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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也生耶》1

(2009-08-25 20:17:44)
标签:

民生

民声

梁晓声

农民

文化

分类: 小说连载

民也生耶(1)

                    ——转载学生徐育伟小说

 

 

张大庆是个“刁民”。

上届村支书卸任时,对即将赴任的刘士文说,村里再多一个张大庆,就乱了。

刘士文笑笑,说,老百姓嘛,放个屁都是响的。

张大庆暗地里观察了三个月,憋出满嘴口疮。正好“十七大”召开了,张大庆有事干了,他白天守着台破电视,记住了一个出现次数极高的词语“民声”。

张大庆自以为懂了一门学问,乐了,天天晚上跟人摆龙门阵,瞎侃。其实,张大庆一箩筐话里只装着一个意思:咱老百姓要受到重视了,连中央都要听咱的声音了。

有一次刘士文听见了,忍不住纠正道:“是‘民生’,不是‘民声’。生活的生,不是声音的声。”

“不一样吗?”张大庆很倔,他认为自己理解的没错。

刘士文争不过张大庆,开玩笑道:“你果然有点‘刁’啊!”

没过一个星期,刘士文再次领略到了张大庆的“刁”。

那天,张大庆突然喝得脸红脖子粗地走进办公室,还喷着酒气说,刘书记,你说什么也得给我批块宅基地了。

刘士文默然不语。他听前任说过,张大庆隔三差五就来村委会要宅基地,最后弄得大家见了他,想躲。

刘士文却没躲的意思。他刚上任,觉得张大庆如此三番五次地提出同一个诉求,肯定另有隐情,于是暗中走访调查了一番,不禁对张大庆产生了一丝怜悯同情之心。

现实问题是这样的,张大庆名下就一间正房,他从中间用石膏板隔开,改成两间小厢房。老大结婚后,他搬去跟老二住。一家四口人挤在一起,磕磕碰碰难免少不了。最要命的是晚上,那种尴尬实在难以掩饰。

男女之间那点事最吸引人的还是床第之欢。可那道石膏板不过是块遮羞布,挡得了视线,挡不住声音。老大媳妇爱叫。起初,张大庆装作听不见。但是有一天,他发现老二背靠着他,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两三分钟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阵抽搐,然后平静,一股腥味顿时弥散开来。张大庆愣了愣,明白老二手淫了!他突然意识到老二也十八了。

张大庆羞愧万分,再也不能装作听不见了。他先是挨着老二的房间搭了一个窝棚,搬了进去,然后到村里找老支书文反映难处,并申请村里批给他一块宅基地盖房。

老支书说村里没有宅基地可批。

张大庆性子急,立即提高嗓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村里好几家都在盖房,他们那不是宅基地,啊?

老支书说,那些都是违章建筑,就算盖了也没用,迟早会被拆除的。

那我可不管!张大庆嚷道,别人家里强行盖房,你们说什么了?我来这儿跟你说好话,你却不理我碴,你们欺软怕硬是不是?

老支书找个借口溜走了。

张大庆求了老支书几次,不是被搪塞回去就是再三推诿。后来有一次喝多了点,他借着酒胆痛斥老支书不干实事,尽会耍嘴皮子。

这话传进老支书耳中,两人就结了仇。

自从张大庆第一次开口向刘士文申请宅基地后,他就一门心思地琢磨刘士文对此事的态度。他有点担忧刘士文跟上任书记一样,不过他又很乐观。因为今非昔比,现在整个国家都在搞“民声”,刘士文肯定不会对他的血泪之言充耳不闻。

过了几天,张大庆见没什么动静,有点沉不住气了。两个儿子提醒老父:虽说是父母官,但没好处谁给你办事呢?

