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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的故事

(2013-04-05 09:38:34)

金凤的故事

一、

金凤活了七十四岁。

在她嫁给最后一个老公之前,她还跟过两个男人,生过两个孩子,三十岁之前,她就把此生要折腾的事折腾完了,剩下的四十年,她把日过得静悄悄的,生怕惊动了人。

“女人呢,越早越好。”她常说。

什么叫越早越好,她又不大肯说了。

金凤从小就不大爱说话,她年轻时就长得标致,是潘家湾飞出的一只金凤凰,她爱读书,成绩好,不声不响初中就开始谈恋爱,后来又考上师范,那年头,能考上师范的都是了不得的孩子,女生又少,一个班十个女生,一眼看过去全是她,白,美,爱微笑,且沉默。

金凤属马,眼睛有点近视,有时看人会微微眯一下眼睛,那马一样黑幽幽的眼神就从细密悠长的睫毛里漏出来,那光,落在男孩们的心上,就是一道闪电,心上立刻烫上了一道黑印子,擦也擦不掉,男孩只好自己拱上去,再狠狠添上几笔,誓要画出最新最美的图案。

太原的刘解放军就是这么被她电到的,原只是在屋里看了她一眼,立马就打电报回部队要求延长假期,赶着那个春节和她订了婚,那时金凤还没有从师范毕业。

刘解放军夏天的时候又请了一次假赶回来结了婚,走的时候,金凤就有了肚子。

师范学校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没毕业就有了孩子的,几个班的学生下去公社搞劳动,全是女孩子,只有她还带着一个保姆,大队还要另外辟一间屋给她和她的孩子和保姆住,“搞什么名堂……”大队书记说,师范学院的老师就说,“可不能说,孩子的爸爸是搞原子弹,原子弹知道么?原子弹你知道么?二等功臣,这叫军民鱼水情……”也是,金凤和刘解放军是堂堂正正打了结婚证的,那个时候,部队的事好办,一说是部队一发函过来,白沙镇的民政所就慌了。

 

二、

毕业的时候,刘解放军问过金凤要不要去随军,金凤哭着摇头,说不去甘肃,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她也吃不习惯面,她只能吃白米饭,于是,刘解放军就只好走了,他一年只能探亲15天,其他的250天,就是金凤一个人。

刘解放军觉得很愧疚,三十六块的工资,他寄了二十块回来,那时,二十块钱是天文数字,一张油票八分钱,一斤米九分钱,二十块钱可以买二百斤米,金凤一个人用着二个人钱,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新的的确凉新衫子穿上身,腰身细细的,我老倌寄钱让我买的。

金凤星期一来学校,星期五回潘家湾,女儿就放在娘家,她妈妈帮着带,虽然家是农村的,金凤可一点委屈没受过,父亲是村里的支书,有文化又顾家,家里有潘家湾数一数二好风水的屋子,建在高坡上,黑瓦白墙,围满金丝楠竹,推门就看到清清的涟水河,门口一颗巨大的柚子树,柚子树下系着一只油光鉴亮的秋千,那秋千,金凤的爹玩过,金凤玩过,现在轮到金凤的女儿玩,一荡出去,就飘到了涟水河上,金凤的女儿每次都被逗得格格笑。

学校不忙,但天天要学习,天天晚上要开夜会,金凤不愿意听那些陈谷子烂布筋的话,每次都缩到最后面,和几个年轻老师一起坐在一起烤火,天气冷,大家都穿得多,互相靠着,有时听得睡着了,就靠在旁边的同事身上睡了过去,有一次金凤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同事唐树人的肩膀上,她一时没有运清神,张着那双马一样的眼睛,愣愣地看了那张脸半天,看到最后,两个人都看痴了,旁边人的喊都喊不应,后来有人推了唐树人一把,哎,你的鞋子着火了,唐树人一看果然,白鞋子踏到了炭火上,黑了一片,这事遂成了白沙镇中学那年冬天的一个笑话,叫唐树人烤火烤黑了鞋。

唐树人是下放到白沙镇的长沙人,听说他爸是一个什么大学问家,斯斯文文,鞋子总是洗得雪白雪白的,倒是别有一番城里人的俊俏和潇洒,但俊俏和潇洒有什么用,唐树人是反革命家属,要不是他妈英勇地和他爸断绝关系,他下放还轮不到到白沙镇来教书呢!三十二岁了还没有娶亲,谁愿意嫁反革命家属呢!连农村姑娘都不愿意嫁,所以,后来听说金凤和唐树人好上的消息大家都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不革命军属不当,去和一个反革命搞破鞋呢?不但大家不相信,镇中学张书记也不相信,

谣言越传越盛,也不是没有捉过奸,有一晚张书记被人带着踢开了唐树人的宿舍门,虽然说是要拿人,张书记到底还是在私塾受过几年教,隔老远就喊,哎,小唐,你开门……所以,踢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太难看,衣服好好地在身上,就是唐树人手里的书拿倒了,张书记也没为难他们,替他们爱着面子,对跟来的十几个义愤填膺的同事说,你看,金凤在同树人谈工作,没事嘛,同事就是要进行业务探讨……

 

 

三、

过了几个星期,金凤调到了潘家湾小学,张书记也没说什么,金凤也没说什么,反而是唐树人病了几天。

潘家湾小学也归白沙镇管,但隔着百来里地,是再也不可能犯错误了,但谁没想到的是,要犯错误的人到哪里都犯错误,一年之后,金凤又怀孕了,怀的是潘家湾小学耕读老师的孩子,这叫什么事呢?张书记为这事急火攻心倒病了一场,是啊,身为共产党员,他没替解放军管好家属,有愧啊啊,他拿这话对他老婆说的时候,他老婆很不耻地说,孩子又不是你的,你有鸡巴愧吧。

刘解放军回来了,当然,公安局也派人把耕读老师抓起来了,这是破坏军婚,谁也保不了她,可是受审的时候,耕读老师义正辞言地说,当然不是我,我怎么敢,我是一个农民,她是国家干部,她天天找我陪着她做这做那,牛放到田里能不吃草么?

