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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植物(《天涯》2009年6期)(2009-11-09 16:22:47)

《马兰》

 

“马兰不择地,丛生遍原麓”,长江流域的田埂、沼泽、湿润的土地上,生长着这种并不起眼的植物。时至今日写到马兰,我想我要把它分成两个部分。

 

我割过几年草,喂羊。镰刀游走青草腰间时发出丝丝声响,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我左手的指头不止受过一次伤,血流不止。我会摘一种椭圆形草的叶子,捻搓几下,等它变色有湿润感时,敷在伤口上,管用。民间有许多事我不明其道理却早已约定俗成,并且一代代相沿成习。后来我晓得李时珍没骗中国底层百姓:马兰可破宿血,养新血,止鼻血,吐血,合金疮……

 

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个部分:春风一吹破土而出的马兰鲜嫩茂盛,摘其嫩茎叶作蔬菜称马兰头。中国八大菜系之一的苏菜有四个派系:金陵菜、淮扬菜、苏锡菜和徐海菜。我在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往返于各大小酒局几乎占据了这些生活的三分之一。南京是个饮食大杂烩城市,但金陵菜口味平和,善用蔬菜,驰名的有“金陵三草”和“早春四野”,其中少不了的就是马兰头。

 

马兰头也是我的家乡对马兰最普遍的昵称,大概男女老少都叫得出来。马兰头通常的做法是:焯熟去苦味,切碎,放点盐和麻油凉拌,也有在里面加点五香豆腐干的;如果清炒的话,在滚油里翻几下即可起锅,青翠欲滴的颜色特别赏心悦目。吃起来嫩滑嫩滑的,感觉清爽,略带一股清淡的药香。《随园食单》里有“马兰头菜,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的做法,这我倒没尝过,基于袁枚的声名我看不妨一试,况且他的经验是“油腻后食之,可醒脾”。

 

我要说的第二个部分是马兰花。那是一则民间游戏:女孩跳牛皮筋时唱“小皮球,香香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我一直未察觉到这首童谣里的秘密部分:马兰花。小引写过一首诗“马兰花是什么花/从小我就不知道/课间休息/女生老这么唱/她们唱/她们唱/二五六  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现在我三十一了/但我还是不知道啊/马兰花/她到底是什么花”。

 

是的,我也快二十九了,我面对的是一种无以名状的尴尬,马兰开的花到底是什么花?我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里面究竟包含着多少不确信的成分。马兰花不是马兰开的花,马兰开的花是什么花?我只能叫它马兰花。这听起来没有逻辑,但马兰开的花和马兰花是两个概念。

 

鸢尾科的蠡草也被叫做马兰,其实是一种误称,正确的叫法是马蔺,它开的花花瓣一半向上翘起,一半向下翻卷,叫马兰花,学名鸢尾花。我的故乡对它主要有两种叫法:蝴蝶花、扁担花。《诗·大雅·旱麓》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鸢的俗称是老鹰。顾名思义,马兰花与鹰尾颇相似,比二月兰瘦小,就是舒婷《会唱歌的鸢尾花》的主角。我说的马兰是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也就是马兰头开的花:花蕊是黄色的,花瓣是淡紫色的。

 

为什么我没注意过马兰会开花呢?奶奶说马兰头开花就变老了,成不了盘中蔬菜,谁还去在乎它?奶奶说的有道理,这一簇簇、一丛丛绿亮的马兰头鲜嫩时容易入眼,老了确实没有了值得关注的元素,因为开的淡蓝紫色小花颇像菊花,可能就成了马兰别名“路边菊”的来由。我们漠视过太多的生命了。有时候想想会为马兰感到委屈,可它才不在乎呢!它谨记,在土地上沉默为好,楚词都把它视为恶草了,汉代东方朔为屈原报不平作《七谏·怨世》诗:“……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蓬艾亲人御于床第兮,马兰踸踔而日加……”把蓬蒿、艾草、马兰都喻为小人。马兰不管,清者自清,它把惟一的语言融入“一岁一枯荣”的自然法则。

 

