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这座小城的时候是晚上,从309国道向南望去,灯火辉煌犹如香港不夜城,走进了却几乎不见人影,只有一道道冰冷的厂墙。临淄的整个西南部,几乎都被厂墙所分割、包围和撕裂开来,工业时代,就这样被里面炉膛里的煤块和烟囱上的灰烟熏得躁动不安。
被砖墙和石墙所包围起来,我和所有的工人一样,成了工人阶级,开始被被城市圈养着,以三点一线的三角形方式生活着,时间长了,我觉得我可能像毕加索的画一样,有着电网般头发,轴承般的脖子,管道般的四肢,还有一根直线般的脑袋。我没法形容我的手脚,更没法形容我的眼睛,或者根本就如骷髅一般。工业时代的厂房里不只生产产品,我们都是机器的产物,通过一道一道的工序加工而成,有着机器的思维,为机器活着而活着,为机器办事而办事。
曾见过很多工业时代的摄影作品,黑白的,重金属般的,冰冷的,萧条的,锈蚀的,颓废的,恐怖的,密密麻麻的,让人高山缺氧,让人无可奈何。文明在达到更高的文明之前,需要人和机器相濡以沫,机器要有人的思想,人有时也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机器,然后被密密麻麻的钢架机构所淹没,这是可以很津津有味地高诵陈子昂的诗句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机器是过时的,产品却是时尚的。生产产品的过程是单调的,产品买卖流通却是多彩的。所以相对来说,厂墙里的世界是很安静的,不像厂墙外的城市那样熙熙攘攘,喧喧闹闹。有着份安静的空间也好,可以漫无目的地围着高高的厂墙一边转圈,一边听白杨树上的知了叫,可以折一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在尿意无限的时候,甚至对着它来上几梭子。厂墙会很宽容的,和你熟悉了那么多年,他能喊你的外号,也能嘲笑你的癖好。当作我们家的地方本就不多,住在哪儿哪儿也就是家了,不亲切的也能亲切起来,没有理由不让自己轻松一点和诗意一点。
厂墙里的世界虽然五脏俱全,但却是很窄小的,哪个人模人样都很熟悉。厂墙里面的爱情也多是波澜不惊的,相中了那个女孩,就让小头头分给自己做徒弟,往往三声师傅,两声徒弟就搞定了,比哥哥妹妹的更容易出事。厂墙内的男女比例多是失调,往往狼多粥少,几个回合下来,粥就会分的干干净净,比用去污粉刷了,再用洗洁精洗了,还有电视上叫的我家的盘子会唱歌的那个盘子也要干净不少的。人找到爱情很难,找到亲情却相对容易,爱情和亲情,是这个被机器包围的时代赐给我们的唯一慰籍,但有一些人却寻不到。一个时代,最悲剧的东西往往也就是如此。
“今天晚上星星很少,她们都到那里去了……”我很喜欢《味道》的这两句歌词。在这儿一根又一根烟囱排出的黑牡丹里,我肉眼凡胎几乎每晚都看不到几颗星星。厂墙内的人可看星星的日子也就刚过六十年。于是我就想起我亲爱的故乡峨庄,没有风雨的晚上,闭着眼睛,随便一抓就能抓着几个星星来。记得西方描摹最早的城市时说,那里遍地流着蜂蜜和奶酪,这是对吃吃喝喝来说的,可乡村能提供给我们清新的氧气,而这方面,城市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尽管如此,乡村的道路都是通向城市的,城市里有我们太多要追求的东西,我们的灵魂已经离不开城市。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这样的场景,那时我们七八个刚入厂的伙伴手拉着手,在厂墙外的公路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年轮》里的主题歌:梦中冷却的故事/真的真的无法忘记/雪花飘飞的村庄模糊又清晰/感谢那个岁月让我认识了你/从此爱就迷失在/那片那片白桦林里……/因为很久以后/我还在感受着自己/放开放开你的手/才发现故土难离/才发现故土难离。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原来我们的青春早已交给了厂墙内的世界,早已交给了这座机器轰鸣的工业化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