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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极度污染----黑雨(未删节版)(2007-08-24 16:17:51)
 

                             黑 雨
                       记者傅剑锋发自深圳            
                          天降古怪黑雨
    8月14日夜十点半,深圳市南山区飘起了细雨。一个全身上下像被油墨淋遍了的男青年,出现在南山区前海路与东滨路交叉的报亭前。
    男青年向报亭老板小凤买了三瓶矿泉水,从头到脚地冲起来,身上的黑水随之被冲淡。小凤问他这是怎么会事,男青年愤怒地指着手上的黑雨伞说:“一定是这把伞质量太差掉色太厉害了,伞上的颜料都掉我身上了。”就在他准备扔伞时,一位刚路过的女孩在报亭的灯光下尖叫:“天哪,不得了,这雨是黑色的!”
    小凤与那位男青年顺着灯光看过去,才发现雨果然是黑的,男青年这才明白自已是被黑雨淋的。
    三天后,小凤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起这一场景,还咯咯直笑。
    记者实地走访证实,小凤讲述的这场黑雨,在那一夜奔袭了南山区前海路与东滨路附近的几乎所有小区:碧榕湾小区、山海翠庐、太子山庄、山水情家园、鼎太风华以及南山村、南山工业村……黑雨持续将近一小时半,殃及面积超过2平方公里。落在地上的黑雨斑点,有针管大小,也有小指印大小,碧榕湾小区地面密布的斑点最大的有1分硬币大小。
    在这一带值勤的冯警官告诉《南方周末》,那夜他开着摩托车巡逻,回到警队发现人和车都被淋黑了,黑雨像墨又像油。沾着黑雨的手擦了下眼睛,即有灼痛感,皮肤有轻微刺痛。
    外户的汽车也被“黑”了。鼎太风华小区的翁宁浩的白色小车由于露天停放,在黑雨下成了“斑点狗”。“第二天到车行洗车,黑斑洗掉了,但漆也被腐馈掉了。这雨真可怕。”翁宁浩指着白色小车上那些芝麻般大小的掉漆小点说。据翁宁浩估计,附近几个小区遭殃的汽车应该不下千辆。
    记者在附近洗车行了解,得知这些“斑点狗”不少被黑雨腐蚀掉了漆。“中档小车掉漆,重新上次漆要化近万元。”车行老板称。
    黑雨也让草木受不了。媒体报道,腐蚀性极强的黑雨还浇穿了一些花瓣的小孔。〈南方周末〉记者在黑雨发生的三天后来到附近,发现一些树叶上仍有黑雨留下的浅斑,用手一摸,五指染黑。附近的月亮湾山庄尽管未遭黑雨,但钟战宇老人称,小区的小叶榕树在黑雨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掉了许多绿叶。那天早上,钟战宇还闻到了空气中古怪的臭味。
    在黑雨集中区,这种臭味更甚。目击黑雨的报亭老板小凤回忆:“第二天早上来到报亭,黑乎乎的街道有像死老鼠一样的臭味。”
    月亮湾片区环境整治联络小组副组长敖建南从南山区环境监测站了解到了这场黑雨的化学特性:PH值3.53!按学术惯例,PH值小于5.6的雨即为酸雨。敖还了解到,黑雨中含有大量硫化物,因此会腐蚀车漆,灼痛皮肤,发出刺鼻的气味。

                                  

