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红2012
红2012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59,547
  • 关注人气:17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书香(之一)

(2009-12-10 17:26:39)
标签:

旧稿

表叔

小城

表婶

燕子

赵芹

中国

分类: 我的小说

这段旧事发生在北方的一座小城。

 

小城虽小,却很古老,从公元前16世纪有文字记载,迄今约有3500年的历史了。

 

小城的水,味道淡;小城的土,颜色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小城的方言也是那么不疾不缓、从容不迫的,平坦、古板得似乎没有任何高潮迭荡。是一种丝毫不加渲染的朴素到极点的语言,得细细品慢慢尝,因为内里隐藏着深厚的底蕴——小城的确是有书卷气的,在物质生活万分贫乏的岁月,也从不曾抛弃过多姿多彩的精神生活。正由于此,一个靠卖书为计的多难家庭,才可以在风雨动摇的年代平安殷实的维持下去。

 

小城西北,座落在大山东麓的一个小孤庄,因当年一位有德老臣舍弃自己的儿子,换得本国小皇子性命,并将小皇子隐匿于此而得名。据说,这里从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遮天敝日,树木葱茏,气象万千,环境特别幽静,一眼望去,烟霞袅袅,仙气逼人的,本是一块藏龙卧虎的宝地。到了20世纪初,名噪一时的村庄却呈衰败的景象了。青壮年为逃避壮丁之苦,纷纷远奔他乡,另谋生路。老弱病残之辈在祖宗世代衍息的地方自生自灭,茫然麻木的维持着锈锁似的生命。

 

1919年,赵平19岁,这个与世纪同龄的孤儿,原本靠偷乞为生。后来,在族长的推荐下,投奔了县城的表叔赵玉亭。

 

赵玉亭在县城开了一间书店,生意不大,既不算火爆,也不算萧条,平平稳稳的小康人家。

 

赵氏夫妇已近中年,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叫赵芹,是他们俩的掌上明珠,16岁了,虽然没有上过学堂,却极通文墨,这除了由于店里藏书丰富之外,还因为有家好邻居的缘故。

 

县中教国文的高良德先生的儿子高宠,是赵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两人好的像连体婴儿似的。高宠自幼多承家教,才华已是小荷初露尖尖角,后来又进了学堂正式念书,更加一发不可收拾,成了远近闻名的小才子。

 

他和赵芹在一块当然不全是玩耍戏嬉。

 

每天清晨,赵芹送走高宠,便独坐在庭前的台阶上,小指头挂一朵花,默默的望着街上的行人和天空的云彩,直到花蔫了,高宠也回来了,她才高兴的一跃而起,抢过高宠的书包,而后高宠就把一天所学如数讲给赵芹。赵芹本来聪明的脑子再装上那许多课本知识,自然受益匪浅。

 

高宠、赵芹早已是两家大人默许的一对小情侣了,高氏夫妇、赵氏夫妇喜滋滋的瞧着孩子们渐渐成人,彼此依恋,和睦共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前年高宠母亲病逝前,曾亲手把一条祖传的金坠儿挂到赵芹的脖子上,见小姑娘红着脸推辞,高宠说:“芹妹,你如果不愿意做我们家的媳妇,就尽管拒绝我娘。”赵芹瞟瞟喘着粗气却说不出话来的高宠娘,又瞟瞟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高宠哥哥,再没舍得把金坠儿摘下。从那时起,谈婚论嫁便成了两家的主要议题。

 

有一次,赵平为赵玉亭屋里打水,听到了表叔表婶一段谈话——给女儿准备嫁妆的重要而神秘的谈话。那谈话流露出对女儿的深情和不舍,也隐含着对未来女婿的满意与憧憬,说者慨叹不已,听者感动至极。

 

赵平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从不敢幻想自己有一天能讨上媳妇,成家立业,即使有那么一天,他又怎能希求自己有赵芹与高宠的好福气,一切由父母操心张罗呢!他一生下来,就是自己在世上挣扎。他为此不平过愤懑过,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反而安于现状了,天命不可违啊!成熟让他看破红尘,让他学会忍耐学会等待了。他仿佛一只伺机袭击猛虎的小牛犊,正聚精会神的躲在荆棘,就算草针扎得他满身流血,蚊虫咬得他疼痒交织,他也能做到纹丝不动,只是把眼睛越睁越大。

 

