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天津评书老艺人金文声将在义子郭德纲的邀请下莅京书馆演艺。天津是出名的曲艺窝子,藏龙卧虎高人无数,金文声老先生更是相声、评书、快板、南路山东快书四门抱,功力深厚声誉卓著。据说他还是国内说“洋书”之第一人,《基督山恩仇记》至今被众多资深评书迷所追捧。此前金先生多年始终不渝坐镇津门,不贪财货不计报酬,守卫津门评书最后一脉风水。我曾看过金先生的演播视频,容纳二三十人的屋子,干枯瘦削的金先生端坐前台,醒木一响全场皆净。其手拿折扇言语娓娓,描摹世象臧否人物,徐徐有致的将听众引入传奇世界。因为他又是相声演员的缘故,其在评说中对当下人心沦丧、对曲艺同行多有讥刺嘲讽,辞锋老辣凌厉,让人直叫痛快。郭德纲将此老请出,广大评书迷当有福了。
我生也晚,我们这代人对于评书的记忆除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股评书热潮,当下能听到声音的也就是袁、单、田、刘、连这五位先生了。五位先生四位都是东北那边过来的,作为共和国长子的东北不但在国民经济建设中卓有功勋,在曲艺事业上也是中国的半边天。可是事实上现在东北评书鲜有提及,北京评书倒是时常见诸媒体报端,这也难怪,毕竟北京才是评书的正根儿,现在我们耳熟能详的前辈评书大师无一不生于斯长于斯,袍带短打戏梦人生。出身评书世家的连丽如先生多年来一直在为北京评书(连派)奔走操劳,自去年10月迄今,她率领众弟子将宣南书馆重开,市场日渐火爆。而媒体的广泛宣传,使得现在书馆听书如同两年前去德云社听相声成为都市白领的时尚,这大概是郭德纲敢于将老先生请到北京的最大现实因素。作为书迷,我非常希望金先生能在京城常演不衰,可是对金老先生书馆的市场预期我并不乐观。
这倒不是怀疑金先生的能力。郭德纲精明您得承认,他的义父您说能错得了吗?甚至德云社现在贴出的海报,老爷子说书一年不返头,我全信。如果老爷子再年轻三十岁二十岁一点都不输于单、田、刘诸位,甚至更胜一筹也未可知。金先生的软肋在于年龄,八月里掐谷——岁(穗)数大了,年近耄耋。78岁的金先生说评书的气场吸引不了成长在网络时代里的白领阶层。
不要说什么“老评少柳”,任何定理规律都有使用限度。在过去,信息咨询不发达的年代,说书做艺的演员被尊为先生,充分表明演员除了娱乐大众,还担负着讲授知识传播学问启迪民众教化一方等隐形功能。试想韦小宝如果没有听评书的见识,他还能数次在危难时刻逢凶化吉吗?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不好拿,老江湖讲评世间万象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是嘴上无毛的年轻人无法比拟。然而不得不承认,评书是市井村镇兴起来的曲艺形式,面对当今无边的城市文明,它还是有点落后了,比如它引以为傲的评点,这是评书演员自抬身价往往挂在嘴边的话,我们不是单纯的讲故事,还有评点……评书要想在当今获得新的契机也许是最要不得评点,正如相声不需要教导意义一样。在互联网事业飞速发展到今天,人们每天面对的信息铺天盖地,听一个说书的指点江山,是不是对说书先生的要求过高呢?
由此分析,金先生的“评”,势必对听众构不成吸引力。评书的出路在于说书先生要放下架子,回复到讲故事的路子上。至于评点,务须精炼简短富有新意,最忌泛泛而论臭而且长,这点是很多老艺人的通病。这种现象的形成有其历史背景渊源,但它与当今大众对评书的要求是不适宜的。
过去过去艺人的表演被看作玩意儿,前两年相声的滑坡是因为社会过高的期望弄得它“不是玩意儿”,而今相声解放出来了,评书呢?我们这些好玩意儿该焕发出它新的光彩了。不但要讲,还要连表带演,嘴上身上全盘呈现,这才是传统玩意儿的撒手锏,评书艺术要想真正复兴不但要有功力而且还要气力。众所周知,当前相声的红火郭德纲居有首功。少马爷夸过郭德纲,三十岁的年纪,六十岁的能耐。使他赋予相声这一传统曲艺形式以新的内涵、新的元素。相声有了郭德纲的介入想不火都难。评书呢?评书的红火靠谁?老人们帮着点把火完全可以,要想这堆火烧得蓬蓬勃勃,还得看这个行业有没有新生力量的注入。真希望金老先生在北京能多带几个徒弟出来。而今不少书迷追捧大胖子王月波,但是评书艺术只有一个王月波是远远不够的,什么时候评书演员不用赶场说相声,也许那就是评书艺术真正复兴的那一天。
连阔如先生的《江湖丛谈》前年再版,曲艺迷手中几乎人手一册。就在这本书出版的同时,我在图书馆居然借到这本书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曲艺出版社所出的版本,纸页泛黄,书脊挺括,让我小小兴奋了一把。书中最让我神往的记述是田岚云临死给三个徒弟授艺,结果奎胜城还是以耍钩闻名,其二师弟以耍枪闻名、小师弟以使锤闻名,这样的“大开门”动作今天若有人使出来,我相信绝对比国产大片更耐看。活在偏僻之壤,无缘亲到书场感受气氛。每每听到现场观众说及演员如何台上使相,无限神伤。
把评书当成玩意儿,除了火爆的身上表演(甚至包括绝妙的口技),最重要的就是说了。在艺人们撂地演出的年代,生存的压力让他们对于自己的买卖下足了功夫,即便是同一部书,也是各人有各人的使法,这点和京剧很相像,四大名旦都演过《玉堂春》,但是风格迥异。评书盛行时,曾出现过若干个版本的《三国》、《响马传》、《杨家将》、《说岳》、《五女七贞》。在戏剧届有骨子老戏的说法,不知道评书届是否也有同类的名称或称呼。如果评书当真复兴了,我一定选择把这些各个版本的骨子老书都找来,认认真真的听,听听神话版的《天门阵》、滑稽版的《三国》,一定非常有意思。那些被新中国当作糟粕的老玩意儿,它们都还能再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