词进入新的世纪之时,确实已经丧失了它更广阔的发展前景,这是尤须谅解的现实。然而,作为一种纯美的文学形式,诗词的意境从来没有在国人的精神意志中消遁。所以,还有相当一部分的人,甚至只是诗词的普通爱好者,坚持着他们执著地习作尝试,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而自从网络开始成为新社会日渐被人广泛使用的交流媒介以来,很多网民已经开始通过它为自己的创作赢取了更好更开阔的讨论视野。但其中也暴露了现时状况下对于旧体诗词创作的一般性通病,也是难免容易让人忽略的方面。本文只就某些通见的误端,略逞一己之见,亦可权当胡扯之语,诸读者有不屑处,亦可无视之。此所谓拙文之无可紧要处也。
既然题为“网络诗词”,那么首先,我只把拙文的考察点集中在网络上,与今世之学界无关。而考察主题又在于诗词一面,因此其主要有三:古体诗,近体诗与词。而我在文中也仅以一己之见来审度时势,有近于谬误者,还望诸方家肯以不吝指正,亦或在得罪处,多有体谅而已。
第一,关于古体诗。我以为今日网络之古体诗部分,几乎是最疏松最散漫而不得其要处。大体说来,多半是仅取无律句视为古风,实是对古风概念意识不清,又兼任意变式丝毫无章,以致尽失于古意矣。
在我以为,与近体诗相较,古体诗的创作,虽在形式上大可多一份自由,但其实愈难。这一点,在前人就已经有过定论。尤其在明朝复古派时期,以李梦阳、李梦阳诸子为代表,很鲜明地将五言古诗推崇至汉魏,而对唐时的五古已经表示了相当的怀疑。李梦阳在《缶音序》里就说道:
诗至唐,古调亡矣,然自有唐调可歌咏,高者犹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调,于是唐调亦亡。
其后的李攀龙,在这一说法的基础之上,于他的《选唐诗序》中提出了更明确的说法:
唐无五言古诗而有其古诗,陈子昂以其古诗为古诗,弗取也。
这样的说法,在后世的诗评家当中,虽然多有责难,但责难者大多是未明其义,而支持者却也相当可观。出于何景明门下的樊鹏,就已经给出了较为详细的说辩:
诗自删后,汉魏古诗为近。汉魏后六朝滋盛,然风斯靡矣。至初唐,无古诗而律诗兴;律诗兴,古诗势不得不废。精梓匠则粗轮舆,巧陶冶则拙函矢,何况于达玄机、神变化者哉!
这里樊鹏认为导致古体迷失的一大原因,来自近体诗格律的发展成熟,这一点往往又招致部分人士的不满。然而就其发展基因而言,也确是其理之中。古体在汉代的成就无疑是最值称道的,至魏则始有初变,这一点在胡应麟的《诗薮》里可以卓然可辨:
汉人诗质中有文,文中有质,浑然天成,绝无痕迹,所以冠绝古今。魏人赡而不俳,华而不弱,然文与质离矣。
与胡氏几近同时而稍后的许学夷也在《诗源辩体》中分析道:
汉魏同者,情兴所至,以情为诗,故于古为近。魏人异者,情兴未至,以意为诗,故于古为远。
许学夷在解说诗体的体格变迁之时,认为至曹子建与建安时期,已有初变,开始着意为之。其后逐代淆亡,至梁陈已经“古声尽亡”。初唐四杰与陈子昂诸子,以才力之大,救还其风,其时律体未成,古体稍缓其格,但于中多雄语,已经初见唐人之气。再至沈铨期、宋子问二公时,律式既成,体近整栗而古意全遁矣。
之所以这样去反思古体诗的流变过程,其实也正是在于提醒大家一个细小的问题:古体诗的格调特征,本身就存在有很多争论的。而古风之正格,于效法处极难,并不只是简单的所谓“自由体”就可以贸然定之。至于其中的转韵变式,更是有其格调,不能盲目使用的。至于今人对于古体诗,欲学者尤难。所以我向来以为是不必去费力再学,至于若是真欲尝试习练,则依旧应该从汉魏之风细探,可得一二。当然,从永明体中取教,也必是不可或缺的过程了。其努力甚重,又岂是三两句破律之句便可标古?此所谓学之心态也。
第二,关于近体诗。这一处大约也是网络诗词中最为常见的项目了。但就因为愈多,而愈发有些淫奢之气。其主要问题大致在于题材近滥,又喜逢章凑字,徒有其表而失其奥,且多排场应酬难免涉于浅躁粗浮之风。
相较于古体,近体诗的发展现状,其实还是相当可观的。但正是因为这种“数量”上的可观,也同时导致了某些靡滥之坏处。其实作为时代性质的文学体裁,旧体诗只有其本身的承载内容,并不是任何题材都可以轻易入诗的。我个人是颇有些复古情结的,所以也向来以为很多新情景是不宜入旧体诗的。这并不是思维上的陈腐乏新,而只是因为时代发展的必然过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环境差异性,才真正导致了旧体诗从历史舞台的逐渐衰落,以及新体诗的日渐兴起。当然,新体诗的发展也是有其歧路的滞碍,在这里不再多述,只说明旧体诗的部分问题罢了。但有些人并不相信这一点,因而滥用旧体诗的格式,逢事入诗,结果不止是拼凑的嫌疑颇重,而且一些内容已经很是“欲不可耐”的了。又有一些人,正是看中了近体诗在形式上的易学而忽略其难工,于是大加发挥,盲目地运用在任何排场,又有彼此酬唱甚滥,将原本的唱和之雅,损害颇多。这其实也可以归入对诗体本身的审觉不正。
