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吃西瓜是家乡的习俗。听起来立秋像个盛大的节日,西瓜是庆祝这种重要节日才能享用的水果。其实这习俗很多地方有,只是说法不一。清人张焘的《津门杂记•岁时风俗》中有这样的记载“立秋之时食瓜,曰咬秋,可免腹泻”,有的地方则说立秋吃西瓜来年就不会长痱子,这说法没科学依据,但我也不敢轻易否定,一本《本草纲目》就阐述了植物与人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关系中大致由植物主动归宗:医治。还有地方有立秋当晚,小媳妇、大姑娘要摸黑去田间摸瓜的习俗,摸到的瓜由人逐一评定,若能摸到成熟较好的瓜,则预示这个女子能多生儿子,如果她是未出嫁的姑娘,那提亲的人怕是要踏破她家的门坎了。但如果摸到不好的瓜,那这位姑娘婚配方面恐怕就会有些问题了。这当然是胡扯,但在我国习俗中“瓜”与繁衍有密切关系,“瓜熟蒂落”总寓意着喜庆与吉祥。另有一说到可信,西域地处中国的西北,纬度较高,立秋前后正是西域进入西瓜的采摘期,所以立秋吃瓜本身就是一种尝鲜。我家乡的习俗不复杂,按父亲的话说,立秋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个西瓜,阴凉阴凉。
小时候我们老爱瞎琢磨:南京、北京,听说了日本有个东京,还缺个西,就犟着找呀找,后来找着了西安叫长安,也叫西京,素不知河南的洛阳也叫东京,还找了个国外的来凑。反正凑满了就特开心,于是就凑这瓜了。冬(谐音东)瓜、西瓜、北瓜,南瓜又找不着了。实则上南瓜就在身边,北瓜的另一种叫法(茎上有粗糙的毛,瓜扁圆,磨盘状,用来喂猪,但人也吃。切块可煮粥,蒸吃,刨丝和面粉搅拌在一起可做北瓜饼。白色的种子,炒好叫北瓜子,比葵花子肉多),我们那不这么叫而已。当然,这瓜中我们最爱西瓜了。
西瓜,我们那喊水(xu读平声)瓜。西,似乎更多地指向瓜的来处方位;水,则蕴涵瓜的特征、人民对瓜的喜爱之情。比如神农尝百草时发现西瓜,因觉瓜瓤水多肉稀,于是取名稀瓜。这来历听起来也有所牵强,明徐光启在《农政全书》载“西瓜,种出西域,故之名”要可信一点。如果西瓜真属中国原产植物,那么这样的好东西想必逃不出《诗经》的,若真被《诗经》疏忽了,那也不会在历代闲人雅士的诗词赋里缺席吧。直到南宋文天祥那里才有首《西瓜吟》,写得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味道,这味道远不足以形容出西瓜的可爱。倒是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曾载沈约沈隐侯《行园诗》云,“寒瓜方卧垅,秋菰正满陂。紫茄纷烂熳,绿芋郁参差”。寒瓜即西瓜,与秋菰、紫茄、绿芋的成熟时节相符。沈隐侯作诗显然熟悉西瓜的生长习性,才能写出如此丰富、精确而又有情趣的田园景象。沈约是南朝浙江德清人,出身名门望族,在五代十国交替之际,曾助梁武帝萧衍谋划并夺取南齐,建立梁朝。他的出身地与身份倒与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指出的“西瓜又名寒瓜。‘陶弘景(南北朝时人)注瓜蒂言永嘉(晋怀帝年号)有寒瓜甚大,可藏至春音,即此也。盖五代之先瓜种已入浙东,但无西瓜之名,未遍中国尔。’”较接近了。
以前,我们这不种西瓜,好像都从山东、河南等处运来,甘蔗、桔子、苹果等水果树也少见。人们屋前屋后偶种三两棵桃树、梨树、枣树什么的,让孩子解解嘴馋。诸如黄瓜、西红柿、菜瓜之类,种了大多数当蔬菜吃。现在回去,好象什么都有了似的。这里的人们不再热爱播种水稻和麦子了,种那些得来的收成好象看不见什么出路,于是把水田和旱田都空出来,租赁给外地人。家乡的农田里一下子出现了另一道风景:塑料薄膜与竹竿撑起来的长长的、截面半圆型的大棚。我也不知道里面种了些什么,等到分割南北农田的马路两旁摆满了小摊,才惊讶于瓜果蔬菜的丰富,新鲜当然是无可挑剔的,这些生活物品离母体不过十几、几十米远而已,还带着晨露和茎蔓被指甲或剪刀切断的欲滴的汁水。可我纳闷的是,口福是享了,时间一长,我连熟识的季节性蔬菜究竟姓春姓夏还是姓秋姓冬也弄不清了。
小时候吃西瓜,边啃边吐瓜子,瓜子收集在一起,洗净晒干,炒一盘西瓜子,边嗑边看电视。小时候吃西瓜,一颗瓜子不小心滑进肚子里,扣也扣不出来。问大人,大人骗我们会结一个大西瓜出来。于是脑子老冒出西瓜子发芽,藤蔓牵牵拉拉长满整个肚子,担惊受怕好一阵子后,才把吞下西瓜子的事给忘了。但充分证明了一点可贵,我们这一代脑子里还有种子的概念。
后来吃到的西瓜品种越来越多,圆形花皮红瓤或花皮黄瓤、椭圆形花皮红瓤或花皮黄瓤、黑皮红瓤等等,特别是冬天,还能买到一种“早春红玉”,这名字就让人感动想落泪。还得说说一种无籽西瓜。滚圆滚圆的,很甜,吃起来也不用麻烦舌头舔呀舔地把瓜肉分离,可吃起来总还有些阴影,老想着咬下一大口,这里面可能会藏着几颗籽,于是用牙齿打探、用舌头翻几遍,才安心咽下去。这没籽的西瓜吃得不香。就像吃鸡丁和鸡翅的关系,鸡丁再嫩也嚼不出什么味道,从骨头里一丝丝把肉啃出来才觉得香。
我还是喜欢吃有籽的西瓜。虽然现代生活再不会去费时间把吐出来的瓜子洗净晒干用来炒一盘消磨时间的零食了。可我总在想,这无籽的西瓜打哪来的,没有种子的东西让人觉得不踏实。对于农业、生命的起源问题,我相信种子的力量远远胜过任何科学技术的智慧。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