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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树

(2017-03-07 14:3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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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光

有生以来,我所见过的最会吹牛的人叫张泽玉。当然,那个时候我用“有生以来”有点早,因为毕竟才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张泽玉给我们做老师的时候,也只比我们大了十来岁,刚从师范进修回来。在他之前教我们的是一个代课老师,教学生就跟放鸭子一样,小学一年级我们连aoe都没学好。张泽玉回来以后就接手了我们这样一群野孩子。对于我们落下的功课他一点也不急,继续带我们玩,但玩的非常不同。

 

我们的学校在村子南头。村南头有一颗皂角树,学校就在皂角树下。这棵皂角树,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张泽玉说他如我们这般年纪的时候这棵树就有一百多岁了。因为年代够久,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亦如虬龙,而关于树根扎进泥土的深度是我们争吵很久的问题,直到张老师告诉我们“树有多高,根有多深”才算一锤定音。

如果要说这棵树的树围有多大,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四个孩子手拉手也围不到头,余下的距离还足足可以再站进去一个半逄焕文。逄焕文是我们的同学,因为长得白净瘦小,在丈量这棵树腰围大小的游戏里,只能委屈他来做个“添头”。

除此之外,我们还经常做的游戏是“老鹰捉小鸡”。皂角树下,孩子们串成一串五颜六色的小鸡队伍,而老鹰则是张泽玉。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奇怪的大鸟,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孩子们就四散而逃,尖叫声往往把树上的鸟雀吓得全都飞光了。张泽玉只好收拢队伍,在树下给我们讲故事。

故事他不好好地讲,半文半白,他说“北海有鱼,起名为鲲。鲲之大,不知道也。化而为鸟,起名为鹏,鹏之背……”他看看我们一个个似懂非懂的样子,就停下来,用手指指我们头顶上的皂角树,树冠如盖,枝叶之间严丝合缝,漏不到地上来一丝阳光。他接着夸张地说:“鹏之背,嗯,这大鹏鸟的背,有我们头顶上树冠那么大。”

我们就在下面“嘻嘻”笑将起来,这树冠能遮半亩地,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大的鸟?这牛吹的真是太不要脸啦。

 

皂角树下,夏天可以捉到蝉,如果运气好,旁边的草丛里也可以捉到蜻蜓。毕竟比较起来,蝉是很笨的一种动物。皂角树生有长刺,我们就用长刺把蝉钉在白杨树的树干上,蝉振翅而不能飞,叫的声嘶力竭。一堂课上完回来再看,蝉便在叫声里死掉了,小小少年的心里就不免为自己的残忍后悔起来,偷偷把笼在衣袖里的蜻蜓放了去。

皂角树的树顶,在最高处,还有一个野鹊窝,大如锅盖。穿着花衣裳的野鹊们在树上叽叽喳喳,生息繁衍。有时候树下走过,还会有鸟屎意外的落在头上。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之内,这一家野鹊是我们唯一不能奈何的动物。野鹊还有一个学名叫喜鹊,我想,这意思就像我们上学读书以后,必须要起个大名一样。

 

我们已经读二年级了,但还是喜欢叫彼此的小名。张泽玉就很不高兴,乃规定同学之间必须叫大名。那时候大人给孩子起名都很潦草,同学中多以“军国红梅花”命名,满满的时代感。但这些时代色彩在名字上经常撞衫,张泽玉就开始动手给诸多的“国军”同学改了学名,听起来喜庆极了。

我的名字最后,他给我起了个玉字,我觉得这名字没有别人的响亮,心里很不情愿。但又想想,他肯把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给了我,也算是御赐钦封,我的不满意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秋天收花生的时候,我们还要停课去帮着干活。孩子们和一群妇女混在一起,捡地上落下来的花生,哪里肯正经的做活,只是在犁过的花生地里胡闹疯跑。远远就望见大路上走来一个红衣女孩,来寻张老师,说是他在师范进修时候的同学。女孩扎着马尾辫,着一袭红衣,如同秋后一支红高粱,令人惊艳。

红高粱大大方方的站在田埂上跟张泽玉说话,还不时“格格”地笑着弯下腰去,我的老师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在秋天旷远的田野里像一株临风摇弋的玉米杆。他俩站在一起,在我们看来真是金童玉女,但在旁边干活的三婶子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抬头远远盯一眼红高粱,就低头愤愤的骂:那个死稞子,真是狐狸精!

