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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主是个大汉堡
刘鉴强
美国总统大选前一个多月，在旧金山，我要借朋友诺曼的自行车，他们夫妻带我去楼下车库中取。车库中间摞着二三十本《大英百科全书》，旁边居然是一箱AK47自动步枪子弹，闪着黄黄的亮光。
《百科全书》属于诺曼的妻子，子弹属于诺曼。
“我看到它就心烦, 你赶快扔出去。”妻子说。
“所以我才不喜欢你们民主党，不投奥巴马，”诺曼说，“他要当了总统，说不定我持枪的自由就没有了。”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支持控制枪支，有些美国人担心他要上台，合法拥有枪支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就应该取缔，”妻子说，“美国发生的枪击案够多了。”
“公民拥有枪才能保护自己，这是民主，只有共和党能保护这个民主。”
“这怎么是民主!”妻子说，“这是军火商的民主吧？”
诺曼是华人，从年轻起喜欢一切刺激性的东西：功夫、枪械、汽车、摩托车、飞机。他有一个小公司，虽不是富商，却也生活优裕。在美国，小商业主往往支持共和党。
诺曼的妻子是白人，教师，公益律师，属于“知识分子”，这一人群往往支持民主党。
诺曼一家很像加州州长的家庭，前影星、州长施瓦辛格是共和党人，他妻子玛丽亚·施赖弗出身于肯尼迪家族，是民主党人，在总统大选前，施瓦辛格家里插着两块牌子，夫妻二人各玩各的，分别支持民主党候选人奥巴马和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随着投票日的临近，美国人的政治观点往往引起家庭争执，不管是州长家的餐桌上，还是我朋友诺曼家的车库里。
诺曼说：“你们民主党太傻了，轻信奥巴马，他什么也没做过，什么经验也没有，就是能吹。”
妻子说：“经验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看他要做什么!美国太糟糕了，需要改变。”
奥巴马最著名的竞选口号就是“我们要改变!” 我觉得他们夫妻俩的争论，很像是总统候选人的电视辩论。
“麦凯恩也能改变!”诺曼说。
“麦凯恩也没做过什么啊。”
“麦凯恩是越战英雄，英雄!这一点就足够了!”诺曼说。
“那奥巴马也很出色，他要不出色，怎么能念哈佛？”
“他们黑人随便就能念好学校，因为对他们照顾。我们旧金山的私立学校，华人孩子要进去，必须考90分，白人进去要80分，黑人只需要70分。要是不收黑人，他们就说你种族歧视!”
妻子提高了声音：“你这就是种族歧视!你有什么证据说奥巴马进哈佛是被照顾的？”
诺曼没证据，于是换了个方向：“他要是当了总统，再弄一帮黑人当官，那美国就完蛋了。你看他们当市长，那么多人贪污腐败!”然后他举起一长串近年的黑人政治家名单，从东岸到西岸都有，个个腐败。
“白人也有腐败的，你怎么不说？你就这是种族歧视!”妻子说。
被贴上“政治不正确”的标签，诺曼只好又换个方向：“民主党的政客为了自己出名，说什么要社会公平，让所有人都有房子住，他们就是鼓励那些好吃懒做的人，不干活就有饭吃，有房住，让他们更加游手好闲，这实际是害了他们!”
