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是一部早就写好的长篇作品,最早确定写是在2008年八、九月份的上饶,动笔写是在2009年一月份的南昌,最重要的章节是在四月份的盐城写完、完稿。这是一部只有序诗没有正文的完整作品。序诗十一章构成了我要表达的关于“黑太阳”的全部。因为上半年忙于筹备新公司,所以一直没有时间上网,近日应许多朋友的关心和要求,特贴出此诗的全部内容。
黑太阳(第1—7章)
(谨以此诗献给文莱。献给我的故乡和母亲。献给我的中国。献给活着的世界和死去的世界。献给人。两个世界互相对称:活着的世界——死去的世界。不断转换。不断重生。无数年来,你们只识得其中之一。二十八年前的今天。我重生在活着的世界。我相信这是千千万万个重生的人之一。我相信这是千千万万次重生之旅中的一次。一次和无数次是相似的。一个和无数个是相似的。我和“我”相似。我们是一个,是无数个。我们是一次,是无数次。我们组成的重生和死亡。我们分裂、重组。我同时拥有两个世界。你们同时拥有我的两只眼:一只是太阳。一只是黑太阳。现在给予你们照耀的是黑太阳。——献辞2008年12月5日-成都-小天南街)
序诗I:
从此我成为人。从此人间浴火。我成为你们对决的借口和理由。同样的疆场上,你们滚动着茫然和无知。这座城,是空城。鞭笞和审判时时在我左右。刑具和断头台时时在我左右。十字架就在我背上。当夜色成为众人的棺木和障碍。叶赫,叶赫,你成为我不死的神。说人间,说尘世说乡村和都市,过于琐碎。说亲情,说父母兄弟姊妹,过于残忍。说伦理,说道德和虚荣,说争斗和骄傲。说满大街的芸芸众生,其实,这一切,只是我向你献祭的殉品。烟雾在升起。叶赫,叶赫。人们没有忘记心,没有忘记心中的欲望,而所有的都在腐烂。叶赫,叶赫。我也在腐烂。已经。正在。即—将——毁——灭。
天色暗淡。火在血管里结成晶体。公元。是的。我想告诉世界,我是公元里的一粒细胞。我走过的街道,沐浴末日光辉。它们终于在墓林里为我寻到仇家。为我找到亲人。为我找到挚爱的和痛恨的。与他们毗邻而居。为我,这条街道在迅速苍老。色素沉淀在你们脸上。老年的遗忘症真正对这个世界下手了。手抚曾经浏览过的花园,成群的蜜蜂和长尾巴的壁虎,它们组成的咒语,希望我远走高飞。叶赫,叶赫。我说给你听。全部说给你听。我说人心的歧义。我说人心的腐臭。我说:天色已晚。我说:人之将死。我说:大河淹没星空。我说毁灭。
从此我有了固体的相思。对死的抵触让我成长。越来越近的是刀山和火海。我活在锋刃的寒光里。我活在自己的刀尖上。我活在一个世界的最顶端和最底端。我活在蝴蝶的翅膀里。我活在人间。人间浴火。梯子的每一节都在碳化,我的脚跟在流血。我把乌鸦放养在天穹。我看到玩具飞机越过头颅。我看到暴力的子民在冲锋。我看到你,叶赫,叶赫。固执的叶赫。我看见你活在广袤的西岸。你正上升为我的神。你活着。活在我们中间。我信奉你。我在你们中间。我们像平凡而又激烈的疯子。我张着口,吐出黄昏和黎明。我咬紧牙关,不告诉人们关于存在的任何秘密。
叶赫。叶赫。当我下降为亡魂。当人间下降为地狱。当道路开裂。当废墟被重新武装。请为我祈祷。我需要一盏人世的灯。我需要一条干净的路。我需要一匹纯洁的白纱——用来呼吸。叶赫。叶赫。死被抹去。死被重装。死不是死。死成为阴影。恐惧像一个孩子,越来越小。我像占卜者的传人,活在神秘的卦术里。我一点点地挤光血。我从新成为光。我重新成为一个世界的丑陋和愚蠢。石头上浓缩着文明的火星。枪。锈迹。羊肉卷。呜呼。叶赫。叶赫。谁在唱颂关于我的祷辞。谁在浴火。谁。每一个人。你在他们之间种下我。你在干涸的土里呼唤新世界。
一半是火。一半是血。
一半是风。一半是谶语。
一半是你。一半是世界。
一半是我。一半是海水。
我活着,众生就活着。
你死了。众生夭亡。
一半是神。一半是人。
一半光明。一半黑黑黑黑黑。
你将列车放养在地上,它跑过千里万里。我知道的尽头被一再打开。我知道的坟冢一再增加。叶赫,叶赫——我们合在一起是诅咒。是诅咒。是诅咒。死,又一次死去。活,又一次活着。我一次又一次卡在中间。叶赫叶赫。我们合在一起是诅咒!对一切的一切的诅咒!
