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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来信(《长城》2015年第5期)

(2015-09-23 15:3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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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发表库存

《茨菰》

       汪曾祺回忆的那碗咸菜茨菰汤,读起来年代的清苦味十足,若把那两片茨菰撇掉,对我而言倒也是美味。我的饮食观,简单清爽即好。再说,咸菜和茨菰放一起,本来就有点不搭。要说相配的话,还是他师母张兆和炒的一盘茨菰肉片,因为搭了,沈从文先生一筷子下去,两片茨菰入嘴,才会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

那是什么年头啊,肉的“格”本身就比咸菜高,要是来碗咸菜土豆汤比较一下,茨菰的格也高不到哪去了。那时候的猪比现在生活得快乐,伙食里也没有加“瘦肉精”,该长膘的地方就长膘。茨菰外相胖笃笃的,性格极瘦,要脂膏厚重的东西来“喂”。所以搭得好,格就出来了。何况,如果我也有个才貌如张兆和的师母,眼前是她炒的一道茨菰肉片,不吃,也觉得格很高。

有年去溱湖湿地,只是一个从小生活在水乡的人长大了去另一个离我不远的水乡看看,没什么新鲜的事。水,差不多还是那个样子,如果没有那组使用化学手段测试的数据,你不会有所紧张的。水,总是送你松软的感觉。湿地里有许多无公害绿色蔬菜的实验田,割成茨菰的那一小块地,插了块木质标牌,除非我这种一眼就能看出茨菰容貌的,那木牌还是有点作用,像一个人的简历。你哪个村的它哪个科属的,你有什么小名它有什么别名。木牌上刻了首诗: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妾梦不离江水上,人传郎在凤凰山。

这诗我很陌生,用于此也不知有何特别的用意。署名却是张潮《江南行》。张潮怕是我喜欢的少数人物之一,一本《幽梦影》翻了很多年很多遍了,越读越有味,越读也越落寞,同一个姓氏,完全不同的两个皇朝的世界。这首写茨菰的《江南行》一点读不出张潮的味道,忧伤多了,还有扑鼻的女人的气味。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不通木牌上选这首诗的用意。换作我,再没有比当年杨士奇那一幅湖面上更纯美的“画”了:岸蓼疏红水荇青,茨菰花白小如蓱。双鬟短袖惭人见,背立船头自采菱。哎,层层叠叠的美,让我觉得引一下都会惬意又羞愧。有这么一首,茨菰都不想再有人来用书写的方式打扰它宁静的生活了。

不过,张潮的《江南行》还是让我耿耿于怀,江南走一走就这点收获?江南走一走就有这么多的哀愁?莫非是另一个张潮?遂翻《全唐诗》,果然。这个张潮住我老家不远的丹阳,甚至名字都不能确定了,有时候也叫张朝,就像水乡如今连水也丢了。

我特别喜欢苏童的一个短篇,读了不下十遍:“姑妈走到厨房边,正要去抓米给鸡吃,看见天井里坐着一个穿桃红色衬衣的陌生姑娘,正在用瓷片刮茨菰……”,那个刮茨菰的姑娘就是农村换婚悲剧中服农药自杀的彩袖:一个喜欢听公鸡打鸣胜过被宰杀吃掉的善良姑娘。苏童笔下的茨菰仿佛刚出生的男娃娃,他写他姐姐看见巩爱华的奶奶也在厨房里刮茨菰并一眼认出那是来自顾庄的茨菰:“胖胖的,圆圆的,尾巴是粉红色的。”

这样一个故事,用了《茨菰》作题目,有点耐人寻味。说不出为什么,我生命中也有类似彩袖这样的人物,忘记后就再没有想起来,于是又特别喜欢小说结尾中淡淡的忧伤味,甚至有了爱如己出的感觉“于是我也想起了彩袖,不知为什么,想起彩袖我就想起了茨菰,小时候我不爱吃茨菰,但茨菰烧肉我爱吃,现在人到中年,我不吃茨菰,茨菰烧肉也不吃了。”

我还未到中年,看到茨菰已有不知如何言说之味,内心虽还有徐渭“燕尾茨菰箭,柳叶梨花枪”的侠客之情,眼前却老闪现出一张压在玻璃台下的褪色的照片,或者黄昏里一支两节电池装的手电筒的微弱光束。可这些,与写茨菰又有什么关系呢?