张大庆吸取以前失败的教训,从棺材本里取了五百块钱,买了两条中南海和一提礼品装的茶叶,准备送礼了。捱到晚上,张大庆才拎着礼品去刘士文家,不巧赶上他们一家子在吃饭。他又毕恭毕敬地坐在客厅等,半个钟头后,刘士文剔着牙进来了。

张大庆赶紧递上礼品,笑道,刘书记,宅基地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刘士文推回去,义正严词地说,老张啊,你这是干什么!你给我来这套干嘛呀!拿回去!拿回去!总之,你的事我放在心上了,我一定会向上面反映的,你要耐心点。

张大庆唯唯诺诺。他最终还是将礼品留在了刘士文家,因为他觉得,要是刘士文不收的话,他就不会真心给他办事。此后,张大庆就在家等。

张大庆二儿子有天往家里带回来一个女孩,说是他女朋友,当晚两人住在了一起。第二天大儿子就私底下找张大庆,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羞耻,没结婚就睡一起,还干那事!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看不惯弟弟的作风。

张大庆当着姑娘的面也不好训斥老二。没想到,那姑娘不走了,一住就是七天。老大忍不住了,因为每天晚上,隔壁那姑娘叫得比自己媳妇还大声,没法睡了。老大实在烦透了,迷迷糊糊地就嚷:“你丫儿挺的叫春啊!”

那姑娘立刻不吭声了。但是老二回敬道:“你也知道烦啊,你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两兄弟都不说话了。

第二天,那姑娘走了。张大庆逮了个机会教训老二,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你跟那女孩什么关系,结婚没?没结婚两人住一起算什么!整出事来谁负责,啊?!

老二说,爸您放心,出不了事!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家里地方小,我跟我哥嫂他们住一块不方便。而且他们马上要生小孩了,他们都有工作,您让他们出去租房住吧。

张大庆傻眼了。考虑来考虑去,他只好硬着头皮去跟老大商量,没想到老大气冲冲地嚷道,凭什么要我们搬出去,要滚也是他滚!

矛盾一下子暴露。两兄弟为此天天吵架。老二还故意让那女孩过来住,晚上扰得老大一家没法休息。老大看媳妇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心疼媳妇,媳妇劝他要不出去住吧,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张大庆知道,这一切都是房子闹的。他坐不住了,村委会跑得也勤了,总想着能分到一块宅基地,解决两兄弟的纷争,可是每次刘士文都让他回家等……一直等到两兄弟在家里脸红脖子粗地骂上了,两人手里都操了棍子铁锹,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张大庆劝不住,只好跑到村委会来搬救兵,希望刘书记给他一个确确的答复,避免两兄弟反目成仇。

村党支部正在开会学习“十七大报告”。那是个很不一般的会,所以张大庆被村里的治保主任挡在了会议室门外。

“书记在开会,有什么事你等散会再去找他吧。”

“可我有急事,等不了啊!”张大庆哆嗦着,急得直跺脚。

“大庆,谁家没事呀!老百姓天天有事,可是领导一个月才开这么一次会,况且这次的会很重要,学习十七大报告,十七大报告你懂不?这说的是国计民生的问题,要是不开会把这个报告学习琢磨透了,村领导如何带领我们搞新农村建设呢?所以啦,你还是等等,为了全村老百姓的将来,你就等等,啊。”治保主任说了一长溜话,口渴,去找水喝了。

张大庆只好在会议室外的廊子里徘徊。心里那个着急呀,就好像火眼看着就要烧着他家房子了,四下里却找不到水。张大庆从兜里掏出一根自制的卷烟,点着吧嗒吧嗒地吸了几口,呛得他直咳嗽。

这时,从会议室的门缝里钻出一阵哄笑。张大庆听着怪不是味,遂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村支书刘士文说:“现在,关于民生这个问题,大伙讨论讨论……”张大庆真想一脚把门踹开,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都讨论个屁呀,“民生”就是得让老百姓活下去,可是现在我活不下去了!

一阵哄笑声又从会议室的门缝里钻出来。这笑声尖利无比,张大庆心中胀鼓鼓的气球被戳破了,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手去敲会议室的门。

那扇门终于开了。然而,张大庆在看见屋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时,心中的那股怒火犹如被一盆凉水浇透了。他迈进会议室的那只脚前怕狼后怕虎似的,不敢动弹。他伸脖子往里瞅了瞅,找到了书记刘士文的眼睛。

那双眼睛上面是一个纠结的眉头,估计连熨斗见了都无可奈何。然后鼻翼翕动一下,露出两个鼻孔,鼻毛清晰可见。

 “老张,你有事啊?我们在开会。”

张大庆没听出这话是谁说的,他想起在家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儿子,就鼓起勇气说:“刘书记,我两儿子在家都不知闹到什么田地了,你跟我去看看吧,我怕去晚了会出事……”