序诗II
尘世为我带来最后的癫狂。我活在午夜。生不如死。我活在海水里,像盐。大颗粒的黑太阳,滋养我。晶体的黑太阳。我信奉的世界在萎缩。我放弃了。我被包裹在众人中间。他们像夹子,掐断我的呼吸。自由的黑太阳,冲闯了无数关卡的黑太阳。光辉涂在我脸上。照耀你们。黑色轿车被踩扁了。铁里流出紫色的血。冰冷的颜色。我冒着冷气的皮肤在发光。女人和女人媾合在一起。陌生男人在地板上独自口交。世界疯了,它们滋生出来的黑太阳顺着脉管抵达心房。胡乱射杀窗帘背后的幽灵。我确信它们都没有死。我焦虑地躺着。我和自己谈判。失败了。它们汹涌着挤满我的房间,它们抬着我,走向熊熊燃烧的火炉。头颅上包裹的皮肉率先汽化。骨象庄严。是啊是啊是啊。空洞的颅骨,代替我跟你们道别。殡葬工熟读的旧报纸映着我肉身腾起的火光。你们将写信给天堂。你们将写信给地狱。为了试探我的死活。为了试探人间的罪与罚。我的沉默让你们忐忑。我顺着一条空阔的马路,这荒无人烟的空城,是我的旧地。也是我的故乡。我肉身栖息的地方,现在是一群即将陨殁的人。体面地活着。城上之城是黑太阳之城。城下之城是亡灵之城。你们拥有我的地址。你们要给我写信。你们要告诉我的,都已经被尘俗带走。时间慢慢融化。融化成一滩水。水面上布满脸孔。脸孔上印满了邮戳。邮戳里标示着:奴隶和屈辱。我肆无忌惮地笑话你们,每一个声波,都在击杀作为人的动物。猎手闭嘴了。猎手沉默了。猎手再也没有失望。猎手放养的黑太阳,在你们的世界燃烧不息。太阳的光灌装在你们体内。黑太阳是你们膝盖下的神祗。没有生,没有死。有的是你们永恒的供词。关于受难关于欲望关于审判。关于你们每一笔尘世的流水账。荒唐的黑太阳。荒谬的黑太阳。我的黑太阳。众生的黑太阳。当它升起,世界就会用丑陋的嗓音开始歌唱。
序诗III
自由杀戮民主和平,转动不止的黑太阳
亡灵照耀四季,你们不息的黑太阳
病痛暴力瘟疫死亡,滚滚前进的黑太阳
古老的世纪给我们留下人满为患的空城
黑的时间,黑的世界,你们说滴答滴答
黑太阳就会浮现,一颗、两颗、无数颗
转动不止的黑太阳,滚滚前进的黑太阳
一切都在毁灭,一切都在紊乱
你们休想好好地活,你们休想安宁地死
你们休想得到自由,你们休想得到民主
你们休想得到和平,你们休想没有病痛
你们休想使用钟表,就像你们休想驾驭死亡
你们休想抵抗杀戮,你们休想从此逃逸
休想、休想、休想——你们休想停止互相争斗!