天晚了，我骑上自行车回家，让他们继续争论下去。几乎整个2008这个大选年，我都住在美国，以前对美国民主制度的认识停留在书本上，如今我在生活中体会他们的民主生活——不仅是一套政治体系如何运作，更看公民如何自由表达政治观点，如何决定社会走向。
这种身临其境的观察让我跳出书本，要在以前，只看民主党与共和党的政治口号，我可能毫不犹豫地支持民主党，因为它要求社会公平，照顾弱势人群，要富人多纳税以减少贫富差距，而且，它要求美国承担更多全球环境责任，在气候变化上一改布什政府与国际社会不合作的态度。但当我认识了诺曼这个共和党支持者之后，才发现事情不是那么黑白分明，这个不支持民主党的人，也许比一个民主党人更有社会责任感。他父亲曾是台湾的高官，但他不吃老本，拼命工作，最瞧不起懒汉。他的雇员包括白人、华人和黑人，薪水不错。他下班后大部分时间是给别人帮忙，无私地帮助了许多人，那些人大部分很穷困。他是我所见到的最有侠义精神的人，这样的人支持共和党，不禁让我重新思考共和党诉求的合理性。
2008年下半年，我延长了在伯克利加州大学的访问学者项目，原因之一就是近距离观察美国大选。其实在11月4日这个大选日，人们并不只是选总统，还有很多的其它选举一起进行，加州除了选总统，还有十来个其他提案，其中最著名的是同性恋者是否有权结婚。由于全美国以教会为主的保守力量极力反对，筹集了大量资金来动员，最后同性恋者在加州结婚的权利被否决。
还有一个提案是建设贯通加州南北的高速铁路。我看到政府发布的一份选民资讯指南，对这个铁路项目进行了详细说明，帮助选民了解情况后做出决定。我拿到这个指南，不由想到典型的美国式快餐汉堡包：面包、牛肉、水果蔬菜、各种调料弄成一包，让你快速消灭之，虽谈不上营养美味，但既节省你的钱包，也节省你的时间。这份指南就如此，各种观点明晰简洁地呈现在你面前，让你快速做出选择。它告诉了你这个项目的大体情况：铁路时速高达220英里(约352公里)，将圣地亚哥、洛杉矶、圣何西(硅谷)和旧金山连接起来。目前驾驶汽车从洛杉矶到旧金山需6小时，而高速列车只需两个半小时。以30年为计，这条铁路的投资本金和利息共194亿美元，加州居民的一个四口之家，平均要负担2000美元。
更有意思的，这份政府指南将支持与反对意见明确列出来，让选民明白争论的要点所在。比如支持意见的部分要点是：目前加州没有修建更多机场跑道的空间，这条铁路将缓解拥堵在公路和机场的7000万人的出行压力；它将减轻加州对外来石油的依赖，减缓全球变暖。它一年能减少相当于100万辆汽车的污染量，乘火车旅行消耗的能源仅是航空旅行的三分之一、驾车旅行的五分之一；这项目将得到大众的监督。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吧？现在你不妨再听听反对意见：
这一提案每年将花掉加州纳税人6.47亿美元，加州课税本来很重，这个提案将可能使加州超越纽约，成为美国课税最重的州；高速铁路协会等特殊利益集团在推动这个项目，如果提案获得通过，他们将大发其财；加州人的交通问题不是从旧金山去洛杉矶，而是每天去上班的拥堵，如果这笔钱投入地区交通系统，同样解决了交通问题，也减少污染和对外来石油的依赖；如果不建铁路，这笔巨资可以用来做什么呢？——22000名教师、消防员10年的薪水，或者全州所有儿童多年的医疗服务。
在11月4日大选日，奥巴马被选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非洲裔总统的同时，同性恋者失去了在加州结婚的权利(52.3%反对同性恋结婚，47.7%支持)，加州人也决定建设一条其历史上最昂贵的高速铁路(52.6%支持，47.4%反对)。我朋友诺曼很平静地接受了奥巴马作为他的新总统，“也许是好事，让他来改变一下美国。”他对我说。虽然有很多人不满意，但整个美国情绪稳定，因为大家的民主权利没有被剥夺，这一次自己的愿意落空了，还有下一次，只要有权利，就有机会实现自己的诉求。
我想到中国，想到中国那些巨大的工程项目，从水电站建设引起的农民抗议，到厦门PX工程所导致的市民上街“散步”，再到上海磁悬浮列车项目引起的市民上街“购物”。中国政府一再强调的“和谐”与“稳定”，被这些大项目一再破坏。这些项目并非一无是处，但因为公众没有得到充分的信息，权利得不到表达，愤怒情绪自然积聚而至爆发。从加州高铁的案例可得到启示，政府所支持的巨大项目，只要让选民充分知情，权利得到保障，尽管高达47.4%的选民反对这一项目，但他们平静地接受了投票结果。对政府治理者来说，民主除了保障公众权利，还可以保证社会稳定。如果前面提到的几个工程也能进行信息公开与公众征询，说不定既能令项目开工，也能保证社会稳定，皆大欢喜。
原中国特稿社林谷为BBC撰写有关美国大选的文章时采访我，问我美国选举对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提出其他人的批评意见，说美国的民主并不完美，有时甚至很虚伪。这没错，美国民主并不完美，比如穷人很难保证自己的权利，而且民主会犯错误，大家都痛骂的布什，就是美国人用选票送进白宫的。但不能因为不完美就否定它，对我们来说，它有很多借鉴意义。美国民主是个大汉堡，方便实用，但的确不是健康食品，然而我说：“对于一个要饿死的非洲饥民来说，指责这汉堡是‘垃圾食品’就过于矫情，过于奢侈了，还是先用这汉堡填饱肚子，再去寻找美味大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