他发现赵芹打扮得越来越鲜亮了,像一条披上金装被太阳光照着,浮在银波上的鲤鱼,光彩夺目。原来黝黑的宛如墨玉的长辫子,梢部剪短剪齐了,那是为结婚挽髻做准备的。赵芹虽然依旧穿着粉红色碎花的中式小夹袄,但裙子却不围了,她总着上街买东西,裤子到底方便些,而那又是多么美丽笔挺的裤子啊!西式的,很瘦的口,裹住赵芹一双纤细灵巧的腿后,简直使它幻化成了勾人心魂的仙杵。作为异性的赵平原来就自惭形秽,这下子更是一见她就把目光射下大地。于是,睹到了赵芹锃锃泛着青光的新皮鞋,不由心一颤。

 

那是多么健康多么标致的天足啊!隔着黑的皮子,隔着雪白的线织袜,他仿佛已闻到它独特幽凉的清香了。

 

在家乡小孤庄,女人的脚是常年让布缠着的,紧紧的缠,缠得人已丰满粗壮,鞋仍然是四五岁年龄穿的鞋子,走起路一摇三晃的,比不倒翁还难看。有一次他偷窥一名姑娘洗澡。她生得太漂亮了,年轻小伙子没有不被她迷倒的,所以才肯屈身为贼,悄悄捅破她闺房的窗纱纸,一饱眼福。然而,赵平见到的却不一幅极惨的画图——浴女目中含泪,一脸悲凄,咬着牙注视着自己的三寸金莲,那是什么的三寸金莲呢!黑紫青乌的左扭右歪,五个指头贴于掌心,骨头不断,真不知道怎么能弯到那个程度,让人不禁有呕吐的感觉。赵平暗忖,原来那绝秀绝美的皮内包的是这样的宝贝啊!他捂住嘴巴,鼻下飘过一缕恶臭,独世无双的恶臭,在这陌生的臊酸气味腥醺下,他逃遁了。

 

从那时起,他怕瞧见女人的脚。

 

因此,他和赵芹接触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目睹她的脚,谁知这一睹,竟然念念不忘起来,魂里梦里都想着。

 

有一回,同屋住的另一位同乡伙计赵立奇怪的问他:“大平,她是谁?她的什么,你的什么呀?”见赵平发愣,他坏笑道,“你昨晚胡言乱语,啊!她的跟我的一样好看,却远远比我的清秀娇小灵活。哈!”

 

赵平的脸腾的红了,花了一个月的工钱请赵立喝了酒,求他不要把自己的梦话讲出去。以后的夜,他开始失眠了,因为担心睡得死,在无意识的世界里胡诌,让人笑话而敲竹杠。

 

那时候的中国,虽说内忧外患,经济萧条。但是,世事并非一片冷寂。人们渴望见到好东西的心就从未枯竭过。况且,从八国联军打开的门户涌进中国的除了麻醉人征服的鸦片枪炮之外,还有些挺有价值的新鲜玩意的,比如汽车。

 

它没有马高,却比马速快。没有轿轻盈,却比轿更舒服省力。总之,它给小城带来了无限的惊奇和愉悦的享受。小城的街上,统共也没跑几辆嘛!

 

高宠就十分爱看汽车,他常常携着赵芹酥软的小手,并肩立在书店前的台阶上,鸟瞰那些黑灰如龟的家伙。细声细语附在赵芹耳畔畅谈他所了解的有关车的品牌、功能什么的。并且发誓,将来一定给赵芹买一辆。赵芹听了,只是抿着嘴巴乐,那是多么遥远的许诺啊!她只是为高宠对她付出的深情感动,并不把他发的空头支票放到心里。

 

然而,正是这些汽车中的一辆,给赵高两家带来了他们有生以来第一场也是平生最大的灾祸——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风萧萧的,微凉的天气中斜横的街面本没有什么行人了,只因为不远处蓦的传来汽车的突突声,好奇心重的人们又有些跑出来凑热闹。其中,当然少不了高宠和赵芹这对汽车迷。但见由南至北,威风八面的开来两辆灰色轿车,荡起一片尘沙。

 