三婶一直想把她的侄女说给我的老师做媳妇,这在村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我觉得这个狐狸精比她的侄女真是美了很多倍x2。我这样表达,只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开始背乘法口诀表了。

 

这个红高粱一样的女孩,我们替张泽玉操心了很久。一直等到了冬天,又等到了放寒假,也不再见她的踪影。而张泽玉却要娶媳妇了。

张泽玉的父亲是村里的大队会计,能做这个营生的都是死板的人,张泽玉的亲事就是这个古板张会计在一次酒后应承下来的。幸好要嫁给我老师的不是三婶的龅牙侄女,而是我远房的一个大姐姐。算来这是那个冬天唯一能安慰我的事。

其实我大姐姐长的也很好看,特别是穿了红嫁衣,漂亮的像一团火烧云。她结婚那天我随了人去闹,她用一根葱白一样的手指点着我的额头说:哪里有跟自己姐姐来闹洞房的。被她一说,我也觉得自己这事做的不仗义,就红着脸退下了。

 

我大姐姐跟张泽玉结婚以后,张会计就跟他俩分家单过了。俩人日子过得琴瑟和谐,我大姐姐天天都是一脸娇羞的新妇模样。有一天来我家串门,大姐姐跟母亲聊天,抱怨说张泽玉不事家务,是油瓶子倒了也不知道扶的主人。母亲安慰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要互相担待与扶持,大姐姐表示同意,并兴奋地告诉母亲说,张泽玉现在已经学会帮着她烧火了。

我在一旁听到这个就“哇”地大哭起来。我不肯承认,或者说不能接受我的老师能够去蹲在灶台间烧火,如妇人那般弄的灰头土脸。他应该一直干干净净的站在讲台上,或者像一根胡黍秸那样站在田野上,哪怕他是跟红衣女孩说话。我哭着指责大姐姐说:你是坏人,你不守妇道,大姐姐,我要代表张泽玉休了你。

母亲和我大姐姐听了却一起大笑起来。好像在她俩看来,我哭的这般伤心完全是莫名其妙没道理。

 

我却可以肯定,是皂角树下那个鲲鹏故事轰然开启了我的智慧之门,在这之前我只是一块懵懂顽石。虽然我们一直不承认张泽玉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但很明显我开始相信并崇拜他了。

我开始好好学习,并且每次考试都要力争个第一。不管是大考小考,考完了张泽玉都会拿一张大红纸用毛笔写好名次张贴到教室的墙壁上。我的名字如果是在第一个,就觉得蓬荜生辉。

但有一次例外。那一次逄焕文和我都考了98分,按说应该并列第一,但红榜上我的名字还是赫然列在他上面。逄焕文同学打小就是一个认真的人,他无故落了第二,就找老师提出应该修改这个错误。张泽玉很是无奈,想了想只好回答说,你俩成绩一样就只好按照姓名笔画的多少来排名,总的说,你比他笔画多了一笔所以只能排第二。

逄焕文的父亲在公社里做干部,耳濡目染,他特别能明白这个组织原则,就不再有意见了。只是从此以后他落下一个毛病,一进教室就站在红榜前,一笔一划地数他名字的笔画。他一横一捺的认真样子,让我见了特别的心虚。

 

逄焕文的弟弟叫逄焕斌,名字是他父亲起的,取文武双全的意思。那时候他刚上一年级,课余的时间我就特别爱带他玩,他从来不知道我对他这般好只是因为他名字笔画比他的哥哥更多的缘故。

 

四年级之后我就去了邻村读书,张泽玉只陪了我两年。小学毕业我考上了镇里的社中,是村里学生唯一的一个。藏南社中的全名叫胶南县第十七中学,用来区别村村联办的中学。因为需要住校,入学通知书上列了一堆生活用品名单,牙膏牙刷,毛巾肥皂。原来,去镇上读书是需要用牙刷的。

 

报名的那天,我的老师张泽玉一早就到我家里,对我母亲说:姨,反正我今天去乡里开会,运玉就让我来送他去学校吧。张泽玉的大姨就高兴地同意了。

张泽玉用独轮车推着我的被子、草褥子和一干生活用品,我俩一起就上路了。我背着一个布做的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村口的皂角树下,张泽玉停住了,他放下独轮车,指向远方对我说:离开这棵皂角树,你就算走出去了。看我点头,就背起手大声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我忙说,错了错了,应该是鹏之背大于树冠也。张泽玉便哈哈笑起来,揉一下我的头发说一声“我们飞起来”,推起独轮车就自顾向前跑起来。我跟在他后面追,书包在屁股上一荡一荡。

到了学校张泽玉把我安顿好就推着独轮车走了。我送他到校门口,张泽玉站住看着我,从我肩膀上拈下一根草屑,拍拍我说,你现在是秀才了,在这里好好读书,给我考个大学回来。

 

在社中读书的周末回家,路上还总是会偶遇张泽玉。那时候农村已经分了田地单干,教师工资微薄,他在周末也要下地帮着我的大姐姐侍弄责任田了,往往是扛着铁锨或者锄头,远远地见了就喊住我,然后站在路边与我说话。

张泽玉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沧桑,我心里有些难过,就把头低下去。他问我功课累不累,我说念英文挺累的,aoe没学好,现在却要学abc了。张泽玉就不再多问,伸手理理我的头发,好像我的一头乱发是皂角树上的喜鹊窝一样。

我的中学时代因为英文成绩差,混得相当窝囊。最后终于还是没有如张泽玉期望的那样考一个大学回来就去南方当兵了。我觉得他一定对我很失望,那些年,如果说让我选一个不愿意见到的人,那人一定就是张泽玉。

那么,我们就让时光一下子把那些年跳过去。

 