序诗IV:
六点钟是清冷的。七点钟也是
发条上闪着狡黠寒光。茫茫人世
白发缠绕。凌晨铺满霜花,神龛里躺着自行车。影子。像蛇
微风吹动,惟妙惟肖的抽搐联结着地心的纽扣,大地震动,海浪愈加凶猛
子宫里蕴藏足够的火、舌头、骷髅和骸骨
叶赫双手修长,脸若铜镜,每一缕发丝里裹着薄薄的命
海水冰冷。产道深深。生下雷电的同时,也生下万顷高楼。愈发枯竭的神祗
扶着梯子产下土地粮食和水。产下黑太阳,光的脑袋,细长的芒
襁褓包裹的漫长旅程。铁轨铮亮。一根射向绝经的历史,一跟刺向痛经的远方
叶赫的六点钟是众生的六点钟。众生的六点钟是死神的六点钟
我的六点钟是黑的,99%的可可薄片,垫起鱼肚白的黎明
苦的。真苦。很苦。皱纹里铭刻无尽谶语
像一趟拉肚子的列车,“人”臭烘烘地散落在沿途的每个站点
神学会饥饿以圣贤为食。
历史有两条腿,构成的夹角,适合一根命名为政治的阳具
叶赫的公元前,是神的世纪。叶赫的公元前,是人的单细胞乐园
叶赫的公元前长发如梦。叶赫,我的叶赫。人世的叶赫。生灵和天使的叶赫。
黑太阳的圣母。叶赫的公元,是我们的公元。叶赫的年,是我们的怪物
叶赫的秒抽打元神。叶赫的闪电里烙着尼罗河,原始森林,图们江和亚马逊
马六甲是一刀石制的纸片,萤火可燃。叶赫幻化成中国,成为异邦和外夷
领事馆没有办法定夺这一切。国旗盖不住这一切。图章证明不了这一切
远古的叶赫,我的叶赫,无法无天的世纪,你醒来,做我妻子
金的叶赫,银的叶赫,水木的叶赫,雨水的叶赫
我是你丈夫,我在亿万年的时间里,使你受孕
怀孕的叶赫,母性的叶赫,我是你丈夫,我是你的黑太阳
黑太阳的叶赫,我乘坐的飞机,乘坐的火车,我使用的钥匙、手机
到处都是你的体味。伟大的叶赫,痛苦的叶赫,黑暗如风,绝望如山的叶赫
梦,被机器车出形状的叶赫,梦被城市塑形的叶赫。远的叶赫,近的叶赫
熟睡的叶赫。黑太阳的圣母。荷叶里四季如刀的叶赫。高楼里轻鼾如雾的叶赫
噩梦里装满毒蛇的叶赫。食指上佩戴银器。戒指上绣我心门的叶赫
舞台上升。你在中央。历史在灯光里干涸。
兵刃滴血,勇士头颅开裂。岛屿上窝藏着无家可归的人
逆水行船。叶赫的羊水里,聚满海盗
火枪的世界,云彩无家。黑金的世纪,彤云受孕
你挥手,酸雨在城市里汹涌泛滥。朔风擦墙而过,墙遂倒塌
流火蹿过城市,城遂癫狂。石头的生命,人的胚胎
叶赫的儿子觉罗王,手执钢鞭,钢鞭上标着刻度,它抽向谁,谁将老去
它抽一下,老去一岁,它抽两下,老去两岁
它抽天空,黑暗降临。它抽日月,日月碎裂成星
我躲在姓氏里,用嘴呵气,温暖家谱。国家,乘坐马车进化
自由,是几根铁丝粗制滥造的鸟笼。里面飞出残羽,粪便花白
叶赫的儿子觉罗王,觉罗王的儿子男巫。男巫没有阴囊,不能生育
男巫坐在空地上建造城池,庄稼被铲平。麦子。稻子。玉米。地瓜
流着泪浆。在十二月绝迹。城池里挤满农夫。人心装上弹簧。城池里饲养毒物
毒物的四季灯红酒绿。毒物的高楼固若金汤。毒物有欲。毒物心旷若海
叶赫像蝴蝶。叶赫像蛹。叶赫脱去自己。长满喉咙的叶赫。
挂满舌头的叶赫。公元前的叶赫。公元的叶赫。词的叶赫。语种的叶赫
民族发育着自己又丑又脏的根茎,根茎里的叶赫