正在这时,高宠忽然脸色大变,惊呼着推开赵芹,朝台阶下一跃。原来,一个小孩子执着一朵红花向最前面一辆汽车身上投去,花正好落在车顶蓬上,煞是好看好玩,起哄的小伙伴为了表示热情,轻轻推起他,他也好兴奋的手舞足蹈着,脚下踩了什么东西滑动了一下,身体一歪一个趔趄倒向街心,尾随而至的另外一辆汽车,带着呼哨冲他撞去,而他却傻了似地望着汽车。眼瞅着要出事,人群中传出尖叫声,高宠箭步如飞,一把揪住小孩子的衣领,狠狠将他扔回路边。可是,车却砰的击了他一下,本来他被击出去也只是受些伤,可是失去平衡的他不知为什么挂在了车上,车拖住他又朝前驶了一截才嘎然止住,他已经鲜血淋淋重重的仰而朝天倒在地上,众人扶起他时,赵芹看到他的脑后扎进一块石头……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赵芹颊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拂掉,高宠已与她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太意外了太寸了,好象阎王特意或者碰巧就收了高宠去。

 

赵芹在高宠被扶起几秒钟后倒下的,她记得自己惨叫一声,心啊肝啊肺啊肠子啊全不听使唤了,一骨脑的往嗓子眼涌来,刚要呕吐,耳朵又一阵轰鸣,她不省人事了。

 

高宠死后,丰润如玉的赵芹登时憔悴了,似一枝深秋的枯木,毫无生机,心若止水的过了一段日子,行动竟然怪异起来,甚至不会说话,不会流泪,连疼痒都不知道了。

 

有一次,她立在院中仰着头无声的笑,平时最害怕的大青虫落到她头发上,她也不尖叫着喊救命了,还轻轻捏着它,庄严的捧于掌心,看够了才恋恋不舍的将它放了,细嫩的腕子早被咬起个红红的包,她揉也不揉,瞧也不瞧一眼,一任包泛着脓,紧紧闭着嘴唇,斜倚在窗下望着天空发呆。赵氏夫妇又急又怜,亲手拿了药和纱布强制性为她包扎,赵芹漫不经心瞟瞟他们说:“爹爹、娘,我舒服着呢!”弄得夫妇俩面面相觑,失声痛哭。

 

女儿一病不起,夫妇俩便什么事情也无心做了,书店的生意开始有了衰败的迹象。

 

书店的日益萧条,赵氏夫妇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整个生活意义都在赵芹身上,她的枯萎几乎击垮了他们的生命,怎么还有力气来管理书店的业务呢?反而是以此为生的赵平先着起了急,他离开故乡到这里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的回去呀!他不希求什么锦衣玉食,但最起码的物质条件他是需要的,书店的兴衰恰恰影响他未来的发展前途,他决不可以继续坐视不理它走下坡路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经济权不在他手上,他就掌握不了主动,他又不知如何向表叔阐述他振兴书店的计划,每当他提到书店面临的危机,便被表叔那句:“唉!现在命都难保了,哪儿还顾得了许多。”的话给堵住了口。

 

看来,表叔表婶是泄气了,赵芹是他们的魂儿,试想一对失去了魂儿的人,又怎能支撑得起一个书店呢?麻雀虽小一脏俱全,搞书店可不仅仅是站柜台那么简单的事情。

 

赵平甚至开始恨赵芹了,尽管他又十分疼爱她同情他,可她毕竟是夺了他饭碗的人,一回忆起从前在农村饥寒交迫的日子,他就怕得要死。所以,他下决心要惩罚惩罚赵芹。

 

然而,就在他计划好要报复赵芹的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很美很幽清的梦。月亮下,一张少女低垂着眼帘的含羞带笑的脸庞,他看不到他头发和身子在哪儿,不过即使少了有形的东西,他也能认出姑娘便是赵芹。啊!赵平怎能伤害如此温柔可人的女孩子呢?她如今已不只是赵平的远亲妹妹和小主人了,简直是他心目中的神。

 

这种感觉何时有的呢?赵平满头大汗的坐在晚风中寻找答案,后来终于明白了——是高宠死了以后。

 

高宠活着的时候,赵芹名花有主,心有所属,骄矜美丽得叫赵平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入非非。现在不同了,赵芹不是高宠的未婚妻了,而且此刻的她苍白孱弱,活脱秋风里无助呻吟的小草,人们再也感觉不到她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斜睨态度了,她像《天仙配》中的七仙女,飘飘然立在赵平这个傻董永跟前,成了赵平理想的妻子,她会给他带来超出他想象的幸福。他期盼能有福气娶到她,与好比翼齐飞。

 

小城的中心地带,也是小城的最高点,有一座古朴典雅的明月楼,鹤立鸡群一般被四周的平房围绕着。

 