                 黑雨的发生链条
    被黑雨殃及的居民区,均集中于月亮湾大道右侧、南山热电厂的东北方。黑雨最严重的碧榕湾小区,也恰好离南山热电厂最近,相距只有数百米。
    月亮湾片区环境整治联络小组副组长敖建南据此怀疑:黑雨是因南山热电厂在燃烧重油发电后,对锅炉吹灰引起的。当天他与南山热电负责环保的程工程师通了电话。程告诉他,此前的晚上,厂里的7号炉子曾出现设备故障。于是敖建南认为,热电厂在事故性排放中释放了重油烟尘,混杂在雨水中产生了黑雨。在西南风的作用下,又向热电厂周围的居民小区扩散。
    热电厂的程工师否定了敖建南的怀疑,称那天没有产生事故性排放,只是修了一下锅炉而已。他认为可能是附近的其它电厂排放烟尘引起的。在这一片区,还有燃煤的妈湾电厂,燃重油的月亮湾电厂、燃垃圾的垃圾发电厂等。
    深圳市环保局调取了南山热电厂和月亮湾燃机电厂的吹灰记录,两电厂最近一次的吹灰记录分别是8月9日和13日,14日晚黑雨发生前,均未进行吹灰。尽管没有充分证明这次黑雨与两电厂的吹灰直接相关,但深圳市环保局在致本报的〈说明〉中仍认为,“8月14日晚发生的烟尘污染现象与南山地区燃油电厂的吹灰工艺关联度较高”。
    南山热电厂总工程师郑大雷解释了南山热电厂的吹灰工艺。发电厂在燃烧重油或煤炭过程中,都会有尘灰附着到锅炉壁上,这样每隔两三天就要吹一次灰。为了减少污染,吹灰一般都在晚上进行,并且风向不能向居民区。“但只要燃烧重油,所有电厂的这类尘灰污染都没法避免。”郑大雷介绍。
    7月20日,因为同样“没法避免的原因”,南头半岛已下过一场黑雨。2002年1月1日,在同一地区还曾下过一场黑雪。2005年5月13日,深圳大鹏水头村因福华德电厂使用劣质重油发电,亦天降黑雨。同年,深圳龙岗区钰湖电厂的不当排放,造成了龙岗平湖的黑雨。
    类似的黑雨,曾在1990年3月4日出现于江苏省盱眙、仪征、靖江、常州等地部分乡村,黑雨南北长160公里。
     1994年,重庆下了数场黑雨,色如墨汁,且有强酸性,酸性来自煤中燃烧的杂质硫。
     2005年06月26日上午,重庆市九龙发电厂锅炉排尘不当,又致黄桷坪下起了持续90分钟的“黑雨”。
     2005年10月19日,嘉陵热电厂因事故大量排尘,致使成都市城东一带下了黑雨。
    深圳市环保局在这次黑雨事件后,对燃烧重油的电厂提出了更更严格的检查制度。每次吹灰前6小时,要向环保局报告,环保局监察人员进行近距离跟踪管理。
    但在总工程师郑大雷看来,要根本上解决污染问题,通行的办法是将燃料由重油换成天然气(LNG),才可基本实现二氧化硫、烟尘的零排放,即“油改气”。
    南山热电厂就在今年进行了“油改气”项目,至年底,四台机组全部完成整改。深圳市环保局曾对一台油改气机组进行测算,发现每台可减排烟尘168吨、氮氧化物2088吨、二氧化硫1218吨。而南山热电厂的发电量占本地发力量的三分之一,二氧化硫污染也占全深圳市的近三分之一。所以如果机组减排成功,将直接改善空气质量。
    但是,今年国际油气价高企,大鹏燃气公司提供给南山热电厂的燃气只够一台机组,其它三台机组仍燃烧重油。于是出现了郑大雷称为“两头为难”的困局:一方面深圳严重缺电,电厂发电压力很大,“只要有一台机组延迟一小时发电,就属紧急情况,必须向贸工局报告”。另一方面,市政府却没有提供充足的燃气,结果机组仍要靠大量燃烧重油完成发电任务,造成污染越来越严重,环保局与居民又很有意见。
    这次黑雨事件,不过是众电厂的这种两难处境的集中爆发而已。
                                       
                                黑雨背后的受害者
    危用泉自称是这一境地里最直接的受害者。
    危用泉的房子在山海翠庐25幢9B。站在阳台上,可以望到两三百米远的南山热电厂的七根烟囟。尽管风向是背向危家的,记者还是闻到了一股让人呼吸不畅的二氧化硫气味。
    这次下黑雨的晚上,风刚好吹到他的主卧室,“黑雨顺风从纱窗飘进来,落到了窗台上”。
    “黑雨的折磨是一时的,电厂的二氧化硫的折磨却是长期的。我被熏醒过很多次了!”危用泉称。冬天刮北风时,南电的二氧化硫就吹到他的房间,关上门都没用。他时时咳嗽,他称,呼吸道已经因空气污染有了毛病,入住山海翠庐前是很健康的。
     据调查,在他们小区,有不少老人与小孩出现了呼吸道问题。甚至保括年轻人,一位姓吴的年轻人,在三年前搬来时身体很好,现在经常出现咳嗽与感冒。有三十九户居民反映了这类健康受损的情况,向环保局要求“立即切除这个毒瘤”。
    他们的这种担忧不是杞人忧天,就在离黑雨集中区不远的港湾小区,统计发现,在2000多人中有22名癌症患者,远超出正常发癌比例。
    深圳市人大代表张志锋、黄显达等人在2004年的议案中指出,近年来环境污染一直危害着南山人民的生命和健康,肠道疾病、呼吸道疾病、过敏性疾病、失眠、头晕、记忆力衰退等综合性疾病逐年上升;白血病、肝癌、肺癌等恶性肿瘤患者也在增加。
  议案称,南山是全市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南山人民有三分之二时间是在轻度空气污染和中度空气污染中生活的。空气中的主要污染物是二氧化碳、氮氧化物、烟尘和废气。
    南山区的污染有历史成因,南头半岛早年规划为工业区,集中了不少工业和电力企业,如南山热电厂、月亮湾电厂、妈湾电厂、垃圾电厂西式部电厂,还有印染企业、木材企业,车船往复频密的码头。深圳市环保局副局长陈伟元介绍:“电厂是全市最主要的污染源,91%都来自于此,而全市电厂集中的南山区,已经占全市污染负荷的77%。”
    2005年底,深圳市政府制定了南头半岛大气污染治理的综合方案。2006年,妈湾电厂的6台机组均配套安装了脱硫设施,每年减排二氧化硫4万吨。2007年深圳两会前,深圳市长许宗衡又直接到月亮片区调研治污方案,并在此后两个月内启动了电厂的油改气项目。
    “许市长的务实给我们带来了希望。但彻底改变还远没到来啊,二氧化硫还是会吹进我家屋里。”危用泉说得有些焦灼不安。

