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很冷，心却是热的。即便在“浮躁”的演艺圈混迹多年，我们眼中的她依然是《洪兴十三妹》中那个有情有义的侠女。她一笑，眼神灿烂有光。那种骨子里的明朗，透亮，清爽，是无论演多少次垃圾婆，无论扮多少次丑女，都不能磨灭的。这便是吴君如的精神。

   上一次见到吴君如亮相，还是产后富态的形象，只一眨眼间，又成了细瘦的女人，几乎寻不到生过孩子的痕迹。这就像戏剧一样，她在台上扮演一个产妇，下台后，除下道具，恢复原身。只不过，这次舞台与人生的次序相反。人生如戏，哪一个才是真的？然而无论哪个舞台，她都给自己的生命留下了精彩的印记。这一生，真的值得了。

    看过一张吴君如幼年的照片，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童花头，发质光泽油润，一双眼睛微微“斗鸡”，在努力表达着什么，表情是多年后《望夫成龙》中经典的无厘头，被一个“小不点”做起来却毫不造作。最留心的是她脸上的干净，即使在最“鬼马”的一刻依然不能掩饰的纯净。这也是几十年都没变的。人说三岁看八十，她一生的风格，早在那时就已经定下了。

天生不是淑女

    通常其他艺人拍照之前，都是一番忙碌的造型、化妆。吴君如却闲闲地坐在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上，脸一板，冷冷的，一言不发。有点像黑道的大姐大，少言寡语，一开口就是死命令。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一惊，难道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难搞？

    由于时间紧迫，采访只能在化妆和拍照的间隙中完成。我每次走过去“接头”，都会特地加上一句，“现在可以吗？吴君如小姐？”她至今未婚，所以仍唤“Miss”，语气有调侃也有试探，看看大姐大会还来一个怎样的POSE。第一次接头时，吴君如正在吃汉堡，问她介意边吃边聊吗，她忽然从“冷漠”中跳出来，大笑了一下，大声说，“不介意！”一旦笑起来，就极具感染力，与之前的“冷”天壤之别。

    后来的每次接头，我一张口，她就笑了。吴君如的声音很粗线条，爽朗之极。有时会搞突然袭击，比如正在聊天，她需要暂停，对发型师指点一下，讲完之后，突然地来一句，“好！来！继续采访！”有一次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自己先审视一番，突然大声地问，“你们觉得怎么样？！”毫无预兆的，惊倒一众人等。

    这样的性格是不懂掩饰的，平时势必得罪很多人。话题由此开始，吴君如感叹：“是得罪很多人，我也想改，可是原先的性格是改不掉的，所以有时候就尽量压抑，尽量掩饰。”然后她开始自嘲，“我这个人修养不够，以前父母也很娇惯，所以个性里有很任性的东西，绝对不是淑女了。”刚认识陈可辛的时候，曾经有段时间，她跟男友假装斯文，刻意投其所好，没装太久，实在受不了了，因为太辛苦。后来她豁出去了，开始口不择言，什么八卦啊琐碎的啊，全部倒给陈可辛，想不到对方听得两眼发光。

    做人实在是，让自己舒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演艺圈的规则不允许你放开自己。所以，能够感受明星真实的一面，实际上是难得的，即使是片刻的自我，也比“完美”的假装更为珍贵。

    然而身边熟悉的人还好，如果是陌生人，可能会怕她。听到这里吴君如大笑，“对，会怕我！哈哈！”“其实你不可怕吧？”“不可怕啊，我怎么会可怕！但是不了解的人会觉得我严肃。”我想起另一个狮子座的女星，平时看起来非常不好接近，但是接触之后发现她的心很热。听到这里吴君如的眼睛发光：“对，我的心也很热！”

    她是一个没有什么心机的女人。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金马奖颁奖典礼上，吴君如获得最佳女主角后喜极而泣，然后她可爱地说了一句，“希望评委记得留意《金鸡2》，那一部我演的更用心。”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这是吴君如的真实性格，还是她在搞笑？“哈哈”，吴君如大笑，“那个是我真的性格，如果不是我的性格就想不到这个。当时拿奖的时候刚刚拍完《金鸡2》，因为我拍得很辛苦的，所以就特别讲出来。你懂我意思吗？”