说来也怪,年年三月三,嫩柳初绿,万物复苏的时节,便有万千上万的燕子聚集到此,或飞旋或停伫檐头或冲红柱子鸣叫,或展翅斜倚栏杆……只只都活泼生动,快乐异常,加上这里的春天风多,吹得燕子们翩跹姿,摇摇晃晃,似玲珑小女孩儿欢舞雀跃,形成一大奇观。

 

小城人过庙会因此而产生,他们要拜祭那一年团圆一回的小生灵,期盼它们能从远方带来幸福和吉祥,并将自己的祝愿再散播到天涯海角。

 

燕子不是很像美丽温柔的女孩子吗?所以,爱俏的姑娘们比任何人都喜欢这个庙会,平时闷在闺房内,孤独辛苦的做针绣,难得有如此轻闲的时候去自由欣赏大自然的风光,每个人心里都甜甜蜜蜜的。

 

赵芹也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喜欢这庙会。即使沉浸在多愁善感中的赵芹,也忍不住问母亲:“娘,我去年赶庙会买的那件红褂呢?”

 

当娘的听了女儿的话,喜泪直流,长长松了口气,她认为这是好迹象,说不定多出去转转,散散心,不久以后,女儿便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了呢!

 

陪赵芹逛庙会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很自然的落到了赵平头上,他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就怕有一丝的闪失,小心翼翼到了极点,不知你是否见过戏台上高力士侍候醉后的杨玉环的情景,那难以描述的谦卑心情和赵平此刻差不多。

 

可是,赵芹苍白的脸色并没有由于他的殷勤变得欢愉。

 

她不买东西,静靠在明月楼东侧的一家清真火烧铺前的一棵白杨树上,闭着眼,微喘着,仿佛一位疲乏的欲睡的逃难中拼命挣扎的女皇,又是瑟缩,又是威严,叫人不知是应该生畏呢还是应该怜惜。

 

赵平望望街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再望望赵芹叹了口气。

 

忽然,一只黝黑迅捷的燕子猛扑向赵芹,鸣叫着,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围着杨树转了数圈,竟落在赵芹肩上,她睁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瞟瞟燕子,一伸手捧住了它,顿时泪如泉涌,指指燕子爪上牢牢系着一条红绸带哽咽道:“去年今天,宠哥陪我来庙会,碰到这只燕子,它受伤了,让一个小男孩用弹弓给打伤的,燕子流了好多血,我们赶跑了小男孩,救了燕子,因为想来年再见到它,怕认不清它,所以宠哥揪下我辫上的红绸带,捆在了它小爪上。那天啊!风特别大,咱们这儿就这点不好,老是刮风,多脏啊!把我刚刚洗的头发,刚刚扎好的辫子吹散了,我顶着一头乱发,蹲在地上装哭,宠哥哄我,主我披着头发比扎起来更好看……”

 

赵平听赵芹絮絮叨叨,讲个不停,而且面颊渐渐泛上了红云,胃中直犯酸,感觉就如同吃了不熟的杏,十分不舒服,他知道自己是在嫉妒,嫉妒一向文质彬彬对待他,他也曾经非常敬重的高宠了。

 

后来,赵芹一松手,燕子轻盈的升高了,落在明月楼顶层的燕群中,赵芹目不转睛仰视燕群,浅笑着扬扬手喊:“燕子,你认出我了,我好高兴。可惜,宠哥不在,你一定搞不懂为什么今年宠哥没有来这儿与你相会吧?”她又捂着嘴唏嘘。

 

赵平马上慌了,因为天色已近黄昏,快到回家的时候了,他临出门,和表叔立过军令状的,假如不能使赵芹开心,他赶明便卷铺盖走人的。因此,赵芹的哭声让他手足无措起来。赵芹也觉察到出伴的不安,止住了眼泪,朝书店方向走去。

 

赵平担心她继续胡思乱想,便没话找话转移她的注意力:“芹妹,这座明月楼真是不错。”

 

“从前更好呢!”赵芹一下子激动了,骄傲的说,“是楼也,高凌霄汉,俯绝尘埃,远近山泽之胜,举在指盼间,维时淑气方熙,群翎奏巧,嘉禾葱郁,远山如黛,画景舒长,云踪出岫,柳槐垂阴……”

 

赵平听赵芹背得滚瓜烂熟,有情有韵,急如雨点敲击房檐,惊得目瞪口呆,一阵自惭形秽,羞愧的揩揩额上的冷汗道:“芹妹实在太聪明了。”

 