在写马兰的这个午夜,我反复听着清新自然的天籁童声,那是李思琳给我的一份礼物:青山一排排呀,油菜花遍地开呀,骑着牛儿慢慢走,夕阳头上戴。天上的云儿白呀,水里的鱼儿乖呀,牧笛吹到山那边,谁在把手拍。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爱,爷爷说过的故事,我会记下来。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爱,外婆唱过的童谣,我会把它唱到青山外。

 

童谣里呈现的是另一个诗意的故乡,童谣叫《马兰谣》却对马兰只字未提,令我很不安心。可我静下心来聆听,温习模糊远镜头里的辽阔背景时,分明看得见绿亮的马兰头正闪烁着从容不迫的生命。由此我确信了童谣鲜活的生命力,在呼喊着我们日渐疲惫的心灵的一次次回归。

 

 

《茅针》

 

生命早期的记忆是一个人生活的根,尤其对一个没有多大抱负的人而言,我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里挣扎了很久。惦记着,牵挂着,还是与一个春天的愿望失之交臂:回到被雨水洗亮的故乡田野拔几根茅针,补一补童年的功课,而这个愿望又只能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实现。

 

茅针,如矛如针,刺破泥土似乎也为一个承诺,一个孩子站在季节中央期待着大自然的馈赠,它们隔着时空戳破尘埃的厚实纱布:我分明能看见三月的早春,陌上渠边青翠中的几抹微红。我读书的小学离家是条不到一公里的乡间小路,茅针出土的时节,我就把上学的路走成一公里半了:纵横相错的田埂连接起来也能到学校,因为春风一吹,田埂上齐刷刷伸出了小脑袋。

 

茅针就是茅草的嫩苞。明代的高启(江苏苏州人)因久居乡里,写过《牧牛词》、《捕鱼词》、《养蚕词》、《伐木词》、《打麦词》、《采茶词》、《看刈禾》等农耕景象,当然也会熟知许多草木,茅针肯定不会错过。“渔村港头初月上,鹅鸭不惊菰荻响”的菰荻就是茅针,一个挺美的名字。茅针不是野菜也不是野果是个既定的事实,但从特殊的感情层面来说茅针可以是野菜也可以是野果。说茅针是野菜的是顾景星,一生遭遇颠沛流离,最后还是选择了率一家老小返回老家湖北蕲州,无所寄居便垒石结茅为庐,采野菜充饥,于是满怀恩情地写下《野菜赞》,列四十四种,茅针与我写过的霞菜、汉菜等一并列入,说其“煮粥可省米,与米麴同”,他要把茅针当作野菜也无可厚非;也正是他“未出叶时,茸茸然,味如饴”这一精确描述,我愿意把茅针得天独厚的果味口感称为春天赐予我的唯一果实。当然,现在的大棚种植技术已经改变了植物的正常生长规律,许多瓜果蔬菜慢慢与“时令”这个特殊的孕育期失去了关系,人们也在习以为常中逐渐忘记了与各个季节相对应的事物面目。

 

茅针,纤柔,江南性格的一个侧影。我现在时常推敲获取植物的动作方式,比如茅针,通常用一个“拔”字,感觉事件发生在《水浒》里鲁智深与一棵倒挂杨柳之间,双手的虎口紧紧扣住树干,猛一发力以泄怨气,何况鲁提辖踩着的地面覆盖着大树蔓延在四周的根,听起来有点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地一尺的可笑味道。可除了“拔”字我想不出更好的动词来用在茅针身上,心里实在有些不甘:茅草含苞欲放时,两指捏住嫩苞连茎一并提拉出来,出鞘的时候发出吱吱的贴心、痛快之声。剥开上半截紫红下半截嫩绿的苞皮,抽出里面的绒穗,绵软,闪着丝般的银亮光泽。放入嘴里细细咀嚼,舌尖抵住上颚磨几下,柔滑香甜,虽没有饱满汁水,但有着嚼口香糖清口时无可比拟的原始芬芳。抽两条出来,夹在噘起的嘴角与鼻子之间,用手装模作样捋几下,一个白胡子爷爷的形象,伙伴们一阵哄然大笑。

 