 时光跳过了很多年以后,我在南方的梦里就经常出现张泽玉的身影,我觉得我该回去看看他。那一年我从部队回来,提一箱青岛啤酒去看他,他一见到我就拉住我的手,站在他家院子里和我说话。

应该是傍晚,黄昏的阳光给张泽玉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金黄,像旧时光。他微笑着瞅着我的尉官军服看了半天,最后抽出手在我肩膀上摘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线头,又不甘心的顺着衣服捋了捋。我顺手摘下军帽,回家前我刚理了一个标准的板寸,我想张泽玉如果想再把我的头发揉成喜鹊窝那样,怕是连门都没有。不过张泽玉一点也没有要伸手揉我头发的意思,因为我个子已经比他高很多了。

我大姐姐从门外进来,见我俩站在院子里说话,就责怪张泽玉说:怎么让我兄弟站在院子里,还不一块进屋去喝茶!

张泽玉挠挠头懊恼地说:嗨,这老师当的,都站习惯了。大姐姐一边把我往屋里让,一边说:晚上在家里吃饭,你们兄弟俩喝一盅。见我蓦然惊诧的样子,她又笑着说:弟弟你放心吧,现在有煤气灶,不会让你家老师烧火的。

我家老师张泽玉听了,连忙叫到:等等,大姐,你刚才说什么,兄弟?我可是他老师哪。

我不去管他夫妻俩斗嘴,只管脱了鞋子跳到炕上,坐下以后我很严肃的对张泽玉说:你看,我当时说代表你休了她,你还不干,现在吃老了亏了吧。

 

 多年的师生,终于熬成了兄弟。以后,我每次回家,张泽玉都会第一个知晓,往往是回家第一天的早上,他就站在我家门前的大路上高声跟我父亲说话,好像匆忙路过的样子,说两句话就问:大姨夫,那谁回来吧?

我父亲就朝屋子里喊一声我的小名,说张老师找你。我听见喊声就摸一包烟跑出去,俩人点一支烟,站在门前的大路边说话。冬天天冷,我跺跺脚说,还是进屋里喝茶吧?张泽玉就会说,不了,还是站着舒服;或者说,站一会就走,学生等着上课呢。

 

10年那年的冬天,张泽玉的两鬓已经染霜了,我俩站在大路边抽掉了两支烟,他还是有话没有说完的样子,我再次请他进屋里坐,他带着犹豫说:听说你出了一本书,如果手头有,借给我看看?

我一拍脑袋说,大意了!转身飞快地跑回家去拿了一本书来,说这是送您的。张泽玉仔细地把书放进包里,像第一次抱自己孩子那样小心。然后心满意足地上了电动车,说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腰杆挺得笔直笔直的。

 

 去年参加一个笔会,主办方发了五百块的书卡,我去书店逛了一圈也没有挑到喜欢的书,却在书店一楼,看到湖笔专柜,就挑了大中小号三支湖笔。回家后,我拿起小号毛笔凭空比划了一下,想象张泽玉用它写红榜的样子。仿佛又看到在岁月深处,在那间简陋教室的墙壁上,红榜发下来,我们叽叽喳喳站在下面各自数着自己姓名的笔画。

等到了春节,回到老家,我早早起来打扫院子,扫到大门口,我停下来假装闲暇的问父亲:张老师还好的吧,吃过早饭我去看看他。

父亲却叹一口气,说:张老师殁了。

我问:没了?他去哪儿了?

父亲说,前两个月,在城里,骑电动车被卡车撞了。我默默着听父亲把话说完,徒然地抹了一把脸,握紧扫帚转身又去扫地,地上的落叶却怎么也扫不完了。

 

 年三十下午,家乡的习俗里是上坟的日子,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要去北岭的墓地烧纸钱。祭祖完毕,我站在北岭上极目四望,这片山岗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土包。我知道其中有一个土包的前面必定写着张泽玉的名字,但这个下午墓地里人来人往,如果我去找他,别人一定会打搅我们俩说话。

每个人最终都要归于泥土,这片土地还会继续成为无数陌生人的故乡。新年换旧符,却只有时间才是永恒。我折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最后的一摞纸钱在里面烧了。

如果故乡有灵,天地有心。我心中默念,张泽玉,我的老师,请你来梦里找我,我想跟你谈谈,你是怎么过马路的!

 

 旧年除夕,一夜无梦。张泽玉终于还是失约了,我上他课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迟到过。他一直到我离开故乡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没来看我,我想他一定是把我忘了。

最后那个晚上,我只是梦到了村口那棵皂角树。在开始的梦里,皂角树还是现在这个冬天的样子,粗裂的枝干,灰暗的天空,这时候一只大鸟展翅飞过来。大鸟似曾相识,仔细想想,它应该是张泽玉第一次教我们画画时画的那只大鸟的样子。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大鸟收了翅膀,停在皂角树的树顶,然后便消失了。这时候,皂角树开始一点一点长出枝叶来,很快就绿树成荫。我含着泪水抬头仰望,高大的皂角树,绿叶如新,这满树的绿色是我在所有梦里所见到过的最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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