觉罗王喝水,水里的叶赫。焚尸炉里冒着浓烟,火焰的叶赫
雪野莽莽苍苍,白的叶赫,山林蓊蓊郁郁,绿的叶赫
革命流血,红的叶赫,蟑螂微笑,黑的叶赫
国家口风严密,阴暗的叶赫。埃及与赫梯,暴力的叶赫
战争之火煅烧,炽热的叶赫
吃人的叶赫。愤怒的叶赫。诗的叶赫。
序诗V:
(4月11日神的叶赫死去。
4月11日人的叶赫降生。)
序诗VI:
遗体的合唱。泛着黑玫瑰的香气。十米以下集体失水、腐烂、生出阴森的蛆虫
亡灵之城透着逼人的寒气。人们迅速遗忘的
正是曾经热血沸腾、口号震天的“万众一心”
数十万人。逼视。这台无辜的座钟
秒针弯曲,巨大的压力让钟的内脏在瞬间崩毁
时间失去逻辑。哦,是的。人们在空空的城市寻找自己的味蕾
国家远去了,走遍天涯海角再也没能找到
用准星的法则瞄准每一个人,国家将荡然无存。火焰在四面八方升腾不息
我提着行李走在夜晚的四川。我走在亡灵的魅影里
寻找我的叶赫,寻找重生的叶赫。超越生和死的叶赫
高楼上贴满冤魂的影子。弯曲着。富有弹性
冷空气和黑暗不住地逼向我,在这片爱恨交织、生死缠绕的土地上
麻木地走着。没有方向,也没有温暖
身体在颤抖,天蓝色的铁皮围板在车水马龙之中隔离出施工现场
用脑袋敲击每一颗越冬的梧桐,它们会战栗
夜晚刷黑我的心,我感受着沉淀下来的苍茫和感伤
难道不加糖的咖啡,真的很苦?难道飞越长空真的是为了一截挥之不去的往事
小天南街挤满了车辆,人们静静地走着。月色诡异。铁门紧锁
没有人在意这个蹊跷的陌生人,稀散的胡须,眉心的黑痣冒着冷气
像极了一个巫师。凶悍。瘦弱。目射寒光
一袭黑衣,黑鞋子,黑脸膛。令人战栗的黑锋芒
恐惧。害怕。爱着。飞蛾倾巢出动的午夜
你在我的光芒里扑向火焰,这经受焚烧的灵魂之地
这煅烧着荒诞人世的黑色火苗
将我死死地勒紧。一根绳索将我们五花大绑
陷进皮肉的部分是人们至死也不松口的道德准则
你们众志成城要我性命。我是孤独的。
当你们躺在沙土四合的墓穴中,当你们隔着薄薄的地幔
倾听人世的浊响,或许一个女人的叫床声
就能让一颗黑太阳准时跳出地平线,哦,这迫不及待的寻欢作乐
这迫不及待的哀伤。这些在诅咒中驾着马车离开历史的人群
你们围合而成的世纪,是人心溃塌的世纪
火车在暗中轰响、穿越。我掩卷沉思的时候光线明灭荒骨丛生
如果不是城市、荒山、隧道,如果不是高天厚土
如果不是这些锈蚀的长钉仍然在我的手心和脚心
我将照耀不到你们。四点过十分,我看着你离去
乳白色的铁门再次响亮地合上了
一页又一页巨大的屋顶,在祖国的暗影里
用猝然而至的死亡来翻动
谁能读懂这些悲怆的文字,谁能在文字里读出噬骨之寒
谁叼着尚未熄灭的香烟埋首废墟
哦,黑太阳黑太阳,黑太阳。我徜徉在星空里,用疲惫的灵肉
琢磨这个漫长没有尽头的骗局。三十年,是啊,三十年
每一年疯长不止的潮水,在我们孱弱的血管里肆无忌惮
当革命的枪管里射出股权、期货和钱币
当战争的炮膛里藏满了蕾丝花边和嗲声嗲气
它们瞄准得更精确了,它们的穿透力更强大了
共和五十九年冬,我独自一人游荡在一环路上,这里人满为患,这里人面诡异
我站在斑马线上向前望,滔滔不息!