“我哪有那么聪明,这是宠哥教我的。”赵芹得意的脸蛋红扑扑的,几乎恢复以往娇嫩的模样,微微一笑,低下头,咬着唇,眉梢眼底都锁着神往和相思,“那个时候,我们俩就从在书店外的台阶上,他念一句,我学一句。”

 

此刻的赵芹已踏上了书店门口的第三层台阶,临风而立,对襟的中式上衣,因今年身体变瘦而显得肥肥大大的,玄色拖地的长裙,飘飘扬扬,使那双锃亮的皮鞋显得格外夺人二目,尤其在一抹煊烂无比的晚霞映照下,泛出一丝银光,反射在地上的剪影再悄悄衬托,叫人无法不动魂勾魂。不过,最美的还不是它,而是赵芹那微眯在彩雕玉琢般的娇容上的眼睛,又温柔又含情,恐怕只有仙女才有那样的神采,赵平一时惊其为天人了。

 

惊其为天人的何只一个赵平呢?

 

翌日清晨,春风依然宜人,娇娇懒懒的,空气异常的洁净爽利,赵平正跟表婶谈话,忽见柜台前来了一个青年男子,他二十四五岁,眉清目秀,过于合体板正的黑色昵子上装似乎裹不住他年轻结实的身体,他的胸微微起伏着,好象有一股力量,要把衣服撑破。这人个子不高,机灵中透着一丝冷峻,目光肾坚毅而且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与众不同的是他头上那顶棱角分明的帽子,那可是地地道道的东洋货。

 

当他吞吞吐吐的喊了一声老板娘后,赵母、赵平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来,他是日本人。

 

小城这地方虽小,却也来过几名日本人,他们是一批无业的浪子,浪子的前身是武士,武士的祖先们是贵族维持尊严的肉身工具,当贵族显赫时,他们自然也是耀武扬威。不过,19世纪初,他们随着特权的消亡而落拓了,可是又不肯过平头百姓春耕秋收的生活。于是,便游手好闲起来,这些日本浪人仗着自己国势强大,在中国常常是胡作非为,早已是臭名昭著了,人们十分害怕他们的出现。

 

场面一下子冷了。

 

赵母到底是旧式女人,听见日本人喊她,慌得什么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平只好壮壮胆子,上前应付,闷声问:“你想干什么?跟我说吧!”

 

哦!”日本人竟红了脸,边比划边道,“昨天,在这儿遇见一位姑娘,好漂亮的,像杨贵妃。”

 

唐朝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最盛的时候,日本人崇拜至极,凡事都喜欢模仿,其实他们了解我们的历史情况也仅仅止于此,这位青年知道的中国美女亦只有杨玉环一人。然而,杨玉环的丰盈是赵芹所不能比拟的,而赵芹的兰香弱质又岂是杨玉环所拥有,他的比喻是大错特错了。

 

赵平不由轻夷的斜了他一眼。

 

那人敏感的觉察到了赵平对他的鄙视,不由额头冒了汗,但他以坚强的克制着自己那颗绝对矜持的心,这种忍耐的结果是他的脸色变得阴白阴白的,目光下意识的朝赵家常出入人的门槛望了一下,似乎在找救兵。

 

说来也巧,一向不怎么早起的赵芹,忽然一撩帘子,迷迷登登的从门槛里一脚迈了出来。

 

刚睡醒的赵芹,用手背使劲揉着惺松的眼睛,蓬乱的长发本来拢在后面,因她一低头,便跑到了前胸,遮住了半张脸,她气恼的用小指一挑,脑袋一甩,整副面孔便赤裸裸露在人前,但见红腮鼓鼓,双颊流霞,原本苍白的颜色顿时一扫而空,只剩下圆润丰满的模样了,她娇嗔的斜睨着众人,长长喘口气,靠在柜台上,莺声燕语唤道:“娘。”

 

赵母刚欲说话,日本人却先惊呼了:“杨贵妃,这不是杨贵妃吗?”

 

赵芹怔怔盯了日本人一会儿,竟然冲他笑了,这欢颜宛如春夜一枝带露的花蕊,妩媚多情。女儿居然对日本人笑?赵母不仅又羞又恼,一把拉过她手,拽着她回屋去了。

 

“我叫小岛高夫!”日本人向母女俩背影嚷起来,“我是医生,久仰中国的,来学习,杨贵妃神经错乱,我会治好她的……”

 

“你会治个屁!”赵平怒不可遏,一扬胳膊,将小岛高夫打了个趔趄,趁他未站稳,赵平又是推又是搡,把他请出书店,砰的关上了门。

 

小岛高夫傻乎乎立在大街上,百思不解。

 

赵芹被母亲拉到屋里,大闹不止,不住的问:“宠哥的魂来了,你们为什么把他拒之门外,不让我见他,为什么?”

