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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绵绵的词条(《散文》2015年第5期)

(2015-05-03 23:2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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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发表库存

《手绢》

 

我想买一块手绢了,我四处找不到,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款式的纸巾,所以我的口袋里总是带了包面纸,十张的或是八张的,装在一个塑料睡袋里。纸巾的质地不同,有的香香的、柔柔的,用起来非常舒适。有的则较粗糙,擦一下鼻子,还有小碎片粘在脸上,甚至旁人提醒了才晓得把它拨弄下来。这样的时候,我就想念一块手绢了,我却掏不出来。于是,一个时髦的疑问句也爬进了我的脑袋——手绢去哪了?

我可不可以说,手绢去哪了=时间去哪了呢?篱笆、石井、青砖、黑瓦……老朋友般一起围上来。我似乎看见了墙壁上那叠厚厚的纸历,奶奶每天都会撕下一张,她从厨房进入堂屋,双手在打过补丁的围裙上揩一揩,随手掀起那张数字的面孔,轻轻一拉,那么从容,仿佛也是一种劳动,她一天也不会忘记。此刻回味,会觉得那一页长方形的时间很像一块手绢的样子。

以前,父亲的口袋里老放着一块手绢,叠成很平整的四方形。而我的手绢,总用得皱巴巴的一团,那时候觉得,把手绢叠平整是大人才会做的事。我所要会的,就是跟老师学会用手绢叠成一只小老鼠,和小伙伴们围坐在操场的草地上玩“丢手绢”的游戏。有时触及某种温暖,感觉一下子把画面拉了回来,再嘴角微扬去搜索细节,又一下子变得遥远了,越想越遥远。你还能记起游戏里坐在你左边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吗?坐在你右边的同学叫什么名字吗?没有了,只有手绢还在不同的小手里捡起又丢落,而小手主人的脸早已模糊不清。

一块晒干了,一块去洗了,两块手绢不断地交替着日子,呵护了我洁净的少年容貌。露重了,霜浓了,几口湿冷的空气吞咽后,小男孩的呼吸声有了堵的节奏,随后两行粘粘的液体在节奏声里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粗,渐渐延到了上嘴唇。小男孩开始控制不了液体的重力惯性地伸出舌头,舔出了一个弧线,微微的咸,他的小手在左右口袋掏来摸去,最后提起袖管擦了几下,液体不见了。而在鼻孔与袖管之间,因为阳光的加入,拉出了一丝亮亮的线条。小男孩,你是不是忘记带手绢了?这个小男孩大概是你,也会是我,如果一个每天都不带手绢的男孩就是你那个绰号叫“鼻涕虫”的同学。谢谢手绢,替我对付了尴尬的鼻涕。是的,手绢于我的生活性质就是揩涕,抹泪,擦汗,它不是二人转里的道具。也不是故事里的订情信物,大小姐往情郎手里塞了某物后羞答答地掩面躲开,青年才俊仔细一看是块绣工精美的香帕,他醉人地嗅了几下,纳入怀里。那手绢会舍得用吗?我是不舍得,那会弄脏情意的,就像有人往嫩绿的草地上吐一口浓痰那么没了兴致。

赫塔·米勒2009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的题目是——你带手绢了吗?她说妈妈在她每天上街之前都会站在门口问她一句“你带手绢了吗”,赫塔·米勒讲述的手绢不仅是母爱,还有人格、尊严的话题。但这样轻轻一问,首先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装在我衣服口袋里的手绢。我也开始反问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带手绢了?至少有二十年了吧。二十年用坏的手绢与二十年用掉的面纸相比较,常常变成了一个被人忽略了的问题。那么,又有多少人不再用手绢了,每天,每月,每年,我们都不带手绢了,我们习惯了面纸的便捷,我想问一个问题了,有多少棵树被砍伐掉、被我们随手一擦扔掉了呢?有个数据说,我国年人均消费纸巾1.74千克,意味着每年有1000万立方米的森林被砍掉。1.74千克?一顿晚餐下来,一包纸巾明显会薄下去许多,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数据。我跋山涉水去看一片森林时,被人擦掉了,一棵树是会哭的,一棵树也是一个孩子,我的森林挂满了眼泪和鼻涕。