张书记就把这话跟刘解放军说了,牛放到田里能不吃草么?牛放到田里能不吃草么?牛放到田里能不吃草么?……刘解放军喃喃自语了好几遍,沉默了好久,就点点头说,那就算了。他也没骂金凤,是啊,谁叫你一年只能探亲15天,其他的250天,就是金凤一个人呢。那就算了。

算了,但凡有这两个字在心上,就是天大的事也就算不清了,孩子六个月了,不能打,大人会死的。刘解放军真仁义,说生下来,生下来也是条命,那就送人,天大的丑事只要肯摭,也就过去了,金凤的娘跟刘解放军跪了下来,说金凤这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刘解放军看了一眼里屋的金凤,金凤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孩子生下来了的那一刻,抱孩子的女人就到了,刘解放军问金凤,要不要看一眼。

金凤闭上眼睛,焦干两个字,不看!

刘解放军还是守到金凤出了月子才走,走的时候跟金凤说,我回去就打随军报告。

金凤冷冷地说道,我吃不惯面。

金凤的娘打了金凤一个耳光,说没见过你这样不知好赖的女人。你男人待你多好。

金凤说,娘,我不喜欢他。

娘说,你不喜欢他,他是造原子弹的,你知道么,他是造原子弹的。

金凤说,他造什么的我也不喜欢他,我那时年级小,不知道结婚是什么。

刘解放军到底说服不了金凤,就一个人走了。

他走的第二天,金凤就拿着刀子去砍那个耕读老师了。

当然,最后没有砍到,没砍到,她就自己砍了自己手腕一刀,血哗哗地流。

 

四、

将养了差不多一年。

一年以后,她去潘家湾小学教书,才进校门,就发现唐树人在,他对她说,调过来有半年了,是他主动要求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刘解放军是识大体的人,部队上领导也发话了,叫什么潘金凤啊,明明是潘金莲啊,潘金莲有什么好留恋的,赶紧离,我们部队不要这样的家属。

后来,刘解放军就又回来一趟,把女儿接走了,走的时候,还放下一份离婚协议书。

 

 

五、

金凤和小唐结了婚。

她大肚子的时候,刘解放军来了一封信说女儿生病死了。

金凤在柚子树下摸着秋千哭了一夜,涟水河流啊流,只要一侧耳,就能听到女儿的笑声。

除了哭,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女儿又哭不回来,好在,她和小唐生的第一胎也是女儿,再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再后来小唐变成了老唐,再后来,老唐的父亲平反,他们一家四口搬回了长沙。老唐当了一所重点中学的校长,金凤也跟着在学校教书。

依然不大爱说话,偶尔也笑笑。‘

风平浪静就这么过了几十年,有时劝学校的闹离婚的同事,她最常说的话是:“心放宽些,心太窄,人就活不下去”,孩子们长大了,恋爱了,结婚了,离婚了,又再婚了,金凤从来也不着急,“怕什么呢,心放宽些,心太窄,人就活不下去。”女儿有次问她,心要放多大,才能活得下去呢?金凤愣了愣,不知怎么答女儿。

她走的时候刚好七十四,拉着老唐的手说,你没人照顾,还是要找个老伴。

半年之后,老唐果然就找了老伴。

找了新老伴,金凤女儿和儿子就不大肯回家了。

后来新老伴说不想家里有金凤的照片,于是,老唐就把金凤的照片收起了。

有一次金凤的女儿回家没看到照征,就舍生忘死地和父亲吵了一架。

 

六、

吵了一架,金凤的女儿就回了一趟老家,搬到长沙那么多年,他们一直没有回去过。

这也算是替妈妈回了一趟家吧,既然长沙没有家了,那就到潘家湾去找找家。

二十几年过去了,潘家湾没变什么,老屋塌了,金丝楠竹长满一坡,物是人非,事事休,是这意思么?金凤的女儿是搞文学的,她有点想哭。

走下坡,拐到了一家借口水喝,看到里面坐着个面目慈祥的老人家,就坐着聊上了天。

金凤女儿问,您可认识那坡上原来那潘家,他们有个女儿叫金凤,老妇人说当然认识呀,她比我大三岁,年轻时长得可标志,你和她长得有点像,金凤女儿一高兴就说我就是她的女儿啊,老妇人眼睛一眯,几女儿啊?她说大女儿啊,老妇人就说潘金凤大女儿死了,二女儿送人啦,你应该是三女儿吧……

坐在潘家湾的小屋里,金凤的女儿听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潘家湾金凤的故事。

听完这个故事,天也黑了,金丝楠竹在蓝色的夜幕下飞舞。她抖然想起有一年她在家,家里来一个客人,是一个脸色腊黄的妇人,母亲和她在房间里聊了很久,最后送了她出门,临走时塞了一个很厚的包给她,应该是钱吧!她记得母亲当时抹了抹泪,后来对她解释说“是个老同事的女儿”。

妈妈为什么不告诉她,大约她们那一代人以为那都是不堪的从前吧,那么不堪的从前,她都一个人担了,而且担了下来,又怎么样呢?最后过好了就是好日子,就是幸福的人,在长沙,潘金凤是一儿一女一技花有福气的人儿。

“心太窄,人就活不下去。”从潘家湾回来,她就和他爸老唐和好了,她知道只有和好了,她才真正是金凤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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