 

赵母只好堵住她嘴,她泪汪汪睁大眼睛,默默盯着窗外。那里,朝霞已褪,睛空仅留下一抹飘忽不定的白云。赵母觉得病若游丝的女儿心,正像那抹飘忽不定的白云,不由手一松,却吓了一跳。原来,赵芹已把唇咬出一道血痕。做母亲的怎能看着女儿这样自虐?赵母心碎了,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闻讯赶来的赵平,望着她们母女,长长叹口气,目不忍睹,刚要离开,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他的表叔赵玉亭。

 

赵芹原本是小城最美丽的女孩子,一家姑娘百家求,好梧桐常引凤凰来。从赵芹12岁开始,便媒人不断,但都被赵玉亭给挡了驾,他黑着脸冲媒婆吼道:“俺闺女还小。”吓得那些女人落皇而逃,登门的媒婆也渐渐少了。

 

其实,赵玉亭不是心气太高,是心中已有半子的人选了,就是邻居高先生的公子高宠。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况且这对无邪的小儿女早眉目传情起来了。另外,他还有个私愿,他一直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所以,一直渴望能攀个读书人家做亲戚。

 

可惜,随着高宠的逝世,他的渴望也破灭了,他不得不重新为女儿打算,女儿已非从前的女儿,媒人们如今也不登门了,都在看他的笑话,他为此苦水朝肚里咽。今晨,见赵平为维护赵芹,竟敢得罪日本人,当下心一动。

 

表叔让自己到他书房去,赵平不免有点忐忑不安,虽然大家是亲戚,但毕竟还有一层主仆关系。所以,他垂首而立,显得十分拘谨萎缩。

 

赵玉亭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赵平,叹了口气,若赵芹好好的,他是说什么也不肯有今天这个决定的。然而,事已至此,他又是比较好的人选。赵平到书店工作也快一月了,勤快、精明、忠诚、健康,最重要是他喜欢赵芹,由他照顾赵芹,赵玉亭应该是放心的。于是,他直截了当的告诉赵平:“我打算把芹的终生托付于你了。”

 

赵平却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几乎就是说,赵平将成为赵家的主宰,成为书店的主人,他可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野心啊!

 

小时候,孤苦零仃的赵平总是被人欺负,最大的一次侮辱是在他12岁那年,因饥肠漉漉偷了一名寡妇的包子,让人家揪住,在冰天雪地脱光了衣服,狗一样扔到大街,一顿拳脚踢后,他在围观者的耻笑声中,无助的跑到河边一头扎了下去。幸好同龄同命的小乞丐救了他,将他背到破庙,并把自己的衣裳均给他一半,然后又出去要饭去了。赵平独倚窗下,望着白茫茫的天地,曾恶作剧的幻想有那么一天,要那名寡妇跪到他面前求他原谅,他才不会原谅她呢,他也要她脱衣服,扔她到大庭广众之下,叫她知道什么叫做羞耻。

 

这样梦了很久,才想起伙伴走的时间太长了,天已黑了,怎么还不回来。于是,披了破毯子去找,结果找了一晚上,才在一棵古树下发现了男孩儿冻僵的尸首,他哇哇哭着拖起这患难的朋友回到村子,将他斜横在寡妇门口,吓得她好几天不敢出门。后来,旅长出面干涉了,他是赵平爷爷的堂叔叔、赵芹爷爷的父亲,他命寡妇出了十个铜板,埋了赵平的恩人,还为赵平做了棉被。然而,发生过的事情谁也不会当它从没有发生过,那份屈辱的烙印,深深记得在了赵平的心头。

 

他明白自己是因为没钱才遭受那么大的摧残的,从此开始仇视人生了。不过,到了书店后,随着生活的稳定,他的心中开始存了温暖和爱,产生了许多憧憬,尽管这憧憬中曾有过赵芹的影子,可她一旦真正的属于他时,他又惶恐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实在是配不上赵芹的。(未完待续)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前一篇:12月的夜来香
后一篇:书香(之二)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 前一篇12月的夜来香
    后一篇 >书香(之二)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