“老张,你瞧瞧这是干什么呢?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开会!”治保主任快步走到张大庆身后,往后拉他。

张大庆甩掉治保主任的胳膊,心一横,说:“你们在讨论‘民声’是吧,今天当着全村党员的面,我也说说‘民声’,我觉得‘民声’最根本的就是得听听老百姓的声音,让老百姓活下去,可是我们一家子老少都活不下去了,为了房子的事情,我两儿子就快闹出人命了,我恳求你们耽搁几分钟的时间,去我家……”

张大庆这话刚出口,好些党员代表的脸就暗下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呀?土鳖一个,犯得着你来教我们,啊?”这话是一个年轻党员说的。

张大庆转过脸,冲着他说:“我知道自个儿有几斤几两,我不是你爸,也不敢教你!别整天在这儿纸上谈兵,来点实的!”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刘士文说,“老张啊,你看我现在实在抽不开身呀,要不这样,我先让刘二山先跟你去,回头会一结束,我马上就去。顺便说说你那宅基地的事。”

张大庆知道再为难刘士文,恐怕会适得其反,只好闷头往回走。治保主任在背后喊他,让他慢点走。

“再慢,就要出人命了!”张大庆低沉地说,走得更快了。

还没进自家小院,断断续续的哭声就冲入张大庆耳朵里,敲打耳膜。他儿媳妇在哭,声音悲怆。张大庆古铜色的脸霎时涨红了。

“儿呀!”张大庆大叫一声,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犹如一把匕首刺中他心脏,但那个伤口流出来的不是疼痛,而是麻木跟绝望。他大儿子躺在地上,跟条死鱼似的,双眼翻白。看那嘴巴噏动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气管犹如被堵塞的下水道,很不通畅。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下溢出一滩浓郁的血,洇湿了地下的泥土。

张大庆嘴巴哆嗦者,脸憋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愣着干嘛?赶紧打120呀!”质保主任一巴掌打醒了陷入梦魇中的张大庆,然后匆匆拨打了120,又打了刘士文的电话,大嚷,“出事了出事了,老张家出事了!”

治保主任挂了电话,又冲瘫软在地上的女人嚷道:“别哭了,哭得人心烦,赶紧去把卫生所的王大夫叫来!”

“我去我去!”张大庆像条疯狗似地奔跑着。在奔跑的过程中,他的眼球被一团团血红的景象冲撞着。天空是红色的,树是红色,房子是红色的,在路边瞪着他的狗是红色的,连脚下的道路也是红色的……

医务室大门紧锁。王大夫不在。张大庆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敞着嗓子喊了几声,邻居大妈出来说:“王大夫开党员会去了。”张大庆这才想起坐在在村会议室的那些人当中,就有王大夫。

“狗日的,一群狗日的!”张大庆急得边跑边骂,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骂谁。

张大庆狂奔到村委会时,已不见王大夫跟刘士文的影子。张大庆心比冰凉,他想起生死不明的儿子,立刻悲从中来。这个时候忘在脑后的悲哀以闪电般的速度充满他整个心房。张大庆越想越痛,越痛越觉得自己枉为人父,简直是天底下最无能的父亲。张大庆离开村委会后,蹲在一家人墙后边老泪纵横。

救护车的尖叫由远及近。张大庆看见有人往这边来,赶紧抹干泪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家走。那人还不知道张大庆家里发生的事,他喊住张大庆,笑道:“老张,你躲墙角哭什么呢?真是新鲜,你老婆死了都没见你掉过一颗泪,这回是怎么了……”

“你那只狗眼看见我哭了?”张大庆抬头就骂。

“老张你怎么骂人呀?我不过是跟你开了句玩笑。”

“骂你怎么了,啊?”

那人看了老张几眼不再说话,咕哝一句走了。张大庆突然想起自己老婆来了。老婆死时,他哭过,在许多个不眠之夜,他躺在凉飕飕的床上怀念他老婆温暖的肉体时哭过,想起他老婆对他的好时哭过……张大庆的泪水不到痛彻心扉,是不会流出来的。但前提条件是不被人发现。

回到家后,张大庆发现家里挤满了人,王大夫跟刘士文也在。他儿子已经被救护车拖走了。

“老张,你可回来了。”刘士文说,“你儿子被救护车带走了,你赶紧跟我走,咱们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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