    她最常说的口头禅是，“你懂我意思吗？”我曾经花心思去体会这句话，“你懂我意思吗？”似乎是倾诉，似乎是在与你交流，或者，它饱含着个性中最率真的热情。

笑中带泪，喜剧演员的快乐与自卑

    打开吴君如的作品名单，长长的一串电影，不少于100部。我刚想感叹，这么拼命！……她连连纠正：“没有！我们那时候，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你不是很特别的。最红也是这么拍，不红也是在拍，都是那样马不停蹄地去拍戏。”

    吴君如和刘嘉玲、曾华倩那一代艺人，从演艺训练班结业，然后掉进江湖。多年来摸爬滚打，尝尽个中滋味。没人帮你，没人教你如何做人，每个人都是挣扎着走过来。因为不够“靓”，同行的女星尚有“花瓶”可演，吴君如却走上了“谐星”的道路，这一走，就是三十年。后来出演《金鸡》时，她说，“谁要看吴君如的‘床戏’呢？只是为了笑而已。”一句话道尽了多少心酸。

    实际上演喜剧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搞笑没有捷径，只能靠自己想办法惹观众笑，而你并不知观众会不会笑。“演喜剧很辛苦的，你一定要有一个很大的冲劲和动力，其实是一个很累的演出方法；还有你一定不介意说，你面部表情很夸张，很丑啊，好多人受不到这个感觉。我整天说，你们如果够胆就找文艺片演员来演喜剧，能演好文艺片不一定能演好喜剧，但是我们会演喜剧的，也可以演好文艺片，这就是差别。”

    吴君如16岁踏入香港演艺圈，无论当年的作品怎样密密麻麻，最后还是由那两部最耀眼的电影《洪兴十三妹》和《金鸡》奠定江湖地位。然而是谁说过，每一个喜剧演员的笑容背后都有自己的寂寞和悲哀，对此吴君如深有感受：“因为喜剧通常用人生最黑暗的东西来放大，比如你看到人家在地上跌倒，你就觉得很好笑，其实很惨对不对？演多了这样的戏，自己也变得很悲观，可能以前对于爱情没有安全感哪，可能读书读的不是那么多啊，会有自卑的。所以很多人觉得你吴君如这么厉害，拿了奖，又成名，其实我内心都很脆弱的。”

    就连她讲到自己的搞笑天赋，都是带有悲观情绪的。“《金鸡》里的女人，她为何一举手投足总是咬着个面包，她为何总爱亮功夫？因为她不靓。我也是这样啊，因为我读书不是很优秀，样子也不是很美，体育方面也不是很突出，所以我在学校里面靠什么？靠一张嘴，靠一张很好笑的嘴，去讲笑话给人家听，逗同学开心，然后我才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受欢迎的人，你懂我意思吗？”

    然而吴君如始终都很有“金鸡”精神，就像她经常说：“其实我都不是很丑啊！就算我很丑，我的名和利已经帮我补偿回来啦。”如今，吴君如已坐定香港喜剧界女演员第一把交椅，风格无人能替代。今天再回头看那些过程，每一次的扮演角色，每一次投入的情绪，却又是痛快淋漓的。她亦说，“感谢上天赐了这份工作给我，抛开辛苦，我好享受这段人生。”

最“有型”的一对情侣 

    江湖中人几乎无人不知，吴君如曾经有过两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第一段感情中的男主角，因为女友常常扮演“丑角”而耿耿于怀，始终不肯公布感情。还好后来分手了，否则小错便酿成了大错。对于那次失恋，吴君如看作是生命中的一次“赐福”，“那次经历让我明白很多，懂得什么叫寂寞，什么叫成长，什么叫独立，真的让我整个人提升了很多，以致于活出了今天的吴君如。”

    过了五年的单身日子，然后缘分就来了。温柔、书卷气的陈可辛走进吴君如的生活，原本只对高大猛男动心的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自己的真名天子。多年来，吴君如毫不避讳地说，：“我非常爱陈可辛，他很有才华，有修养，对事情有主见，我真的崇拜他。”而陈可辛也给了吴君如从未有过的肯定，“我觉得你很美貌。”

    “那时候我刚刚减完肥，减得非常瘦，然后剪了一头短发，非常有型。他后来告诉我，‘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这种有型的女人。’很多男人都喜欢性感漂亮的美女，但是他就是会被很有性格的女人吸引，所以我在他眼里就是美女了。”什么叫做真名天子？就是你在毫无造作毫无掩饰的情况下，对方全盘肯定你的内心，并且如若珍宝地纳入怀中。

