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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过年

(2010-02-13 23:18:30)
标签:

林平

散文

父亲

过年

分类: 散文·随笔

父亲与过年

 

林平

 

那是五年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从二百里外的信阳赶回乡下老家,和家人一块过年。

父亲是按豫南农村古老的习俗过年的。

大年三十,父亲早早地起了床,在堂屋门前放了一挂十二头的鞭炮,拉开了过年的序幕。下午,他先将供桌清理干净,摆上三只香炉,用两只大红蜡烛把三只香炉隔开,在两端头各放一盏罩子油灯,然后端上一盆煮熟的整猪头肉,放在供桌的正中央,接着盛供饭碗。摆放停当,供桌上由外向里依次是香炉、饭碗、肉碗,它们与正墙上张贴的“祖宗昭穆神位、本宅土地神位、东厨司命神位”一一对应。饭碗里盛满堆成球状的米饭,肉碗里各放三片肥肉,每只肉碗上搭放两双筷子,筷子尾朝里,在饭碗上叉开。接着,父亲燃着蜡烛、油灯和香炉,在供桌前的堂屋地上给三个神位烧了三堆纸钱,十分虔诚地作揖跪拜。最后,大弟在院中放了一卷长长的鞭炮和几个双响,我们全家人才团团围坐桌边,热热闹闹地吃年饭。

小时候,我们姐弟几人都认为当教师的父亲太迷信,觉得他思想愚昧,样子滑稽,在他烧纸拜神时,我们当着他的面噤若寒蝉,而背着他却窃窃发笑,生怕被他发现,否则,他会十分震怒,训斥我们对祖先不恭。

吃罢年饭,我们就在父亲身边绕膝而围。我们知道,每每年饭之后,父亲就会把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给我们每人发几张——那是一些面值一毛或两毛的崭新的纸币,锋利得能割耳朵,我们似乎能嗅到纸币散发出的清新的油墨香。尽管每个孩子分得的压岁钱不到一元,但我们仍然非常快乐。这是我们盼望过年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还有新衣穿,有肉吃,于是就有“大人盼种田,小孩盼过年”一说了。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鸟儿一样相继飞离了家,过年的愿望越来越淡。倒是父亲和母亲盼望过年了,因为只有过年那几天,我们才可能飞回最初的巢,在他们面前叽叽喳喳。

那次年饭后,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将手插进兜里掏钱,而将手插进兜里掏钱的,是我。

我走到父亲跟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二百块钱塞进他手里,笑着说:“爸,这是我给您的钱。”至于“祝您健康长寿,生活幸福”之类的话,即便不说,父亲也明白。

父亲先是一怔,随即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我能看出,他在微微地点头。

父亲收起钱,轻声说:“走,贴门对子去。”于是,父亲拿着鲜红的春联,我端起事先熬好的面浆和小扫把,一块走向大门。按照习惯,春联得从外向内贴,先大门,后二门,然后是厢房,最后才是堂屋。春联都是父亲亲手写的,包括供桌前的神位上的字。

父亲的毛笔字遒劲有力,且不失柔美飘逸之风。逢年过节,左邻右舍都请他写字,他从不拒绝,带上自己的墨汁和毛笔,兴冲冲而去,常常写到深更半夜、手脚冻僵之后才回家。

如果说年饭前的仪式与众不同,父亲接年的仪式则更为有趣和独特,也更为庄重和肃穆。

午夜十二点一过,就能听见噼噼啪啪的接年的鞭炮声,远远近近,此伏彼起。父亲则不慌,直到一点半时,才将手洗净,在香炉里加燃一遍香,给神位添烧三堆纸钱,顶礼膜拜。接着点燃一挂小炮,迅速地打开堂门扔到院中,曰驱灾避邪。尔后,在堂屋门前安放一小木桌,把事先准备好的托盘平放木桌中间,托盘四角各放一个染红的鸡蛋,曰之元宝;托盘中间横放一块猪肉,猪肉的一头系着红线;托盘里侧紧靠盘边放一块糍粑。将供桌上的两盏烛灯和中间的那只香炉移到木桌上,面朝堂门,在桌前地上并排燃烧三堆纸钱,再次作揖跪拜。最后,用竹竿挑起一卷万头鞭炮(足有三四米长),大步走出大门,在门口足足燃放了四五分钟,便辞去了旧岁,接来了新年。

打我记事时起,这一接年的整套程序,父亲就做得有条不紊、得心应手。他神情严肃,目光虔诚,充满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无论经受了多大的不幸和磨难,这种虔诚和向往都不曾动摇和改变,尽管它并没有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殷实和幸福。

今天,春节又临近了,我多想再次目睹父亲,目睹他熟练地做那套过年的程序。然而,我那淳朴而又迷信、伟大而又卑微的父亲却再也不能为他的儿女祈求平安和幸福了,他独自躺在冰冷的山坡下面,只能默默地遥对我们。父亲,你可听见了儿女们学着你的样子燃放的鞭炮声?你可看见了儿女们含泪的双眼?

怀念儿时的春节。怀念我的父亲。

 

2000年1月15日

根据1995年1月30日日记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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