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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说 (2008-06-03 10:22:50)

 

我知道天使来了,在我最窘迫的时候,在我冲进蛋糕屋内大声地要求人家拿来看好的蛋糕之后,在我忽然才发现我的钱包不翼而飞,在我回想起在地铁里那个挤在我身边的衣着光鲜的男子。在我回想起他狡黠的眼光。在我回想起我曾经多么富有也是无济于事的时候,在售货小姐重复地提醒我蛋糕的价格,犹疑地问我还要不要?在我愤恨地想这就是我的二十二岁生日吗?这就是我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吗?真是窘到了家,丢尽了脸的时候。

天使真的来了,她戴着洁白的口罩,鲜艳的红帽bb ,在蛋糕屋明亮的灯光之下,举着可以救赎我那薄脆的自尊的一张钞票,告诉我说那是我掉在地上的钱。

我认为这是我出生以来看到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尽管它因为病着而满含清泪,可我看到了那里面的笑意。她的声音也因为病着而略带沙哑又带着浓重的伤风音,可我感觉到了这背后绝无仅有的善意。于是,我认定了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绝伦的声音。它如丝丝暖流融入了我干涸冰冷的心隙。

我由意外到清醒的过程在我感觉来已经如同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三生三世吧,也许是这样的一个概念。一个听起来遥远到不可思议的时间,说是清醒也觉得过份,毕竟,她举着的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可是,又是我最不可思议的得到。我应该接吗?我混乱至极,接,弥合了自己脆弱得刚刚碎裂的自尊,不接,是自我保护,还是将自己装束成一支锋利无比的利刃刺向这个虚弱到家的天使?我应该如何?何去何从。

我的手怎么不听使唤,它竟然在我还没有作最后的决定的时候伸向了她。这是我引以为傲的手吗?它的纤细修长,它的灵动曼妙,它的轻舞飞扬,竟然都是伸向这世界上最庸俗的东西吗?可它不是世界上最庸俗的给予吧!我在矛盾,我还是想要这钱的,是的,至少在一个冷酷无情的人面前丢掉自尊总比在一个天使般的人面前丢要高贵得多,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我接过了钱,它像座山一样沉重,像烙铁一样滚烫,我几乎拾它不起了,我感觉到身体里的虚弱无力,我知道我不比她更健康,在我看起来健康的身体下,是极度的缺乏健康的意识。我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地由内心里到喉咙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她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然后,微笑着转身走了。我将那钱递与了几次逼问着我的售货员。她接过钱后将一堆零碎的钱币掷在柜台上。然后将蛋糕迅速地装进盒内也一并地放在柜上。

我已经再懒怠看她一眼了,这符合我做人的逻辑,对于一个吝啬微笑的人,对于一个将空气也变僵变冷的人,我是不应该再理会她的,包括她的无理。但是,在抓起药的一瞬间,我还是要理会她一次,因为我要告诉她请将那一百元留下,我明天一早就来换回去。

因为,我在那上面看到了上面的努力与微笑四个字,当然,不仅仅因为这字可能是她写上的,还因为,这上面感染着她的指温,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天使般的给予。

那个无理的人愕然于我的请求,她的脸一如既往地黑着,但是,她愣了几秒后,却在我已经感觉到请求无望的时候,吐出了两个今天晚上可以让她做无数个好梦的:好吧!

我快步冲出了大门,然后迅速地发现了刚刚那个温暖至极的身影,我跑过去迎上前。在她错愕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确定就是她,只有她才会在惊讶的时候还会如此温情地注视着我,然后,我极其认真的不容回绝地说:我会还给你的,明天的这个时间,请你到这儿等我。

我认真地观察着她,她错愕后竟然带着一丝丝地笑意,然后,她点点头。

我长吐一口气,转身走了。我必须要走了,尽管我其实还想跟她说几句话,我甚至冲动到想告诉她,我为什么一定要买这块蛋糕,我又是如何地丢了我唯一的钱包,那里面装着的甚至是我后半个月的生活费。可是,我不能,一种强大的力量让我保持着一个男人至少是像个真正的男人的最后的尊严,其实这也可以称得上是虚荣与骄傲。

她在身后注视着我吧!我感觉到了她眼光中的温情,我可以这样认为吗?我还在心里这样忐忑着,这算得上是一种妄想,另一个小我在暗自嘲笑着眼下的大我竟然在这个残酷而现实的世界里想象着童话的开始。

这的确是个童话,童话里的公主和一个穷小子刚刚在这个广大的城市里浩荡的人群中相遇。除了感激,我眼下不能给她什么回报,可是,在感激之中,我又不得不迅速地离开她,去我必须要去的地方。

我的脚步在不由自主地加快,我得在夜色初上之前赶到医院,那儿有一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在等着这蛋糕的到来,而这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也许不久的将来将飞向天堂,享受那种人人心向往之却人人都不想现下就去的安乐平和。

没错,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铁,患上了一种叫做淋巴肿瘤的可恶至极的病症。他是那么虚弱地躺在医院里接受化疗,他曾经爱惜得不会让人别人触及的头发已经全部掉光,他俊朗的面孔日渐苍白,而我们,他的这些朋友们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的风采不再。

我不喜欢“同情”这个词汇,因为我觉得我的同情会把他放在一个弱者的位置,而他的骄傲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这种同情的。直到现在,他还是微笑着迎来送往,用他那虚弱支撑起来的坚强在告诉我们,如同他把架子鼓打出的铿锵有力的声音,他,不是弱者,不需要同情。如果我们可以,我们应该给他以信心。但是,信心真的有用吗?、

我在公交车上望向窗外的时候还在这样想着,信心,真有会有用吗?信念,这东西真的有吗?或者,我已经在坚守着这一种信念了吧!否则,我何以会从遥远的南国跑到北京来。否则,我何以会还在构画着与铁子在一起的美好未来。闪光的萤光棒,万人的演唱会,我们是主角,我们演奏着自己写的旋律,唱自己的歌,我们静候观者的欢呼,我们追捧那种为人所知的成功,如果这算是信念的话,我相信,信念是真的存在的。如果这算是一种虚荣的话,我不得不承认我是虚荣的。但是,即使是虚荣的信念,难道就不算是信念吗?