一个头发花白的幽灵彳亍在我周围,时而仰头看天,时而低头沉思
一个肤色性感的幽灵缠绕在我的身上,她没有办法阻止我的疯癫
我在诡异的气氛里,感到心跳加速,仅仅是慌张么?
大厦变幻着姿势,高潮迭出的时候,人们走上电梯去往更高的地方
哦,155厘米宽205厘米长的被罩里装满了世纪的空洞
按你说的,用落地窗丈量绝望吧
透明扭动的死神,此时此刻正在十二楼的位置
用纳米银抑菌杀毒,用头孢克洛消肿祛痛,还不如用达赖喇嘛惹是生非
奥巴马,奥巴马,奥巴马,二八码!
民众构成的子宫里,塞上国旗,塞上麦克风,请你发言!
清洗阴道的妇炎洁令人愉悦,不仅有光滑的硬物慰藉寡妇岁月
不仅有清凉的快感使你振奋,还有本身的下垂、淫水让这个冬季
不至于太干燥太乏味太孤独。哦,黑太阳沿着体内的缝隙
沿着神经网络冉冉升起,这个雾蒙蒙的世纪需要来自死神的光芒
以自由的名义,以民主的做派,去你妈的!
当万道金光,像黑金一样锁紧你,当炙热的黑幕覆盖你
超市里的女佣,中产阶级家庭的保姆,当独居小楼的二奶终于明白
坠楼身亡的只不过是一团肉酱,不过是一撮无用的骨灰
狭窄的盒子装满了关于世界的全部幻想和欲望
权力安放在尘世之中,不断地涌现出人面兽心的接班人
童年的小河依然在静静流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阳光下露出枯秃牙床
他们会为每一个离家不归的人感叹,干瘪的眼眶里
有时也会渗出泪水。苍白的天空越来越混沌,它们用布满颗粒的脸庞亲吻人世
高尔高沙商业化了,随处可见的塑料包装纸,随处可见的垃圾回收桶
它们围绕着巨大的十字架向远方延伸,几颗钉子象征性的插在那里
它们的心思一点一点锈蚀,在遥远的都市和贫民区
传教士们穿着礼服,高声唱颂赞美诗。小学里周期性的人流
像潮水一样,反复荡涤着神圣的领地。月亮照常升起在耶路撒冷的时候
圣经垫起的桌子上躺着偷情的男女。灯光昏暗。汗水粼粼。
他们说着方言,用听不懂的怪叫来彼此呼应
墙壁上剥落的涂料斑驳地卷曲着,神没有降临。神的故乡。神被遗忘。
什么样的命运可以让我们安于某一个时辰,某一分钟,某一秒
什么样的人在决定这个世界,什么样的选择可以改变遭遇
仅仅半年。那些死者长眠的城市已经恢复了生机
几处野火在夜心里照亮几张哀戚的脸,人,互相负责
生前经营的亲情在死后享用。死,成为活人的负担
我们看着向上蹿起的火苗,想象某人腐烂之前的摸样,一个具体的人复活
并在凌晨三点敲响我的门。我穿戴整齐,打开所有的门窗
请他进来。寒意,随着空气一点一点的向我的房间里聚集
我没有见到你。这个十二楼的房间在十二月,仍然空空荡荡
几何形的天花板每天盖住我的眼眸,没有生息的对峙
它们共同构成的语境,使我感到孤独,旗帜照样在巅峰飘扬
我知道,月色和水不能构成我活着的全部理由
窗子外面是空旷的城市,道德上的每一个款项都根植在那里
如果用黑色去消灭它们,如果用光芒去刺杀它们,如果这个时候独自把玩手枪
我相信,世界并不会有多少改变。我轻轻地喝了一口热水
从喉咙开始,热流向下冲去。终于。它们到达。它们在一个更加狭小的空间里回旋