    做客某节目时，主持人曾对吴君如说，“你想知道一个导演能导出什么片子，你就看他身边站着什么女人就行了。”这句话在肯定陈可辛的品位时，又何尝不是在赞赏吴君如。

    多年来陈可辛一直都在讲，吴君如一直在背后支持他，对此吴君如也有自己的感慨：“其实有时候站在一个人的身边，就是对他最好的支持。陈可辛拍戏那么大的压力，所以需要宣传的时候，我无论多忙都会站在他身边，陪着他。其实我哪里想出来呢？我自己都知道很麻烦，又要化妆，又要见人，我自己都很想休息，但是，我觉得真的到了一个非常重要时刻，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他觉得心情会好一点，没有这么紧张。”

    当他们站在一起齐齐亮相的时候，很多人都感叹，这是一对璧人。然而，那对璧人至今没有结婚。虽然娱乐圈中流行“这张纸不是最重要”，但是结婚实在也不是很麻烦，为何不去完成它呢？吴君如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结婚，只有两个字，有、型。”

    有型的男友常说，“我不会专门开部戏给你演的，免得别人笑我们老土。”有型的女友回应，“没有关系，其实家里已经合作过无数次了。”实际上，由陈可辛导演、摄影，吴君如和女儿“参演”的DV电影，已经拍出了很多部了。或许，在这两位演艺界“大人物”的眼里，那些“微不足道”的DV，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成功的作品。

女儿是我的玩具

    拍照的场地被一群颜色鲜艳的气球包围，吴君如光着双脚跳进去，把气球托在手里当作玩具，开心地像个孩子。

    当年吴君如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拼命拍戏了，那我一定是生小孩了。”今天，她果然用事实证实了这句话。

    吴君如自己还像个孩子，却已经有了小孩。两岁的陈是知，那是她和陈可辛的宝贝女儿。当然，每一个妈妈都不是好当的，当的精彩就更加不容易。然而吴君如肯定地说，自己算得一个好妈妈了。“我觉得我肯定算了，因为我对孩子真的有很大的付出。比如家里有两个佣人，我还是在洗澡饮食上亲自照顾她。最离谱的是，我自己是一个完全没有耐性的人，但是我对孩子真的急不来，比如她发脾气，困哪，或者生病啊，你都要去安抚她。但我依然觉得，作母亲最大的付出就是陪孩子玩。有些父母工作很忙，就把孩子交给佣人，以为给小孩吃好喝好就可以了，其实这是不同的，你跟她一起玩，讲故事，陪她，才会慢慢跟她建立一些亲密的关系。”

    即使在讲孩子的时候，吴君如也没有大多数妈妈的那种完全“放弃自我”的态度，她还是保有自己的个性，甚至有时候也会像小孩子一样抱怨。“你知道吗？陪她上学，唱歌，自己真的都会闷，即使她那么可爱，你也会觉得闷，你都很想做自己的事情，所以我一定要很有耐心才能做到。”

    女儿是白羊座的，大姐大是狮子座，陈有型是射手座。她笑，“我们三个人都是火相，所以一家人都很火的。”如今陈是知小朋友两岁了，已经很有性格了。中国有句老话讲，小孩子但凡到了2岁、7岁、14岁，都是最不听话的年龄。“对，2岁是个反叛期，就是不要给人家控制。她现在已经非常有主意了，不好管了，现在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如果你不给她，就一直在闹。有时候觉得好烦哪，要想办法才可以。比如我，就把她当作一个玩具，然后跟她一起玩。”

    一个拥有怎样童趣的人，才会把女儿当作玩具，而且是一件超级好玩的会成长的玩具。“女儿带来最大的乐趣是，你看到一个这么小的人，一天一天长大，这个开心，真的是很神奇的。”但是这种快乐陈可辛却“无福消受”，这个爸爸总是太忙了，而且他经常说，“女儿现在太小了，等她长大懂事了，再跟她交流吧。”对陈可辛的“疏忽”，火爆性格的吴君如不但耳提面命，还不忘在媒体上“炮轰”他，“拜托你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好不好？！”

    实际上，女儿的未来，他们已经开始担心了。“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是现在世界变化太多了，有时候还是要有一个引导。如果她将来要做这一行，我们宁愿她当一个导演，都不要当一个演员。”说到这里，吴君如又忍不住“抱怨”，“当演员真的好烦哪，看到她不红，会更烦！”

    大姐大偶尔真情流露，精神便一览无余。

（本文图片转自《舒适COMFORT》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