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脂批的正确读法
现在我们大多知道,所谓的“脂批本”,也就是“脂本系统”,已经成为了一个泛指的名词。“脂批”的来源,是胡适当年得到的甲戌本,即题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其书内部文字带有不少批语内容,亦有“脂砚斋”的署名。但事实上,这整个系统的批语是很多人共同完成的,不止是脂砚斋,还有畸笏叟、松斋、棠村与梅溪等人参与其中。以“脂批”一词来概括,只是泛泛从广义上而论罢了。
脂批本的运气还不错。虽然一度在民间中断了流传,但一旦成为藏抄本的身份转入胡适手中之后,便又立马引起了研究者的重视。时至今日,很多红楼爱好者也许早已将昔年王希廉、张新之、姚燮诸公的红楼评本淡忘一清,却少有不曾耳闻脂砚斋的大名。这当然并不因为脂砚斋的评批文字如何如何得好,相反,不少研究者就直言单就文学评批水准的角度出发,脂批是远不及那几类评本的,但脂批的最大特色,就是它记录了一些其它评本无法提供的考据资料。
脂砚斋、畸笏叟、松斋、棠村、梅溪,这些人都究竟是谁?我们现在很难就手中所掌握的资料予以定论。甚至脂砚的性别、脂畸二名究竟分属二人还是同归一人,这都是已经辩论了多少年月的话题了。但有一点也是我们基本能达到共识的,那就是:他们,尤其是脂畸二人,是作者在现实生活中的交结人物,甚至与红楼成书都有极其重要的关系。
脂批告诉了我们什么?只需对其稍有了解的人都会清楚,它至少向我们传达了曹雪芹的部分著书思想与取意,透露了原著八十回后的部分文字与情节,还有作者与作批人的部分身世和阅历。这就是它的“先天优势”,并因此勿庸置疑地赢得了日后红学研究者的青睐。
然而,这种“先天优势”也有被人怀疑与否定的时候。欧阳健就勇敢地“拍案而起”,对传说中的“脂本”予以“指谬”,一本正经地批露其为“伪造”行径。在他的“程前脂后”的理论之下,脂本已经毫无疑问地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那么,这一说法又有几分可取性呢?它的提法,一方面招来了很多反对之声,另一方面也博得了不少迎合之意。看来,要准确分析这一问题,我们又必须摆正心态,抛弃成见,以公允合理的科学态度来作进一步认识了。
如果说,脂批内容仅仅在于文本点评,那它便与清代评点派的批注无甚大异,称其伪造自有相当可能,不过那样似乎便没有了伪造的必要,更没必要单独提出来称作“脂批”了。脂本的独特处,其一是与通行程高本有些许文字差异,其二是脂批中点破了作者的一些创作过程,尤其是透露了作者现实阅历,甚至是后文情节文字,而这些关于后文情节文字的“预报”,与通行百二十回本也是颇多差异的。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意识到程高续本在后文处理上有悖于雪芹原意的同时,也很明显地倾向于脂批的揭示内容。
我们对此不妨先从批语方面来讨论“程前脂后”的可能。已经有很多人明确提出过,脂批中包含了当时的一些民俗风物,在时间上与曹雪芹的创作是基本一致的,这一点恰是后世人很难假造出来。另外,切合曹家史事上,仅举一例,是《红楼梦》原著文字中经常提带的“树倒猢狲散”之语,在脂批中亦多次有涉,如第十三回便有这样的一处批语:
“树倒猢狲散”之语,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
这一批我们可以参照相关史料理解。施瑮《隋村先生遗集》卷六《病中杂赋》便有这样的文字记载:
楝子花开满院香。幽魂夜夜楝亭旁。廿年树倒西堂闭,不待西州泪万行。曹楝亭公时拈佛语对坐客云:“树倒猢狲散”,今忆斯言,车轮腹转,以瑮受公知最深也。楝亭、西堂皆署中斋名。
这又令我们不由想起脂批云见“西”字而“堕泪”的“怪语”了。初看觉难领会,细思参照便知其中有几多甘苦!若不是亲身经历,亲身体味,又如何能出此类批语?