清明前后的茅针鲜嫩,再晚就像棉絮般索然无味了。没有“夭折”的茅针长大了就变成了茅草,也叫茅柴。茅草好像没有食草的家畜愿意吃,我们小时候也不割这种草,容易划伤手。所以到冬天,田埂上就有一片枯黄的茅草,由此也有了乡下孩子放学回家一路“放野火”的乐趣,一条田埂就像一条蔓延的火龙。“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曾拆了前四句题名《草》收入我儿时的语文课本,学习的中心思想是小草拥有顽强的生命力。这肯定不假,后四句舍掉或许考虑到小小年纪少有离别愁绪,于是前四句成了儿时“放野火”的快乐写照。乡野间还有一种植物莶棵,形态像极放大了的茅草,这种植物我是敬而远之,比茅草锋利多了,像把双刃剑,在乡村生活过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没被割破手或划伤脸的。莶棵老了倒好像可以刈断回来做做瓜蔬的棚架或编编篱笆什么的。另外,茅草在夏天开的花,摘上一把,拂在脸上光溜溜、滑溻溻的,并有点凉丝丝的感觉,特别舒服。这种花穗晒干,和席草编织在一起,就是南方一种叫做蒲鞋的东西,冬天穿着比棉鞋还暖和。我的很多伙伴曾穿过,这也是我儿时羡慕的事。

 

古时普通百姓穿麻制衣服,也称布衣,世事多变,现麻料服装早已比棉布作料的来得贵重,这源起黄道婆从琼州带回黎族人的纺织技术,棉花的种植慢慢得以普及。时值今日我再谦称“布衣”似乎带有“不识时务”的奢侈,但我仍可称自己为一介草民:细细梳理一遍茅草的一生吧,吃过,玩过,用过,与草之间有过如此渊源称草民又何妨?

 

 

《霞菜》

 

去年腊月苏南连下数日暴雪,天寒地冻,刚学会“雪”字发音的孩子正进行美好联想并翘首期待时一下子被这粗鲁的雪吓怕了,我属于稍大一点的孩子,因平生遭遇了两三回尚不觉得奇怪,只是几次去超市买不到蔬菜馅的水饺时,着实有些失望。直至大年三十去奶奶家吃年夜饭,临近晚饭时突然心血来潮,拎了把镰刀挽了个竹篮要去“挑霞菜”。还在读大学的表妹见了也缠着要去。我俩“挑霞菜”不断出现争论,就是哪个人挑的是真霞菜,哪个人挑的是不知名的野草,争论的话被奶奶听见了,扔了我们一句“两个活现宝”。

 

村里一个门房侄子抓过篮子,翻了翻我们半小时的收获,扔掉了近一半。他说麦田里、田埂上不到处是嘛。他夺过我手里的镰刀,三下两下挑了一把。我随手制止他放进篮中,质疑这老霞菜也能吃?他说只是被冻成这样,其实挺嫩的。我瞅着那一棵棵色泽暗淡、霜冻后已呈赭红色或紫色的霞菜,心生很不愉悦之感。霞菜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碧翠的,尤其母亲下面条时刚捞出锅后柔白背景里凸现出来的诱人鲜绿,我依然要把这份印象喻作穿绿肚兜的年轻女性。一个多小时的收获配上四五个鸡蛋勉强凑成一盘。别说,经水焯后,那些看似扫兴的霞菜恢复了本来面目,与金黄相衬后别有风味。我刚夹了两筷,这盘霞菜炒鸡蛋就底朝天了。

 

霞菜就是通常说的荠菜。“霞菜”只是我根据方言读音用“霞”字对它的个人命名,找不到出处,不妨一考以自圆其说。清顾景星(1621~1687)《野菜赞》里记录“霁菜:冬至前米雪后得霁而生也。一作荠,俗作地,多在圃地与路傍畜牧处作土香。二月小白花,结子三角。三月三日妇女小儿簪之,云辟疫。是日采茎剔灯,辟蚊。吴人谓之邪菜。”三个信息:一为吴地人用荠菜辟邪,称它为邪菜。而“邪”在吴侬方言里读“xia”,与“霞”字读音同;二是荠菜有“霁菜”的叫法,“霁”与“霞”同从“雨”部,与天气息息相关,荠菜本就时令蔬菜,紧随物候;三,荠菜“米雪后得霁而生”,“得霁”是天气放晴,也许会霞光漫天,与被冻的紫红荠菜相映成趣,荠菜就像做客大地的朵朵彩霞。我觉得“霞菜”之名可以成立,也找不到更合适读“xia”音的字来替代了。