夜,正安静地知噬着这城市,白日里的广漠带来的压抑感正一点点消失。霓红闪烁的北京就像一位没落格格一样,既高贵,却也难掩凄怆。其实,我并不喜欢这城市,我的孤独与渺小与这城市格格不入,或者可以说是这城市的大影射了我的小,于是才有了我的孤独感与渺小感,可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孤独与渺小的。尤其是当我一个人穿梭于街头巷尾的时候,那种无助会让我手足无措,仓皇出逃的感觉。于是,我盼望着夜的到来,黑色将一切浓缩,于是,我也会坦然地出行了。

铁一如既往地坐在床上望向窗外,他没有想到我会来,他一定是想着这个时候我正走在上班的路上,但是,我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提着的是他最喜欢吃的蛋糕,有着他最喜欢的紫色花瓣,最重要的是有他最喜欢的味道,他的初恋始于这间蛋糕屋,这也是他念念不忘的原因。我永远顶替不了他的初恋,但是,我想我可以帮助他实现这样的心愿,在他生日的时候还是要分享这种味道。

铁的眼中果然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人看来心弦拔动。头上那顶红色的针织帽再次让我想起了天使一样的女子。这个时候,我才忽然发现那女子的眼光与铁的竟然有一丝相像,在笑意背后是一种幽幽的怨。我忽然就嘴角抖动。

铁诧异于我的微笑,便问我为什么会如此神思游离地笑。我说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天使。

铁大笑起来。然后,竟然意兴萧索地喃喃自语,天使来了,我该走了吧!

我猛然抬头,铁平静的面容让我心悸。但他却立即低头笑说蛋糕真好吃啊,是天使送的吧!

我说是。铁立即是更大声地笑,然后,抓起床头的纸笔,大声说着一定要写一首歌叫天使曾经来过。我忽然心涌酸楚,于是,竟然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我离开惦念来了却又急于逃离的病房。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急诊车正匆忙驶进。不知道哪一个家庭里又遭遇了不幸,但愿这只是一次善意的提醒,记得人应该珍惜就罢了,而不是将一个圆生生地剪去半边。这个时候,天上的月亮正乍圆还缺,星光似乎有些黯淡。有片片乌云偶而飘过,遮挡了在城市看来并不明朗的星月之光。

酒吧的生意依然出奇的好,我依然头未抬眼不睁地唱着自己的歌,通常情况下没有人注意到台上的我们,客人虽然流走于吧台与外界,但是,他们的圈子还是自己的那些个人,陌生的还是很陌生,熟悉的会更加熟悉。邂逅相遇的多数依然萍水相逢,很少能碰撞出相见恨晚的叹婉。

四哥是酒吧的老板,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最好的老板,所谓的好就是给我一个空间让我自由地唱歌,唱自己的歌,并付给我薪水,当然,今晚最让我感激的还是他做为东北人的仗义,我只是说了句我的钱包丢了,他便丢给了我半个月的薪水,当然,这是过去的那半个月的。于是,我踏着月光回家的时候,忽然觉得脚步轻盈了许多,我甚至构画出明天见到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子时我应该有的表情,我用手抚了抚自己僵硬的脸,努力地试着微笑,我想我应该像她一要努力地微笑,微笑,微笑,微笑。

谢谢老天让我换回了那张写着努力与微笑的百元钞票。无理的售货小姐今天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可能是因为我手里捏着的几张百元钞票上,我说你可以随意挑选一张,我只要昨天我给你的那张,她似乎忘记了昨天的事,直到,我说我昨天买蛋糕的时候丢了钱,是一个女孩子将她的钱给了我。她幡然醒悟,很快就找出了那张钞票,并难得地笑说,你特意让我留给你的嘛!

我急切地点头,看着她挑了张替代品,然后,将那张百元钞票小心地收在衬衣的口袋里,然后又抽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放在口袋里,我叫了枚小蛋糕,坐在椅上耐心地等着她的到来。

百无聊籁的时候,我将要还给她的钞票上小心地写上:信念!坚持!这时候,我又幻化出我那绝对理想来,然后,我发现我的手掌在浸着微微的汗水。我开始紧张了。

我的紧张持续的时间太久了,月亮升上中天的时候,她没有来。我站在蛋糕屋外,看着人来车往的街道,蛋糕屋已经打烊。寒风正浸透着我单薄的棉衣,地上的凉气也渐渐地升入了我的体内,心也正在渐渐变冷。她终究还是没有等我,她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会来,一定是这样的。我不想这样去想,因为我眼前闪现的是她温情的略带笑意的眼神,但是,事实是她没有来,她将这钱早已抛向了身外,成全了她的施舍,却擢伤了我本就薄脆的自尊。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迎着曙光走向我的住处,那个并不温暖,但至少可以暖暖我的冰冷之躯的窝。稍后,我还要去医院看看铁子,他的病情再度恶化了。

这注定是不幸的一天,我的心有如被掏空了一样空泛着冰冷,北京的风裹着沙向我打来,我感觉到了疼,在北京的街道,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渺小与无助,这是白天,可是,这种感觉已经由黑夜蔓延到了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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