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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2020-03-09 15: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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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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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娱乐

分类: 青松的推荐

文:甘鹏

2014年的3月8日那天,我们是在静安寺集合,然后步行过去阮玲玉位于沁园邨的旧居。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一路上,发生了些奇异的事。比如,街边等红灯时,一位老人将冯宝宝抓住道:“你是明星!”却又说:“你是王丹凤吧。”冯宝宝也不恼,和她交谈许久。老人原来也是从海外回来的,高兴地说出许多往事,她和后来去香港做了电懋影星的葛兰是老同学。“GRACE呀,阿拉一道来中学里头演话剧,后来伊嫁把了高家。”

1935年,阮玲玉去世的那一年,这位老人正好出生,八十年了。漫长的时间让一个女婴变成老妇人,也让一出阮玲玉自杀的悲剧化作了一个符号、一段传奇;成为影视创作的素材、艺术创作的灵感。有时候我们已经分不清阮玲玉究竟是一个角色还是一个人,因为“阮玲玉”本身就是好多影视剧的名字。有时也分不清阮玲玉的故事几分真实几分杜撰,因为就连“人言可畏”的遗书后来都说乃属伪造。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电影《阮玲玉》

唯客观存在属于客观,阮玲玉穿过的脖子极细,腰身不多一寸的旗袍留不到现在,但新闸路上的沁园邨——阮玲玉当年居住、最后去世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仍矗立在车水马龙的静安,新闸路上,1124弄。城市发展,商业地产吞噬了多少老上海的洋房小楼,这一隅却因阮玲玉而得到护荫。2011年,市政府在此挂牌,沁园邨属不可移动文物。它和阮玲玉一起,刻进了城市典籍。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阮玲玉

来到沁园邨的跟前,冯宝宝的情绪变得有些不寻常,她爱阮玲玉,是女演员的心神共鸣,是女人的心灵相通。不发一语,她用手抚摸门口的“沁园邨”三个字,闭上了眼睛,眼泪默默地流。一时间我也有点错愕,关于阮玲玉的一切,往往难分戏剧与现实。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之前我跟冯宝宝提过:阮玲玉曾住的9号楼,现在是民居,访客往往探而不得入,我们大概去了只能看看外围。但当时冯宝宝就很笃定地说:“如果玉姐希望我去看她,她是会让我进门的。”常常我会被冯宝宝的这份感染力感染,有时是乐观的,有时是哀愁的,好演员大抵如此吧?不只是个表演者,是情绪的传递者,电影是他们的媒介,他们将自己的情感,输出给观众。这种感染力是穿越时间空间的,这也是为什么半个多世纪后我们看《神女》会随着阮玲玉笑,随着阮玲玉哭,她是伟大的演员,在斑驳的胶片里,闪着光彩,她没有学过表演甚至没有上过太多学堂,她是一个敏感而诚实的女孩,善良的人。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我们到了9号的门口,新式里弄的小铁门紧闭,黑得深沉,紧紧地锁着。一楼二楼三楼都看得到晾晒了衣服,只是见不到人。正围观着,突然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到一楼小花园里隐约有人影。我敲门:“请问有人吗?”门里的人不语,又叫了几声。答了:“你们是什么人?”我一时语塞了。这时,冯宝宝突然发声,用她打小拍电影就练出的流利国语大声地回应说:“您好!我叫冯宝宝,我是香港来的演员。我演过武则天!杨贵妃!孟姜女!我很敬仰阮玲玉,所以想进来看一看。”莫说门内人听到什么反应,连我们这一行的人听到冯宝宝这么说都惊住了。很有飘红(冯宝宝在《92黑玫瑰对黑玫瑰》中的经典角色)风范!

然而,这飘红式一声回应,冯宝宝和武则天的名字,真的马上起了作用。“你们到后门来吧。”门里的人说。

于是,我们从小楼的后门一脚踏进了阮玲玉的世界。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电影《阮玲玉》

几十年后,阮玲玉开门了。这是一个美好的说法,开门的自然不是阮玲玉女士本尊,而是如今房主顾阿姨。顾阿姨人很和气,但她也挑明了说:“平时我真的不给人进来的。”说是只有市长给沁园邨挂牌那天,她开门让人进来参观过。“什么人来都进来,我的生活怎么办?”也是人之常情。世人看这里是阮玲玉最后生活的故居,但对顾阿姨来说,这里是她住了几十年的家。