 

对霞菜我为什么要用“挑”而不是“挖”或“割”呢?“挖”与“割”太有目标性了,霞菜是野菜,长于杂草之间,首先需要凭眼力“挑选”出来;对于霞菜这种小家碧玉,“挖”是不是生猛了点?即便用本义是挖的“剜”字感觉还稍婉转些。萝卜是需要挖的,要不你吃不到萝卜;韭菜则是割的,要是挖了它的根这一季你就只能吃上那么一回。霞菜身体轻盈,整棵如莲花座贴在地皮上,割的话一棵霞菜整个会散架碎为一瓣一瓣,它也不需费劲去挖,对着它的根部,用镰刀尖轻轻一“挑”就出来了,清洗起来也不费力。“时绕麦田求野荠”,拨开麦苗上的雪被,确实有许多细嫩的小荠菜混居其中,连“挑”都用不着,捏住根部一拎就出来了,稍一抖动泥土尽落,清清爽爽,只是这荠菜还处幼儿时期,小得不忍多取。

 

八百年前,辛弃疾俨然像个老中医把着城乡之脉: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也是,我刚在乡村挑过霞菜,农历二月中旬它们已抽薹开花,城里绿化地带就常能见到白色的细小之花。这霞菜开花与马兰头一样,花放之后意味着被人遗弃,老了就不再被食欲顾及了。这城里的霞菜大概是跟着某块泥土远道而来,泥土里藏有霞菜的种子,发芽,生根,沦落成模块化风景里的次要部分,像墙壁上膺品的画。在城市园林布局中它的绽放毫不重要,惟有如我之类的乡村孩子看见了还能陡生一丝感触。霞菜开花后,会结呈倒三角形的扁平果实,继续洒下许多种子,无偿地为城市平添几分乡野情趣。

 

与栽植的菜蔬不同,霞菜本质是野菜,你见不到整齐的生长队伍,“唯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陆游《食荠十韵》),它就该星星点点缀在平原的沃野上。野霞菜与种植菜蔬的不同就如一个食客对于家禽还是野生动物的口味判别,爱霞菜者肯定多于爱青菜者。汪曾祺的一道吃法没试过也不想去试:荠菜素炒,加香油,熟时再加入一点高粱酒,味道不错。我不认可,荤食加点温性黄酒可和腥,这明明白白的素菜加烈酒是不是画蛇添足了?

 

霞菜团子、霞菜春卷、霞菜馄饨、霞菜包子……面粉之内的绿色心脏,曾点亮过祖辈们的生存信念,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它们带给他们的生理补给有着脐带般的恩情。连无法想象的树皮和观音土都啃食了,若能常吃乡野遍地的野霞菜,祖辈也就不至于留下过多辛酸的命运感叹。

 

记下那个农历新旧年交替的日子的傍晚:两把犹豫的镰刀暴露出我们忘记出身与来历的危险端倪,一个热爱乡村的孩子却告诉了我他是那么熟识野菜,那么亲近故土上的事物,如那一棵棵霞菜,紧紧贴在大地的胸怀上,怀有令人肃然起敬的感恩之心。

 

 

《苜蓿》

 

在我走过的长江下游的江浙地区,如果苜蓿的种植面积稍大一些,九月的微风拂过时,虽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宏大诗意图景,可也有草原的某种缩影了。大胡子惠特曼歌唱草叶不掩其豪放的性格,这苜蓿于风中摆动时内蕴的柔情似婉约派的狄金森(1830——1886),质朴清新,洗尽铅华,她铺就一片草原需要三个元素:幻想,一只蜜蜂和一株三叶草。三叶草就是苜蓿,因其长有三片心形叶子而得名,也称幸运草,颇有点爱情信物的味道。