第三,关于词。据我所知,今日之喜好词的朋友似乎尤甚于喜好诗的朋友,这一点固然有其道理,但在从事创作时又难免急功进利了。单就网络原创词作来看,好用长调而不识铺张之本,权为填拼凑合而失表达之味,就完全来自于对词更深一层的体察,而用小令时则又往往尴尬于韵味之间,为填词而填词反失词之本格也。
从词的发展史上来看,慢调的形成,使得词可以完全脱离格律诗的阴影而独立成为文学形式的一种,其意义是不可含糊的。但是,慢调与小令的创作意旨,又毕竟不同。前人曾云“小令亦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这一点并非全无道理,但又并非全妥。说小令亦学难工,诚然事实。而词之本色处,更在于花间词中的小令,以要眇之特质而承万千之情思,这也是词的形式在后来得到众多青睐的原因之一。但现时的学词之人,大多只注意到了长调的“难学”处,于是倍加练笔,以为填好慢调,就算是企达高妙之处了。其实此一节有两个方向上的不妥。首先,这样“填”成的慢调,几乎连“填”都算不上,于铺陈处大多乱秩,只能归入“拼凑”一流;其次,“长调难学而易工”这一说法的本身,是并不能独立存在的,而是相对于小令而说的,只依平仄去下手,不止是兼顾不了四声,而且于情于境亦做不到很好的铺陈。至于小令的填作,“易学”于形式,在内质上就更难把握了。声律、韵位等细节安排不好,小令是并不容易出彩的。这需要一个谨慎的构思,包括对词境的良好的感觉。而这些,大抵多半要从前人佳处取经,方可得收其妙。在我个人以为,欲达于词,对整个国学基础以及词史词论的把握,是必不可少的。今人于填词处多显浮躁,大致源于在国学基理上的或缺,又兼精神阅历的粗浅。清人而后,在此处多有心得,时人是可以一学的。
对于狭义的诗词方面,前文已经略举三种,聊作一述,阐发个人陋见,不过徒显自身的无知而已,只是留笑于大方之家,亦不以为耻。但由于诗词的广义内涵,这里还牵涉到了另外几种,于是一并提及,再列四种如下,索性备为一谈,只求简概罢了。
关于散曲,虽然人们向以诗词曲三项并称,但事实情况下,今人对曲的喜好、了解与创作都明显少于诗词二项。这与三者本身的差异性自然颇有关系。但也有一部分人由兴趣而尝试坚持着对曲的创作。这部分创作中,固然也有一些不错的作品,但又有另外相当的一部分,徒依曲牌而不识曲之真格,于是语言多出于曲外,于声律音韵间颇为简陋。
关于楹联,很容易发现如今网络诗词网的许多朋友很喜欢集中在一起以此为雅乐,这一点也是极有其风趣的。但在学习与演练之初,大多数人只是盲目去出句对句,而淡化了对楹联质量的要求,于是出句多而近滥,且又另有人好学古人之机关联,这种破律而徒取机关的行为,大多导致了联境的严重废缺,更使得学习演练的本身再无意义。
关于字谜,这类游戏固然风雅,但由于其本身的表面难度有些嫌高,所以单从网络范围内来看,人们对其的热衷性已经明显不足。偶有好玩者,又大多近于滥俗之中,而不能通知谜格进而晓明谜义,于是谜风愈下,谜格愈失,致能者愈乏矣。
关于赋文,在目今也是比较少见的古文体之一,只是在辞赋网尚且不减其势。然就大体来看,这类的赋文创作,多近于逢场浮夸之语,不出其心则难表其要义,乏失情感局促于应制之体,且格式多不能贯而美成。这也是今之赋界的通病了。便是桐城故友雷池潘翁所创起的桐城赋派,在赋文的创作中也不能避开此病。当然这也是一时形势所成就的问题,非个人之力可以转回,在此仅作一述,不假深究而已。
以上所陈,凡主说三种,外编四种,都不过以一己之目,来臆断客观之是非,难免都带有很浓厚的个人武断色彩,这也是难于避免的。然而我亦不是何其悲观之人,对于网络诗词的所贬又何必如此之多?这其实也只是因为已然明知世间之互捧之风尤足,又何须我再凑一份热闹?酌量一二,不若要谈几处不足处,也算作自身对于诗词定位的片许识见。经过了一些阅历,我也已经习惯让人讽贬为顽固不可化及的迂腐学步之徒,又此番所陈,亦无别意,只在于对网络诗词发展现状略起几点阐述,再添几分感知,原本既非打倒一片,更不敢含沙射影,如此而已。但凡有眼光不到之处,亦或是陋见浅薄之余,在此一并致歉。文且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