阮玲玉对他们来说是前朝的事了,小楼几番风雨,如今已经好几户分居一栋楼,二楼据说还曾给球星谢晖的外公开过牙医诊所。

有几十年里,阮玲玉的墓地都被无情翻掘,少有人推崇阮玲玉。“阮玲玉热”,是从90年代初关锦鹏携张曼玉拉队来拍《阮玲玉》电影时开始的。剧组租了这房子实地取景。为此顾阿姨和同楼住户搬出去好几个月,记忆犹新。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电影《阮玲玉》

顾阿姨所住是一楼,当年阮玲玉居住时的客厅,二楼三楼是卧室、餐厅……唐季珊当年十根金条买给阮玲玉的这栋产业,可以移动改变的家具装修几乎都改变过了,但格局不易变,还有固定的装饰,比如地上麻将牌大小一块块拼出的地砖,就像阮玲玉身上旗袍的花色,难寻同款,无法复刻。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阮玲玉

在过去阮玲玉家的会客大厅里隔出两个空间,顾阿姨就睡在阮玲玉昔日会友待客的地方,吃饭则是在房内一角,那是阮玲玉过去摆钢琴的地方。同一空间的不同时空里,两个不同的上海女人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思想带我们穿越,到1935年,阮玲玉自杀前夕,《良友画报》来家中为阮玲玉拍摄封面照片。那经典的照片上,她巧笑倩兮,倚着家中铁门。那笑容那样放松,在阮玲玉脸上是少有的,她的眉宇间一直锁着哀愁,可能是在家里拍摄的缘故,一切都让她觉得舒服。她习惯了与哀愁为伍,并没有预计自己不久后的死亡,但却是她亲自导演的。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1935年,3月7日,妇女节的前一夜,阮玲玉和唐季珊参加好友黎民伟举办的舞会后回家。在舞会中暂时忘却了烦忧的阮玲玉,和唐季珊在车上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据说还挨了唐季珊一个耳光。那天夜里,她吞下了一碗和入30颗安眠药的面条(为了画面好看,拍电影时用的是汤圆),然后睡去,再没有醒来。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电影《阮玲玉》

阮玲玉之前自杀过好几次了,这一次被发现时也并不晚,凌晨时分,就被手忙脚乱地从家里抬出去抢救了。但因担心名誉,唐季珊将她先送去私人医生处,又去外国医院,最后真正得到救治时,已是十几个小时后,耽误了宝贵的抢救时间。阮玲玉在注定的自毁倾向与可惜的错过中,与世界告别。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阮玲玉

是有“人言可畏”的遗书拿出来,鲁迅也为此写了文章,但后来又有说法,这封矛头指向阮玲玉前度张达民的遗书,乃是与唐季珊要好的舞女出身的影星姐妹梁赛珍梁赛珠代笔所写,为的是洗白,虽“人言可畏”像是阮玲玉心声,处处维护唐季珊的笔触,非常可疑。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电影《阮玲玉》

文史挖掘者从当年一份影响力较小的刊物上找到了后来与唐季珊交恶的梁家姐妹公布的另一版遗书:“没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约不会这样做吧!”这封遗书上阮玲玉是这样对唐季珊控诉的,朴素的语言。

阮玲玉:神女在女神节这一天离去

然而,都是快80年前的事,最后一个当事人也早就走了,后来唐季珊在台湾穷困潦倒而死。说他十恶不赦?他也赡养了阮玲玉的遗母与义女多时。阮玲玉的自毁在当时也有女大学生效仿,除了时间,谁能审判了谁?

冯宝宝说起阮玲玉,总心有戚戚,高处不胜寒、爱而被辜负,她们一样都遭遇,阮玲玉活了25年不到,冯宝宝背后这一路比她长,长得多。这一路上,电影圈中,她的干妈林黛,还有乐蒂、李婷……都选择自绝。从童年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告别她就不断发问:为什么?

她也曾走到崩溃的边缘,最后救回她的是一念之间的醒悟,她决意活出另一种姿态。网络年代,她为自己取的网上昵称就是《92黑玫瑰对黑玫瑰》里她扮的角色,飘红。一个喜剧式人物,上一秒不记得下一秒的事,惹人发笑又不止于笑。“角色灵感就是我当时真的患了病,失忆,不记得事。”冯宝宝说。喜剧是来自悲剧的,或者说,在悲喜交织的生活里,须有将悲剧化作喜剧的能力。

过去的人与事,都成了今日的启迪书,沁园邨里上演过传奇,也进行着几代居民的柴米油盐,传接至今的日子里,清早出门去晨练,傍晚回家买汏烧,你我他,苏玉珍与阮玲玉,都是茫茫人海里的蝼蚁,活着一口气,跳着一颗心。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1935年的3月8日,那个叫阮玲玉的女子被人从沁园邨手忙脚乱地抬了出去,再没有回来。电影史册上写着:她是中国默片时代最伟大的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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