父亲也早不用手绢了,这几天我一直想买个什么样的礼物送给他的60岁生日,而他好像什么也不缺,就缺了一块手绢。想到这,我陡然觉得真是件很不错的礼物,让他像年轻时那样,每天叠成平整的四方形。窗外的天空,老是那种令人厌恶的灰蒙蒙的不适,我也活在了感叹声的丛林里,可是你埋怨什么呢?为了一个好的循环,我可不可以说一句,明天开始你可以带手绢了吗?

 

《木马》

 

新愁易积,故人难聚。此为柳三变词《竹马子·登孤垒荒凉》里的一句。词的大抵内容和情感基调,词题“登孤垒荒凉”已经有了导入,何故选“竹马子”这一词牌确实猜不透他的心思。我把与己无关的元素剔除一遍,就剩这句,也读得我一摇一晃的。身体仿佛也有了节奏,某种情绪浮浮沉沉的,一时说不上来。词牌中的“竹马”二字一下有了立体感,竟让我无故地想起一种玩具来,汉语的牵引力太大了。

其实竹马,让我想起的是木马。如今提起这个名字,更多人的反应可能是一种如我般受过其害却远不懂原理的虚拟病毒。伤不了身体,却伤得了心。我这话似乎又说错了,伤得了心还能说伤不了身体吗?除非,在汉语面前,比如此刻,我放弃一种敲打的方式,回归到笔与纸张,一横一竖地完成我的叙述,回到木质年代的温度里。

有些日子很少去想了,一旦想起却又金光灿灿,一抹微笑已游到嘴角。许多童年往事的画面会常常闪现:垂钓、捕蛙、捉蟹……,因为其中的乐趣同时也弥补了生活的所需部分。人近中年,还有谁会想起那只摇晃的木马呢?我感觉少有人想起。大概得偶尔读到李白的《长干行》,青梅,竹马,两样东西开始相互温暖起来,你多少会想起某个人、某段故事吧。

我小时候骑的竹马完全没有马的样子。没有马头,没有马尾,甚至没有马腿。很随意的一根竹竿,长度截得合适,双手握紧一头,另一头着地,夹在胯下,就能“嘚嘚嘚”地疯跑一阵。要让我说那有什么好玩,而今我怕是说不上来了。许多同样玩过的,他们一定也说不上来。

我的木马倒是样精致的玩具。当年爷爷的木匠活可是一把好手,闲下来就会用打桌子、椅子、柜子剩下的边角料给我做些木刀、木枪之类的小玩意,慢慢积攒下来,我变成了孩子中最富有的一个。那年有只短腿的小板凳被爷爷拾掇了一下,四条腿的板凳神奇地换成了弧形底,爷爷还废了根有用的木料,做成马头和扶手。我坐上面,一个劲地摇啊晃,好像那个简单的循环里没有厌倦。我骑木马,配木枪,一根荨麻编织的马鞭甩起来,满身英雄气概。

马和枪似乎是男孩子天然亲近的,难不成血液里有游牧民族的远古记忆?我没有见过马,就能从一根竹竿上感受到马的形象。我的孩子出生后,还没会说话,就挣扎着要坐上那闹市处的木马。这时的木马远比我小时候丰富了。颜色鲜艳,造型各异,起伏时还伴有音乐。我的孩子坐在上面咯咯笑着,小手挥舞着,从一岁骑到了五岁,那音乐也从“世上只有妈妈好”放到了“你是我的小苹果”。他终于对这种木马没有了兴趣,但各种各样的玩具枪还每天在小屋里扮演着重要角色。

我想,有一天,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玩过的木马,让他说有什么好玩他也怕是说不上来的。我会不会拉着他一起思考这个问题呢?这是一个多大的难题啊。就像王菲空灵地唱着 “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就像“新愁易积,故人难聚”抽丝剥茧般缠绕的忧伤。