散发着热气,我感到温暖。花色繁复的窗帘,就在我的身边
十天以来,它们安静地为我阻挡尘世,十天来它们密切守护着我孱弱的心灵
我看见窗外的铁艺栏杆,黑色的,上面焊接着两只铁蝴蝶
它们的样子,让我的内心蓄满了飞的冲动
我在十二楼,巨大的落地窗保护着我。如果有一个比活着更强大的理由支持我
玻璃将碎裂,这里的空旷将会显得充实,没有翅膀的飞翔将会填补它的苍白
序诗VII:
我跨上黑甲虫,窗口越来越小,死亡越来越高
从十月来,带着血的鞭子,扑向又美又白的爱人
经受风霜抽打,摩挲着地震中的残肢
花朵一样枯萎,失去水分。最后,最后。我哭着
身后黑涛翻滚,无声的浪潮追逐而至
腥气统治了胃口。角质的前翅拍打我,头晕目眩的午夜
人们忘记了所有不该忘记的。
废墟不能彻底愈合,断断续续的丧羽一直在飞来飞去
哦,黑甲虫,黑甲虫,我六脚的死神
柔软的黑太阳在你泪水里滚动
无边的空旷,沿着城市飞翔,沿着人们松垮的裤裆飞翔
高台建筑在阴暗的地方,城市摇动巨大的齿轮
向前推进。我是陌生的客人,我的姓名是死亡
腐臭的食物引诱着视力正常的人们
他们用丑陋的臀部孵化灯火,一千里没有人烟
我心爱的女人在十二楼,关机睡觉,舔舐无尽的黑桑叶
发绿的舌苔上,我一遍又一遍搜刮我的黑太阳
我证明清白,证明光明磊落,我证明六亿年的相思胎死成灰
漫长的道路长满铁锈。这洞穿胸腔的轰鸣
在午夜结出苦果。你们看见的都在下沉,你们幸存下来的心跳
带着可怕的颤音挤兑我。方方正正的墓穴容不下我们了
在人类的边远之地,在人心的尽处,蒿草疯长
我饮着浓烈的酒,丈量着布匹,越积越高的废墟上
你像一只孤零零的羽翼,我是最最坚硬的鞘翅
未亡人抽取着唯一的雄性肉刺,他们像整个世纪的灾民
我想说,女人已经异化了。她们拥有仇恨和淫威
历史浸着水,变软。宦官专政的朝代就已经埋下毒誓
你们长着屈原的脑袋,用着李清照的秀乳
逼迫崭新的伦理纲常。玻璃钢材质的门,挡不住一点点春光
阴唇边上开了油菜花,所以蜜蜂才会死命地蛰人
咽不下这口恶气。我梦见的年份,多雨,阴天里人们足不出户
构成的世界在一页纸上揉成一团
战争教训着死者。鳏夫和寡妇重新配对
二十一世纪的内涵是,人心长出成吨的铜绿
那口巨钟悬置在耳蜗里。累了。听听丧钟。嗓子的哲学与葬礼的风俗密切相关
雪越来越脏。内部泛出的腐臭与“白”有着本质的冲突
二〇〇八年一月。它们终于吃饱喝足,在窗子下烂醉如泥
我寻遍了人间没有找到一口满意的棺木
用来存放自己
天寒地冻,四肢扭结在一起。蛇和自己的影子分离
它们合唱,蓄意将我掩埋。喉部的结构救不了我
脆弱是永恒的。世界,高楼,铁索桥,机场,锅炉……
我骑着黑甲虫,放牧泪水中的黑太阳。我高声吆喝
不认识你们任何人。我与自己的魂魄为伍
我食用凌晨两点到三点的时光
软骨里沉淀出高浓度的黑暗,它们,她们,他们,得意地笑
光芒磨出利刃,千道万道,居高临下向我俯冲
灵魂里升起刀片划过的闷响
哦,这座富丽堂皇的斗兽场,冠冕堂皇地在我眼中变幻
两千年,古罗马像一个苍老的寓言。分裂。整饬的缝隙越裂越宽
我骑着黑甲虫
穿行在光明与光明的缝隙里。胜利了。你们的噩梦
失败了,我永恒的祭日,长刀切下的头颅足够慰藉文明的母婴了