幼儿园的老师倒是布置了一个很好的功课,让我教孩子去认识“秋天的农作物”。买回的毛豆子炒菜了,山芋煮粥了,荸荠当水果吃了……唯有一把茨菰,没有切片烧咸菜汤,也没有烧肉,我只是静静地看看它们,多安静的孩子:胖胖的,圆圆的,尾巴是粉红色的。

 

 

《韭菜》

 

如果我写一本书《草木来信》,都是关于故乡的花花草草瓜果蔬菜,如果没有写到韭菜,如果我的奶奶和母亲都有足够的阅读能力,我想,她们会轻微地数落我几句的。如果我开始写韭菜,并写下这么短短几行“我去吃烧烤,三五串韭菜是必不可少的。儿时奶奶或妈妈翻炒的碧嫩韭菜,躺在炭火旺蹿的铁丝网上也能闪出醉人的油亮,再撒上一些椒盐、辣椒粉和孜然调味,居然拧出了一股奇妙的好味道”后,她们是否会感到惊讶呢?

我能确定的是,奶奶和妈妈至今没有吃过烤韭菜,或许她们都不愿意理解韭菜会有这样的吃法,就像江南纤巧的小姑娘在春天穿了北方大汉的皮袄子一样,看着心里就疙瘩。

春韭秋菘,对于祖先的味觉记忆,我觉得一点也不要置疑。当年文惠太子问周颙,菜食何味最胜?周颙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因为有先人说了,所以有人记载了,才有后人不断记住了。一个多么可贵的事实,早春的韭菜和霜降后的大头青,贴合时令,亦受天地宠爱于一身,难道还不味美?一撮韭菜,一棵青菜,一部饮食的春秋。于是我太想有个菜园子,因为我认识很多种子。

若说春菘秋韭,吃惯了也差不多了。后人中的一些,把韭和菘往锅里一起炒,加点物理和化学的佐料,再加点春、秋用反了的季节配料,吃得人都差点擦掉了祖先的味觉记忆。不知花了多少年,也不知死去了多少先祖,才留下那些长着健康脸庞的五谷杂粮。以前的蔬菜不仅可以当好蔬菜吃,还可以当好药吃,比如这韭菜,又叫“壮阳草”、“洗肠草”,而今的蔬菜只能当蔬菜吃,还得无奈地积存点“隐患”。所以,春韭秋菘的美好往事,只在少数如奶奶般年龄的老人的门前三分自留地里循环着,也差不多到了吹灯拔蜡的境地。所谓的有机绿色无公害食品,不过是给少数人有机会活得好些。

触露不掏葵,日中不剪韭。祖辈们耗费了漫长的时光,才大抵摸透了植物的生长习性,并给我们几句柔软的家训。“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当年杜甫和卫八重逢,酒喝了不少,估计是自家酿的杜酒。家常便饭,即使吃的是午饭,也只能去剪把韭菜了。虽说没有佳肴,人生感慨多了,情谊也深得很。在我老家,韭菜割后,会盖点灶膛里扒出的草木灰,再浇上水以便很快萌发新芽。不知彼时彼地卫八的家乡有没有这种农事习惯。

韭花我没吃过,所有的菜花我都不吃。杨凝式午睡醒来,腹中饥饿,恰好有人相赠韭菜花,看来他口味很重,居然觉得韭苔也可口。读了他写下的日记《韭花帖》才知道,好吃是因为就着羊肉吃:“昼寝乍兴,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可以说比杜甫那顿吃得好,可也可以说没杜甫口福好,韭菜韭菜,还是春韭最美。我的奶奶八十多岁了,除了春天她种不出韭菜,我吃了三十多年她种的韭菜,就是味道好。

杨凝式的字倒写得比韭花葱灵,还是几簇孩童时代的韭菜在斜风细雨里的天真,有好心情在跳跃,成了妙然天成的佳作流传了下来,有人评价“啐啄”(想起翟业军兄寄来的新著,书名有些老派文人的味道:《春韭集》。不明其意,翻后记,大抵符合了我的猜测,也提到了杜甫的“夜雨剪春韭”,不过他固执地认定这句诗不是指有朋自远方来便冒着夜雨剪些春韭来做下酒菜,是夜雨剪出了春韭,春韭的纤长、脆弱也只能为夜雨剪出。我说的是黄粱与春韭的日常生活,他说的是内心物我之化,这原本就不是要争论的事。巧的是,他也提到了“啐啄之情”)。

啐啄应同时。小鸡在蛋壳里吮啊,鸡妈妈在壳外啄,生命就诞生在那不早不晚的一刻。眼一睁开,春天来了!韭菜又嫩绿了,有时候我很想变成一只蚂蚁,穿过那一片高大的绿色的森林。