 

苜蓿有紫花和黄花二种。《植物名实图考》记:“西北种之畦中……夏时紫□颖竖,映日争辉”,这是张骞通西域后传自西域的紫花苜蓿,八百里贺兰山也曾披过这紫纱。缘起偏爱大宛(地处今中亚费尔干那一带)马的汉武帝,遣使求不得后,即派飞将军李广利两次兵伐大宛,终于得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史记•大宛列传》),因“马嗜苜蓿”,所以“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下始种苜蓿”,于是边塞草长马肥。张骞的丝绸之路总体来说是一条“贵族之路”,交流的大多是当时生活文化的高级用品,然而我看张骞的贡献则是从西域把农作物胡麻、蚕豆、石榴、大蒜、葡萄、苜蓿等相继传入内地,丰富了田野内容,构成了中国完整的农业系统里重要的组成部分。

 

黄花苜蓿,一名南苜蓿,在南方有大量种植。茎匍匐于泥土或微倾斜,开花时有2——6朵金黄色的玲珑小花。每年7月至9月可分期播种,8月至翌年春季3月陆续采摘,形容其生命力的旺盛不妨引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种苜蓿》句:“此物长生,种者一劳永逸”,丝毫不见夸张。

 

狄金森的三叶草是什么颜色呢?也许是紫色的,紫更带有梦幻的色彩。另一个美国人利奥波德(1887——1948)在《沙郡年鉴》里描述了威斯康辛州一片鹤所留恋的沼泽时所提到一句“在那些年月,还没有紫苜蓿,因此山地的农民们种植的牧草地非常糟糕……这些牧草地的岁月是沼泽地居民的田园牧歌式的时代。人和动物、植物以及土壤,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在相互的宽容和谅解中生活和相处着。”苜蓿作为牧草的重要角色在各地都已确立。

 

我的故乡把一种野苜蓿喊做秧草,也叫“金花菜”,要是喊它苜蓿的话,感觉有点别扭,在故乡也真没听人叫过。我想,如此普通的植物根本不需要过于文绉绉的名字,它适合如地质般持久旷远的方言。方言是一片土地默认的一种语言,几乎带着一丝顽固和不可侵略。

 

我自以为是地理解过苜蓿为什么叫秧草:儿时见过播种时节一桩重要的农活,为节约农业成本,提高肥效,农民打秧草沤肥,是为秧苗而备的肥料,故亲切地称为“秧草”。殊不知,那些沤肥用的草是另一种植物紫云英,故乡把它叫做红花郎(绿肥还包括水面养殖的水葫芦,水花生,水浮莲及绿萍)。当然,我坚持我的解释是因为在扬中、泰兴等地确实是用秧草沤肥的。

 

见女士用过一种香奈儿的香水,标签上还有一个子名字(或原料):蜂蜜苜蓿。我甚觉奇怪,这能作肥料的苜蓿何故又与香水扯上关系,一面俗得可憎一面又雅得可亲未免显得离谱。况且我并没发觉秧草开花有特别的香味,反而作为肥料的元素,总会令人联想起恶臭或刺鼻的味道。即便《群芳谱》里有一段与此相关的记载:“采其叶,依蔷薇露法蒸取,馏水,甚芳香”,我总觉得文字如是描述是出了点差错。

 

我数次于宴席上遇到那道河豚烧秧草,弃河豚而不顾并非因为惧怕“河豚”的毒性,也尚未晓得秧草能把河豚之鲜吸附于身。至于秧草味美之细述,除鲜美绝伦四个字外恕不是我的笔力所能逮的。一种牧草能变成时尚野蔬,秧草本身没多大改变,究其原因实为国人饮食概念多元化的一支延伸。翻过林林总总的菜单,金花菜烧蚌肉、金花菜蒸鲥鱼、上汤草头、生煸草头……一一闪入眼帘,而惟独不见以“秧草”嵌入某个菜名。

 

我喜欢喊“秧草”,与秧苗扯上关系的总让人感觉亲切和踏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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