我大概想明白了,我们已经很多年找不到简单的快乐了,就比如坐在木马上,那么一摇一晃的简单的快乐。就像柳三变也找不到那种快乐一样: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其实他写此词,心情大概也摇摇晃晃,至于有没有坐过木马、想没想起坐木马的感觉不得而知了。再读,我就想起了外婆,在生命中的第九十三个秋天离她所有疼爱过的人远去了。而我,依稀记得她背我穿过乡间雪地的日子,小脚颠簸,一摇一晃,我的眼角有了点垂体,也一摇一晃起来。

 

《平原》

 

两棵坟还在我脑海中生长着。

平原在这里的名字,叫冀东平原。无数硕大的烟囱组成河北的天空部分,灰蒙蒙的。经过这些烟囱,内容渐渐丰富起来:莳好秧苗的庄稼地、燃烧的麦秸地、劳作的人群以及视线里无处不在的坟堆。这里看起来依然宁静,活人与亡者的生活像我身下的铁轨,有条不紊地并行着。

六月四日清晨,我看着大烟囱点起一根烟,在T132上海—大连的6号卧铺车厢,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冀东平原上的坟包布局令我心生奇怪,它们孤零零地或三三两两地生长在田地中央,似乎微笑着督促自己的子孙不要懈怠耕作,他们使用着各式农具,额头上分明有祖先的眼睛,劳动得几乎陶醉。当然,我所见过的劳作,都那么陶醉。

在这里,坟堆里的故人、活着的人与有姓氏的一小块田地,结合成两千年中国不可或缺的基本单位,在速度里慢慢变成一个新鲜的珍贵语词。

只是,在无数的坟堆里,只有两棵坟还在我脑海中静静生长着。它们披上绿色的衣裳,一件会不断生长的衣裳,与一整个年复一年生长着的平原融合在一起,使用着同一种呼吸的节奏。在平整如帕的土地上,这种微微隆起的弧度,看起来如此玲珑、温和,又湿润于心。在见过许多次生离死别的心颤中,我似乎对死亡获得了一种新的认识。两棵坟的主人于我而言,无名无姓,也无甚关系。如果设建它们的关系谱,我仅愿意默认它们最有可能的一种:夫妻。住在《诗经》外的夏天纳凉,以自然而古老的方式,告诉我什么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为内里。

两棵幸福生长的坟,聊着往昔、天气、庄稼,那些草儿就是他们相互倾听的耳朵,而周围辽阔的冀东平原都属于他们。仿佛我可以看见的山河都是我的,仿佛我面前的那两枚茶叶也受尽一湖水的疼爱。

对平原我深有感情。在我出生的苏南平原,庄稼们也曾一样生长着,新的坟堆也不停地垒起来。村庄有一个特殊的组成部分,就是那一片小小的坟地,即便所有的人离开了村子,这座村庄并没有消失。埋在那里的祖先,像一只只沉默的闹钟,提醒着有些日子,你必须踏上那条你咿呀学步的小路。所有的故事,就像杨键的那首《生死恋》:“一个人死后的生活/是活人对他的回忆……一个活人的生活,是对死人的回忆”。

而就是那同一个小小的墓园,二十年前因为乡村拓宽马路,有几户人家的祖先被挖出来向东挪了几步。我亲眼看见爷爷重新“收拾”了他父亲的骸骨。这一年,那个小小的墓园,因为平复耕地所需,我亲眼看见父亲把我爷爷和他爷爷的盒盒罐罐,又挪到了十几公里外的集中营,我从未住过楼的曾祖父也开始了和亲人楼上楼下的生活。我的祖国幅员辽阔,我从小就背诵,只是我永不明白,耕地会缺少得需要平坟吗?耕地去哪了呢?