 《石榴》

 

每每看见石榴,感觉遇上了一位镇守边关、骁勇善战的将军。一颗石榴就如一座城,熟透了就有了道城门,不妨贴上这样的对子: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外交家张骞西行归来,带回不少美好的植物,石榴就是其一。若中原无石榴,王维那首五排《田家》里不知取何物才能有如此妙趣了。我拈来其中四句:雀乳青苔井,鸡鸣白板扉。夕雨红榴拆,新秋绿芋肥。声音,色彩,形状,乡间草木的事情,一茬接着一茬。

我很多年前就写过石榴。那时候写石榴是因为母亲的一句话:穿上鞋你就在路上了。为什么因为这句话我会写到石榴,我已经想不起来,就像此刻,我想做篇新文章却仿佛在改一篇旧稿子,还试图把这些年早已变掉了的东西拉亲近一点变成没有变掉的东西,心情有点五味杂陈。我还想起了一位老朋友文章里的一句话“我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失去,再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找回”。

这话讲得有点玄妙。十多年前我以为我读懂了话里的意思,原来一直没有明白,等我现在想如此感叹的时候,我觉得还可以把时间拉长些“我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失去,再用二十年时间把自己找回”。我不清楚那位老朋友的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我只想弄清楚我这二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就再写写石榴吧。石榴裂嘴笑的时候,它也在说话,在讲我的故事。

初秋的一天,我带孩子去竺山湖边的一个村庄。张简之一眼就看见了漂亮的鼓鼓的石榴。我读得到他眼神中的喜爱,他蠢蠢欲动的小手不停地伸向一棵另一个孩子家的石榴树。张简之吵闹着让我给他摘一颗石榴,我说那是别人家的石榴树。拗不过他,我只能问问石榴树的主人,朴素好客的乡下人说,随便摘吧,这孩子好可爱。孩子的可爱赢得了一颗长辈疼爱的大石榴。主人家的孙儿尚在哺乳期,还不会说话,我觉得那个孩子如果已经会讲话的话,他会委屈地说一句“这是我家的石榴”,我觉得会这么说,我小的时候看见村里的孩子打我家的枣树时就哭着争辩过“这是我家的枣树”。

想到这些我很难过,我可以给予孩子很多,我问自己,能不能做一位孩子可以自豪地说一句“这是我家的石榴”的父亲呢?我做不到,我和孩子生活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美丽的树,却没有一棵树可以加一个定语“我家的”。一棵树与一个第一人称主语间的关系,是有血缘般的感情的。每每看见那些别墅群,我并不羡慕主人住得有多宽敞、有那么偌大一个仅放了几本时尚杂志的书房,羡慕的是门口那一小块裸露的泥土,可以种上自己喜爱的草木。如果我也有那么一小块地,我会去乡下奶奶那,找几棵看着我长大和我看着长大的树,把它们接回来。时光流逝,我被梭罗所言“城市是一个几百万人一起孤独地生活的地方”深深触动,这个地方,只有这些树更像我所剩不多的亲人。

我喜爱过的许多作家,他们写故乡的那份深情使我感动过,可写着写着就把故乡写油了,仿佛青青的麦地边走来一群挥霍着五颜六色的长发的时尚少年,眼睛里已没有了父母在泥土地上的万般艰辛。我知道,我不会把故乡写成那样,因为那些草木庇护着我这份感情的纯洁。就像我也喜欢美好的女性,喜欢云锦所制的石榴裙里的小蛮腰,我不会写出万楚“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那样的句子。石榴就是石榴,绿肥红瘦后又绿瘦红肥了,如此简单,一棵石榴树,就是一个小伙和一个姑娘之前青梅竹马的时光、之后厮守到老的时光。

转身再望一眼那石榴树,那小小的亮堂堂的灯笼,又想起多年前母亲的一句话,穿上鞋你就在路上了。好像母亲没有说完,我记得她后面还说了一句的,“累了,记得回家”。我扑哧一笑,泪水已滑落。累了,记得回家,什么也没有了的时候,还有一位老母亲和几颗石榴在家门口张望,等你,多好。

《茭白》

 