砖块不断叠加,平整的高墙里再也塞不下我们共有的沙土
它们饱含着祖先的魂脉,呈现出暗红的色调
夜里,你能听到飘荡了数千公里的呜咽声,要寻找它时却不知所踪
国家打了一个饱嗝,沉淀在胃部的陈年血迹泛了上来
密不透风的牙齿,这一次终于有了丝微的松动,它们溢出嘴角
人们细细分辨,在里面找到了1989的弹孔,和锈迹覆盖的枪杀令
广场上每一个人带回的照片后面都堆满了阴霾
它们由无数亡灵编织而成,你看到的国旗,亮着血的反光
对应着每一位母亲的子宫,温暖着无处下落的孩子们
我在初冬的节气里沉默,我在子夜的灯光下沉默,我的孤独像是
一个无人照料的伤痛。我不能把布拉格的广场移植在我的思想里
我不能把法国的街垒移植到今夜。诺大的天空
此时没有星光,令人心惊胆战的黑暗,在那里徘徊、游荡、无所事事
我们用来装饰书房的密林,里面透着一道道光线
它们似乎并没有照亮什么,只是让我觉得根部黑暗越发浓烈
我容忍了历史上那些同样的时刻,惟妙惟肖的悲哀
使我开始正视起今天的处境。六十亿人终究要生下七十亿人、八十亿人、九十亿人
十三亿人终究要生下十四亿人、十五亿人
我们在有限的墓地里,安葬一茬又一茬的人民
他们只知道死亡的悲恸,他们只知道眼泪的苦涩
他们只知道无休无止的陨殁带来的伤害大于一切
不能责怪这些可怜的人们,我们有限的泪水同样献给了有限的亲人
巨大的轮回里,我们孱弱、渺小、不堪一击。甚至连哭声都显出无限虚弱
与那些飞虫、走兽相比,我们是幸福的。与那些圈养的家禽牲畜相比,我们是自由的
与那些砧板上的鱼肉相比,我们是侥幸的
与那些新闻上的领袖相比,我们是猥琐的,被忽略的
与那些铁栅栏后的眼神相比,我们是安份的
与那些葬身炮灰的战士相比,我们显得生不逢时
世界用它的胸怀容纳我们的生,死亡用它的无垠接纳我们每一个人
在餐桌上我们谈起爱情,众人流露出无限的羡慕
在超市里我们购买宝宝的奶粉,没有人会刻意地献出关心
又一个陌生人加入到我们中间,他将一天一天被熟知
他将带着全新发育的智慧去认识每一个朋友和敌人
黑暗的文明接替了母亲的乳头,重新塞回了他的口中
吮吸吧,孩子。这里的每一栋高楼,每一缕尾气,每一条律法都在使你长大
它们有充足的蛋白质和脂肪,它们是我们所有人的营养
现在你看,大家的长势多么喜人
耳廓上绣满了伦理道德,鼻翼上挂满了各种消毒液
味蕾腌制在防腐剂中,保证着我们新鲜的食欲
喉咙容易发炎,因为在这样的气候里吐露真言是不明智的
祖上遗传下来的阳具和阴囊,合谋着一个子宫
你看,门口挂满灯笼的那户人家,到处都是肥美的阴道
到处都是水汪汪的肉页。我想你们应该尝试着去刺绣一部新的家族史
灰蒙蒙的天空对应着你们。像几粒散落的钉子
四处走动,夜晚把自己插在安全的地方,对着屋顶去想私人的事情
我骑着黑甲虫远远地离开你们,去往更加空旷、更加荒凉的地方
那里有我种植的沙漠,那里有我种植的墓碑,我要好好照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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