一片平原是不能没有坟包的,那是思念的曲线,没有了坟包的平原也就没有了活着的气息。

 

《大海》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这歌我唱不出感情来。我的妈妈至今没有去过海边,所以小时候妈妈没有给我讲过大海的故事,长大了也没有。我一直想带妈妈去看看大海,等她更老的时候,我撒娇成她怀里的一个小孩,我就能听妈妈给我讲大海了。

2006年以前,我也没有见过大海。直到那年春天,我在福建的长乐第一次见到了海,还在沙滩捡到一只童话般温暖的漂流瓶,像看见《孤筏远洋》里扑落在船头的飞鱼一样惊讶:这世间还真有飞鱼啊?漂流瓶里真有一张纸条,具体内容我背不出来了,反正与海枯石烂的爱情有关,一个女孩子的落款,笔迹里仿佛装满了男孩子的影子。

那次我才知道,对面就是台湾海峡,那边的澎湖湾里也有一个慈祥的外婆,也有矮墙、夕阳、仙人掌,那里的外婆也会老到拄起了拐杖,那边的沙滩上写着“留着脚印两对半”如此无比温情的诗句。那里还有我的同乡余光中邮票啊船票啊孩子般哭腔萦绕的乡愁。

那年夏天,我还到了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的小渔村吃了黄河刀鱼和梭子蟹(我把这个事与几年后在江苏启东的长江入海口寅阳镇的圆驼角喝酒并列,豪言我一夜喝酒黄河入海口一夜喝酒长江入海口);秋天的广西北海银滩上有我黝黑、瘦弱的身影,坐在新闻联播天气预报中耳熟能详的北部湾落日下,吃各种海鲜,像吃着传说;那年的冬天,我拉着新娘的手,已经到了天之角、海之崖。

那年,我仿佛一下子把中国的海都看遍了,我富有得想哭。在我尚不知大海是圆的还是方的之前,我已经用大海来造句,它总是被我镶嵌得无比瑰丽,等我很多次见过海后,我却无法修复最初对它的想象。这种感觉,就是越来越找不到它具体的形状,反而觉得它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匹江南的丝绸,或温和,或随风起伏。

海里好像都是关于吃的故事。日本的海豚湾,挪威的捕鲸人……我不大喜欢吃海鲜。如果说海带、海蛰也属于海鲜的话,除此之外,我就吃红烧带鱼和烤秋刀鱼,我的孩子则爱吃海苔。我永远觉得大海只有一个,是我们给予了它方位,然后好象变成了许多个。就像以前,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赶走了“野蛮人”,海军上将哥伦布先生很虚伪,14946月他的船队在古巴岛的一个海湾停泊时就宣布到达了中国,并以公告的形式、强制船员们共同承认,真是好笑。

大海的日记本上,也记下了120年前的中国,那年叫甲午,我们和日本干了一架,门牙都掉了。那一架可真糟糕,我们被别人看起来都是体弱多病的孩子……我还有张老照片,三个小伙伴,我在中间骑了辆三轮带了两个握枪的士兵,有的朋友开玩笑,一群伪军,有的说为打钓鱼岛准备的。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有海,更不知道钓鱼岛。以前,我读一篇老师还没讲的课文叫预习,现在一场真正战争开始前叫演习,海面上渔船外的漂浮物越来越丰富起来,个头也越来越大,还有一种舰甚至有了母亲一般的称谓。其实,你知道吗?即便是演习,玩玩的战争,一颗炮弹打出去,会炸死多少海洋里的生命啊,我每看见那些溅起的巨型浪花甭说心里有多疼多难受了……跃出海面的海豚、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螺、盘旋的海鸥、寄居蟹坏坏的笑多好看啊!

在海边,我总是顽皮的。当我2014年夏天站在北戴河的海边,我开始用一种凝望的姿势去获取一份无言的、深邃的爱。因为舟,它只剩下一个点;因为阳光,它只剩下一条线;因为浩淼,它几乎成了一个单纯的孩子,成了世间最简单的几何。

海子说,“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憧憬,有美好,有无奈。

雷平阳说,在日照,“从来没有如此奢华过,洗一次脸我用了一片汪洋”,有豪迈,有质感,有敬畏。

我想说,“沿一枚叶子的海岸线散步,我过上一只毛毛虫的快乐生活”,我就是那只毛毛虫,我喜欢快乐。像大海,快乐就是它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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