见写茭白者大多提及一个历史人物张翰,辞官返乡的托言是思念江南风物一荤两素: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我也说说这个南方人张翰,两素之一的菰究竟是饭还是菜呢?有时候,我这个人也过于较真,因为见那些文章把一个人的思念对象也搞错的话,心里有些不安,这也是事关苏州人张翰究竟有没有吃过茭白的大事。我想,张翰所思之菰更应该是饭,这样才有了一饭一菜一汤相对完整的结构,他的思念欣许更完美些。

《吴都赋》里有“原隰殊品,窊隆异等。象耕鸟耘,此之自与。穱秀菰穗,於是乎在。煮海为盐,采山铸钱。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绵”的长江流域的风情版图,同时代人左思看到的也是抽穗的麦和抽穗的菰,菰是有着谷物的血缘的。在唐代以前,茭白被当作粮食作物栽培,它的种子叫菰米或雕胡,是“六谷”(稌、黍、稷、粱、麦、菰)之一。即便到清,顾景星的《野菜赞》里还有用菰做饭的记载“吴越秋种者良,生水中。苗白,充蔬米可炊饭,是曰雕菰”。据说,菰米煮出的饭香滑,不粘不腻,我从来没有吃到过,我的感觉是应该没有江南的大米和东北的大米好吃。茭白本来就属稻亚科,与稻子类似于表亲。中国茭白之乡:宁绍平原南缘的河姆渡镇。这个南方的兄弟小镇,那些优秀的农民还留给了我们七千年前的秘密:人工栽稻。

茭白是江南灵巧的纺锤。白嫩如初生婴儿的手臂,“菰首者菰蒋三年以上,心中生薹如藕,至秋如小儿臂”,这个比喻历逾千年,依然栩栩如生。

我不懂植物学的专业术语,说是一种黑芬菌的寄生于一种叫菰的植物的茎部,水的母体继续养育这种“病变”,居然在南方水乡多诞生了一种独特的美味蔬菜。大自然对南方有点偏心。

当然,这种自然病变是人类的一种口福,我所担心的是那些转基因工程——有苹果和梨两种味道的叫苹果梨,有老虎和狮子两种样貌的叫狮虎兽(狮虎兽),仿佛也看到人类的宿命:有一天,所有的妇女都不再饱受怀孕和分娩的痛苦,我们的子孙再也找不到身上的胎记,他们也会呆呆站在镜子面前问一个可笑的问题:我是谁?

仿佛扯远了,其实很近。我相信植物是有值得尊重的情感的,这情感朴素如眼前奶奶把茭白切细丝,炒以毛豆子,一盘清爽足以垂涎的“白玉翡翠”,我看见了那个把茭白当水果吃的孩子,那时他的爷爷还在世,正就着奶奶做了几十年的那道菜,一口口喝着江南的黄酒。

茭白还有茭瓜的叫法,我第一次听说,大概是北方喜欢这么叫,北方人叫山芋就叫地瓜。我时常去一家北方人开的大排挡,适逢季节我总问老板娘有没有茭白?她也总笑着回答,有,知道你们南方人爱吃。又是南方!

我老思量着,像茭白这样的好东西,老外有没有口福?好像仅越南也把它当蔬菜栽培。读到一则日记:“沼生菰,九月十五日。一八五九年九月十五日。这种野生稻谷的谷粒仍然还是青青的。一八六0年九月十六日。有的还没成熟,有的已经黑了,大多已经倒伏了。一八五八年九月二十五日。还是绿的。一八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大多都倒下了,要不就被昆虫或些毛毛虫吃了。不过还是看到些叶子仍然青青而谷粒已黑黑的。”原来在梭罗那里也是谷物,看来他一生也没吃过茭白。

我反复描述的南方乡村,因为一个孩子从小的胃部记忆而虽死犹活:屋前的韭菜、莴苣、茄子、菜椒、青菜,屋后的药芹、针金、山芋、冬瓜,屋边搭起竹架,挂满扁豆、豇豆、黄瓜、丝瓜……,走几步路的小池塘里,一簇簇的茭白沿塘边挺拔。让我感触到四季分明的不仅是气候冷暖,还有那些遵循劳作秩序的蔬菜们,它们让我有了期盼,以素食的形象构筑了我可口而甜蜜的童年。

想着这些就有点恍惚。我看见了一百五十年前雷特尔创作的木刻画《死神接近城区了》。池塘填了,因为土地不够用;连湖都要围出来,不是造田,是建筑居住的湖边小镇。原来这些都是我这几年诗歌里“寻找水源”的忧虑之源。这忧虑就是我的茭白啊,我的水乡……我又看见了那个背黄布书包的孩子,在秋天,对池塘的一角格外留意。当他露出惊喜之色,他娴熟地撕拉开长有芒刺的披针形叶子,握住里面夹裹的肥大茎秆,扭断拔出,那是一只水灵灵、白生生的椭圆形物体。他嚼了一口,甜津津的汁水溢满嘴巴。