                                        

                      黑雨拷问城市规划
    深受其害的危用泉已经给环保局打了上百个投诉电话,不少周边居民也为环保问题折腾得心力憔悴。
    在这次黑雨事件以及日常投诉中颇受责难的南山热电厂,对此深感委屈。
    总工程师郑大雷说:“居民区离我们太近了,即使排放完全达标,仍然会对居民生活环境造成影响,我们仍会被不断投诉。”
    站在危用泉家的阳台往下望,马路对面有正在打地基的山海翠庐二期,和已动工的碧榕湾二期。它们离南山热电厂比一期小区更近,直线距离亦只有数百多米。电厂不远处,还有正在动工的泛海置业二期。
    “这次黑雨事件已在提醒公众,电力企业的污染,由于受到太多客观条件的制约,可能在短期内解决不了。政府也明知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把电厂附近的土地批开房地产商?”郑大雷说。
    据了解,1998年前,这些地块先后属于南油集团和招商局。这两个单位既是企业,又有部分行政权。随着房地产利润暴涨,这两个集团凭借着手中的行政权,把厂区周围的部分土地批卖给地产商获利,造就了第一批靠近污染区的房地产。1998年后,深圳市政府收归了行政权,但这一进程并没有结束。
    2004年,已有市人大代表已在议案中揭弊:南山区环境之所以持续恶化,主要原因是因为城市功能规划与城市发展战略相抵触。特区建设初期,南头作为“污染区”来规划,深圳市一些污染型企业和大型电厂都选址南山。但在进入上世纪90年代后,南山区又开始大规模地兴建住宅区,在重污染企业区内又规划商品住宅区。
    今年,南山区房价暴涨至两万元一平方,个别楼盘上涨至五万元一平方米。暴利进一步刺激地产商不顾污染危险开发近厂楼盘。尽管深圳市环保局副局长陈伟元曾强调:要制定南头半岛房地产项目控制方案,在空气环境质量显著改善前,禁止在该区域新建住宅项目。
    但兴建中的山海翠庐二期,离南山市热电厂只有数百米,仍拿到了环保局、规划局的批文。山海翠庐二期旁边的碧榕湾二期,深圳市规划局根本没有批出《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却擅自开建。
    “等业主入住新楼盘,不要说下黑雨,就是烟囟摆在那里,都可能引来和我们之间的新一轮矛盾。”郑大雷叹息。
    从南山热电厂穿过月亮湾大道,步行数分钟就到一路之隔的深大附中。这里有两千多住校生。“早上国旗冉冉升起时,学生们也可以看到电厂的烟囱升起滚滚浓烟。”月亮湾片区环境整治联络小组副组长敖建南介绍。这一次黑雨,深大附中亦有殃及。
    更让敖建南担忧的是,在热电厂旁,有一个提供燃料的年储量达70万吨大油库,离深大附中最近处只隔一条马路。“这是一颗定时炸弹啊!”敖建南说。
    1993年8月5日,与清水河油气库相邻的一危险品仓库发生火灾,爆炸导致15人丧生、800多人死伤,3.9万平方米建筑物毁坏。“不能不吸收教训。”敖强调。
    但深圳市规划局市政处告诉〈南方周末〉,目前这些电厂没有任何搬迁的可能,“深圳的地太少,城市化速度太快,没有地方是边缘地带,(电厂)搬哪里都不是”。并且,随着进一步城市化与工业化,不但不可能减少电厂,还可能增加电厂。
    那怎么办?
    敖建南建议:“既然周边居民区不断增加局面已经难以改变,政府能够做的就是绝对地保证电厂的生产安全,保证供给电厂足够的燃气,保障学生与居民的生活环境不受污染。这应该作为一个政治任务来解决。否则一旦发生差错,可能会酿成远超过黑雨的事故甚至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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