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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小说------沉吟至今 (2008-04-25 10:16:51)

从今天开始,我将在这儿连载我的新小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爱情故事,寻常的人,寻常的生活,寻常的经历。不寻常的是对待生活中每种情感的态度。

我决定开始珍惜了,在写了许多故事之后,我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忽然觉醒!

一 她说

北京的冬天雪越来越少,风沙却越来越多,我的语言功能就像越来越不可思议的自然现象一样退化着。我,找不到让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像闷嘴的陀螺一样在这个很大的城市的某一个或某两个角落之间旋转。没有人用鞭子抽动我,但我必须要旋转下去。

这一年的冬天,雪尤其少,流感藏匿于干燥的空气中,窥视着哪一个免疫力暂时打盹儿的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乘虚而入,公交与地铁里随处可见咳着喘着的满面病容的北京人。

我与人的交流也越来越少,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只是不知疲惫地捧书而读,目光似乎只有集中在书页上才会得到某种安慰。偶而的,我会拿着《鲁迅全集》来读某一篇文章来读,之所以选择先生的文章,是由此防止因为日益裁缩的与人接触带来的大脑停滞和发音功能的退化。当然,我日复一日地如一只寄居蟹寄居在艾丁的一方斗室之内,脑海里除了英文字母就是高等数学的目的只有一个——考研。那一所名校的名系的十七个名额之一.一个无可更改的目标,如一座大山一样突降眼前,而我这只寄居蟹或可称为是蜗牛的人必须要拿出愚公移山蚁破防堤的精神来应付近在咫尺的考试,毕竟,由大二开始,我就避开了让我始终头疼的高数,而现在我竟然要考经济系的研究生,我就不得不捧起高数二,从头来学。我那并不活跃的缺乏逻辑性的脑细胞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之下也仿佛开了几分窍。

可我还是忐忑不安的。事实上,从十岁开始,我做任何事都几乎没有十拿九稳过。我恐惧一切考验与较量,似乎从最初开始就认为自己是失败的。可是,生命真的如广告中所说的,是一个个赛程,我在这赛程中足磕磕绊绊地向前,如一只失了壳的蜗牛一样,缓慢而畏惧。

事实告诉我,我没有退路。因为,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自我选择。

艾丁告诉我,有一天我说的梦话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木然一笑,暗想我把白日里积赞的话全部扔在梦里了。我实在不想说太多的话,除非是必需的。没有人跟我对话,因为艾丁过着华盛顿时间,而我则是正宗的北京时间。我们的时差整整十二个小时,我们碰面的机会少得可怜,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交流,至少她还可以听到我的梦话。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你的钱,掉在地上了!”这是我一星期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彼时,T大蛋糕屋内,一个脸已窘成煮后螃蟹的男孩子正看着柜台上的已经做好的蛋糕,身后的吉它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晃荡着。

此前,我听到被我们称为蛋糕小姐的售货员在再三地重复着:六十八元,先生,你到底要不要了?

我的手中举着一张钞票,那是粉红色的百元人民币的,上面有满脸认真的毛主席相,背面是远景的人民大会堂,还有我冒着犯罪的危险写下的四个字:努力!微笑!

这是中国最好的东西,是所有中国人眼中的宝贝,但是,现在它在我的手上,也许即将不属于我。我残忍得不想再看它最后一眼,而是穿过手的上方,看到男孩子更红的脸及眼中的愕然。

“你的钱,掉在地上了!”我再次重复,此时我忽然意识到应该把钱扔在地上,然后再说这样的话出来,对他而言可能更像是天使的语言,可现在,他也许认为是撒旦在作怪,充其量也只会认为精灵在捣乱。

我可以感觉到声带震动时我的喉咙泛起的微痛,我已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有力,可是,我失望了,口罩后我的声音正是此时北京流感病毒感染者们统一的声音,病态的,软弱的,甚至是可以让人鼻子泛酸到打个足够响亮的喷嚏的。

他清亮的眼光停留在我脸上仅露出的眼睛中,我们对视了似乎很久,在我看来是很久的,就像书中所说的如同三生过后的瞬间,也许他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在这段时间内,他脸上的神情在悄然地发生了变化,螃蟹脸犹如吃了退烧药一样迅速褪去,他眼中闪过了一丝丝不确定,然后是犹疑,最后全部化成了感激后的脉脉温情,面部神经却极其严肃认真地如我期待地接过了钱,声音嘶哑地说:谢谢!

我看到他纤细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那一刻我的心也在微微地颤抖后立即如同卸下了泰山般轻松,我确信我是在笑的,但是,他看不到,因为太大的口罩只露出了我的眼睛,眼睛上是整齐的刘海覆盖着我宽颐的额头,再上面则是一顶红色的帽子,那是我的小红帽。或许他再往上看去,越过我的头顶可以看到青幽幽的北京的冬天的暮色,灯光乍亮还暗,天空青幽得如蟹子的背壳。

他将钱递给了售货小姐,转过身时背后的吉它再次晃荡了一次。我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南方音,然后才看到他黑色廉价棉服下纤长瘦弱的穿牛仔裤的腿。

我转身离开了,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与耶稣同日。尽管我本来也是想买一只生日蛋糕的。但是我苦涩的味觉让我觉得蛋糕已经不再重要了,毫无食欲的我更需要一些药,所以,我刚刚送了一份礼物给一个更需要的人,同时也送了份更让自己的心安宁的生日礼物给自己。

他可能是丢了钱,或是忘记了带钱,又或者是别的原因,但是,他就算有太多的不幸的可能,却万幸之中遇到了我,我可以帮助他,我这样想,就这样了无痕迹的做。

北方冬天的夜色初上让人痛苦得想流泪。黑灰的天与的不明的城市灯光让人窒息,冷漠,迷离,消沉。这是多少人向往的城市,这也是多少人为之挣扎的生活啊!