 

《荸荠》

 

两百多年前,乡党赵瓯北写过一首诗,诗题老长老长,像记叙文般把地点、人物、事情都交代了:《晓东、小岩、香远邀我神仙馆午饭至则坐客已满再往半山、流玉诸馆亦然作诗志感》。除了香远,可从他另一首诗题《昨岁除夕香远内弟得一子》里得知其身份,是他老婆的弟弟,其他两位无从知晓。至于神仙、半山、流玉诸馆,在我生活的城市也了无踪迹了。赵瓯北在吃喝风盛行的城里找不到座位,就感慨“君不见,古来饥荒载篇牍,水撷凫茨野采蔌”,凫茨就是荸荠以前的名字。

荸荠的外衣叫什么颜色呢?我家的门,别人说是荸荠色的。那我家的门究竟叫什么颜色?别人说,就是枣红色。那枣的外衣又叫什么颜色呢?不会说荸荠色吧——

春天的时候,我去西塘。那条临水的老街,有许多人家在卖荸荠。那些人家的门也长着荸荠一样的颜色。我纳闷的是,因为我在教孩子认识秋天的农作物时,已经罗列过了荸荠,春天哪来如此多硕大的荸荠呢?我是不是也生活在雷蒙德·卡佛所说“作家要有面对一些简单事情,比如落日或一只旧鞋,而惊讶得张口结舌的资质”的状态中了呢?

在《救荒本草》中,水八仙中除莼菜已不“在野”,其余“七仙”基本布局:茨菰和茭白在草部,荸荠和芡实、菱角、莲藕在果部。荸荠和茭白、菱角、莲藕既可作为水果,又可算作蔬菜。我尤其喜欢这类具有双重身份的植物,且更愿意把它们当作水果看待。我翻梭罗的《野果》时,就找到了茭白,再翻,没有找到荸荠。这让我很得意,他大概没有吃过。我就想象,在中国南方的水乡,和梭罗兄弟一起啃荸荠的情景,他一个劲地说好吃,我大方地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和那些伙伴们,吃过很多野果,即不是买来的,也不是种的,到了时节,许多熟悉的植物身影告诉我们时候到了。比如秋天,从沼泽池塘的淤泥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把。在河水里洗尽,紫亮的扁圆形果实,那就是我们的荸荠。城里的孩子伸过皱巴巴的纸币换回的,就是我们自己能掏出的“黑金”——童年的时候,什么金啊银的,还能比甜甜的果实珍贵?

对于吃,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从长辈们那里继承了一种常识。可以说是有一种耳濡目染的主动性,也可以说是一种循循善诱的被动性,吃就是因为本能诞生的一种天赋。在乡村长大的孩子,小小的记忆里就装满了半部百科,比城里的孩子多了些“粗糙”,这种“粗糙”在吃的上面也显得勇敢,也就多了内容。

吃荸荠也是讲技巧的活。那时候不用刀削的,门牙像刨刀,啃干净一面皮啃另一面,再以松鼠吃果仁的节奏啃尽剩下的边皮。我不太爱吃炒荸荠,原因前面说了,炒已变成了蔬菜。我觉得得尝试尝试了,至少我要改变对它的认识,在一个朋友给孩子的早餐食单上,居然三次有它的名字:面包、木耳炒鸡蛋、赤豆粥、煮马蹄,猪肉白菜粉条包、玉米小米粥、胡萝卜西芹炒马蹄、白煮蛋,窝窝头、青豆玉米炒马蹄、银耳炖雪梨、白煮蛋。营养搭配中,它出现的频率仅次于鸡蛋和米粥了。果真如此的话,我得为孩子考虑了。当然,马蹄就是荸荠,由形状而得名。

见写荸荠的人,少不了引用汪曾祺《受戒》里踩荸荠的小英子和归有光《寒花葬志》里煮荸荠的婢女寒花,我倒是想起了庞余亮兄《沙沟古镇的秘密生活》里的荸荠夹子,“荸荠是刚刚从湖里采上来如柿子大小的荸荠,夹起来,在油中过了一遍,那甜,那脆,那香……”,这是什么样的吃法啊?柿子大小的个头?我已经出发在去往兴化沙沟古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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