换一个角度,再从文本方面继续讨论“程前脂后”的可能。在此,我们只就两处较有代表性的文字作出反证。
脂本第二十九回原文“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这里是将大姐儿与巧姐儿作为两个各自独立的角色来叙说的,显然与后文第四十二回开头凤姐请刘姥姥将大姐儿取名定为巧姐是有冲突的。但程高本却在第二十九回作了改动,重新将二者合为一体了。如果程本在前脂本在后,那么脂本作此改动的目的何在?这一处改动,显然只具有从脂本到程本这一段完善的单向过程。
脂本第七十七回,王夫人骂芳官有“调唆”罪时,有这么一项举证:“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这一处陈辞明确交待了柳五儿的夭折一事,但程高本却将这一环节抹去,并在后续文字中安排了“候芳魂五儿承错爱”的情节,俨然说明在第七十七回时五儿是不可能身死的。这种屐的方向性又是如何?若说“程前脂后”,脂本的这一改动之举又有何动机?着实令人难以看出并做到自圆其说了。
以上种种,无非从正常逻辑思维出发,简要说明了“脂前程后”是值得令人信服的。为寻求奇特异论而辩出离经的逻辑,毕竟是缺乏广泛认同性,其立论是苍白的,也丝毫没有什么建设意义,其方法也就实在并不足取了。而确立了脂批应有的地位与价值时,我们也就可以由此获取对《红楼梦》内容与创作的更深理解了。
那么,当我们把脂批端重地摆到面前时,又当对其抱有如何一种态度呢?平心再论,作者是人不是神,批书人亦如是。在人们开始接受并承认脂批时,却往往对它作出了太多的夸大甚至神化,这也是很不科学的做法。取舍有当,在通过脂批理解红楼的过程中显得尤为重要,但却也是极难把握的。
脂砚斋与畸笏叟,究竟是否为重合的人物,以及他们的性别、年龄及具体身份,也许都有着相当严重的争议。但暂且搁置这些内容,仅来注意诸多批语内容,未尝不是一件保守稳妥的方法。也许由于上述因素影响,我们尚且完全划定出所有批语的确切署批人,但这毕竟并不影响相关脂批的可取性。
首先,脂批在某些地方透露出了原著后四十回文的情节文字,我们可以通过文本线索及发展联系,基本认为是可信的。例如,我们依据现有脂批内容,推断原著后回情节中,有“卫若兰射圃”、“贾芸仗义探庵”、“小红狱神庙救宝玉”、“甄宝玉送玉”等通行本中未曾交待的文字,是比较中肯合当的。
其次,脂批在一些地方明显暴露出与作者的密切交情,像交待作者幼时往事、成长经历、遭遇现状等,也是很有参照意义的。可以说,这些批语也是非一般人所能批出,对读者了解作者创作起因与过程,是极有必要的。
其三,脂批在部分关节点破作者的暗笔,这些处涉及到了批书人对作者成书思想及立意的理解,就需要读者的独立把握能力了。举简单一例而言,关于《红楼梦》中人物命名的规则,谐音法便是其中之一。脂批揭示“贾化”谐“假话”,“冯渊”谐“逢冤”,“霍启”谐“祸起”等,都是显然正确的。但脂批又另行揭示“贾雨村”谐“假语村(言)”,却是不能轻信了。因为这其中省去的一个“言”字是实词而非虚词,本没有隐略的道理,单取三字“假语村”却失去了丝毫意义,解不通。何况事实上也根本没有“假语村言”成语,前后并列却并不平衡。另一方面,与此名相对应的“甄士隐”,正能谐音“真事隐”,恰恰三字对等,取意也是正解。这样推来,“贾雨村”正应谐为“假语存”才是,又与“真事隐”两相对称。看来,在这个问题上,脂砚斋倒真是“自作聪明”式地犯错了。
其四,就是脂批中涉及的对《红楼梦》文学内容与人物评点的交待。这同样须考虑到批书人的主观态度,而不单单是前几种类型的客观陈述。其实,单从批语中我们便不难看出,不同的批书人以不同读者的身份,对《红楼梦》的相关点评也就不尽相同,甚至在不同时期都会在态度上发生某些变化。但一个何其成功的读者,也不可能完全体会出作者的思想与心意,最多也只会尽可能地贴近原意理解罢了。
当然,这个时候还有必要另转一笔来述。在现已面世的诸多脂批本中,有部分版本的正伪问题一直遭受着重大质疑。尤其像靖藏本,由于没有第一手资料,且本身的特异性较大,向来是人们争议的焦点。在这种情况下,去伪存真显然是很必要的。但毕竟我们缺乏最有力的说证依据,也就不可能做到完好的确证。因此,存疑便是现时当取的态度,与此相关的系列问题也可以暂作回避。这应该是最为妥当的“苟且”之法了。然而,即便是彻底否定了靖本,也丝毫不能成为否定脂本系统的例证。伪批存在的可能也无法兑实脂本的伪造性,二者是根本不通的逻辑理线。而且,更多的佐证依据都从各个方面理性地告知了我们“脂前程后”的可信度。从资料的角度上来说,脂批的作用与意义也明显高于其它各类点评批语。
只是,正读脂批,又是另一项艰巨的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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