我慢慢行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感觉到冷与颤抖,我不由自主地拉紧了已经紧到极至的衣领,将手伸进羽绒衣的口袋,手稍后便温暖了,我知道是自己的体温温暖了自己,就像正是这城市的渴望温暖却制造寒冷的人创造了这城市的太大与太冷。

我并不感慨又一个夜晚的到来预示着结束,因为在现时的我眼中,黑夜比白天更有现实意义,我会回到我的世界,到处是生硬的文字的书的世界,我会将它们生硬地塞进我的脑子里,再把它们粗劣地消化。而白天,坐在阳光下的我会产生出许多的幻想出来,我抑制不住我脑海里奔腾着的故事,我称它们为天使的脚印。

冬天的黑夜是漫长的,我在夜的一半时便会打起了瞌睡,于是,我常常昏睡在书桌旁。

想到自己睡在桌上的样子,我就会情不自禁笑起来。

人群上闪过一个黑色的人影阻挡在我的面前,我低下的头看到了一双男人的穿运动鞋的脚,然后是纤长的穿牛仔裤的腿和黑色的陈旧棉服,再后来我看到了一张格外认真的脸,目光深湛,眼睛漆黑,他看着我,似乎是在盯视着怕我忽然消失,这次轮到我的愕然。

他似乎是在判断我,然后,极其认真的地说:我会还给你的,明天的这个时间,请你到这儿等我。

他的声音温和却倔强到不容回绝,我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点头。我想说好,但是,发现自己的嗓子再次紧到说不出话,我在想是不是刚刚说的话太多了,可事实上那才是短短的十几个字,我这糟糕的退化的语言功能。

他转身去了。暮色苍茫中,吉它跟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而晃动着,就像是与他的身体很合拍的朋友。与这个城市的人流全然不同的是他挺直的背与颇有节奏感的步调,他人生的一部分至少是一小部分应该与音乐有关,我想。我看到他的背影单薄而纤弱,如同这个城市里许多个弱小的类群,我想我们是一样的,花园中的一棵草,我们是角落里的草,甚至连这个城市的阳光也感觉不到。

我再次想笑,为自己刚刚的行为。可是,冲口的咳嗽让我失去了笑的机会。我抚着胸口剧烈的咳嗽,我感觉到窒息和胸腔的隐痛。我在口罩外加上了我的一只手,可是,我依然无法制止,直到我放弃与咳嗽抗争的勇气的时候,我却又缓了过来。

我知道我必须要回家,冰冷的空气让我的呼吸系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为了我能够正常的呼吸,我必须要回到那个其实并不温暖的寄居壳里。

可是,我没有走到我寄居的壳子里,就昏倒了。我以为是自己温暖到自己的体温达到了四十度,我患上了肺炎,住进了比我的寄居壳温暖上许多的医院。

消炎的药水沿着静脉进入我的血液,我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黑夜变成了白天,我软弱无力,意识患得患失,但是,当黄昏再次到来的时候,我清晰得记得我有一个约定,可是,我动弹不得,勉强下床的我立时被忽然的天眩地转打倒。我被同房的病友抬到床上,模糊地听到有人说可怜的孩子竟然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

我的心在这时被刺痛,我想告诉她我有亲人,可是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他远在哈尔滨,或许他会在想我,因为我们父女的心灵是始终相通的。但是,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我那个爱干净的继母或许又挽着他的手散步在冰灯下了。

艾丁如脚踩风火轮样风风火火地来,塞给我大堆吃的东西和我要的复习资料,然后又脚踩风火轮一样走了,天黑了,她的工作时间到了。

我依然静默无言地看着窗外幽黑的天,模糊不清的天,月亮乍圆还缺,像画家手下的败笔。

我捧起书,却头晕目眩,只能看天。我在想那个男孩子是否果真会去等我,而我的缺席是否会让他感觉到伤害,这样想时我的心和头都在微微的痛,我知道这不是因为生病,我在诧异于自己如此细微敏感的心思在为一个陌生的男孩子而痛,那是因为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不被信任的痛苦。我责怪自己无能为力,但是,我说不出话来。

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两周,因为我那被烧成肺炎的病,整整两周内,我没有打电话回家,奇怪的是家里也没有打电话给我,我想爸爸确实太忙了,忙到他忘记了他唯一的女儿正在首都的角落里努力着,可能他更想不到在这个庞大到可以将我吞掉的城市角落里,我正被高烧烧得忘记了我的父亲曾经有多么亲切。

出院后的第二天已经是一月了,我不得不出院,是因为我要参加一年只一次的研究生考试,那天晚上,我先去了蛋糕屋,可是,一个新的售货员小姐睁着好奇怪的大眼睛笑盈盈地告诉我说她是新来的,我认为她的笑脸很可爱,她远远超过了原本那个总是阴天的售货员,但是,她再可爱再漂亮却不是我想要找的那个人,我想问的是那天的那个男孩子有没有来过?可是,她不知道,于是,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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