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　奏

　　　　　　　　　　　　一片树叶的介入会使整个世界发生变化
　　　　　　　　　　　　他说，这是一种秩序
　　　　　　　　　　　　　　　　　　　　　——题记
1
我在一首诗里说
“冬的枷锁一日日逼近……”

就在这年冬天，我随从大师的梦幻漫游了北方
在雪的发源地，在那个没有主人的
黑房间，时光的门铃
变得不声不响，不知什么缘故
那些喜欢迁徙的候鸟，一只也没飞走

我从没有忘记自己的事但我已衰老
我不知该把这些残存的叶片和话语
埋进土层，还是挂在积雪的树梢
我走进这虚无的风里顿觉晕眩
那静静消褪的沉思和想像
和跑动而逼真的白色诱惑
一一陈列眼前，而我已不能随意抚摩

当我手持猎枪构成全部意象的威胁
然后含糊其辞地走开
它们冰冷的目光已如雪飘落

这到底是否一种葬仪？我不知道
那只黑鸟眼中的倒影还是否会重现如初？

2
这世界上，鸟的故事和那片森林还有多大距离？
它们的眼神和那个冬天，和那场漫天的大雪
谁比谁更加遥远而不可辩认？

我记得那天清晨我们踩在雪上
感到悄无声息的村落和河流
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而以前的日子是那样地犹疑不定
居然可以由今天来代替

他说这没关系
我们注视着它飞离的影子
　　　　　　　　　渐渐消逝
它曾长久站立于那块岩石上，嘴里呼出的
意志，冻结在沉默的空气里
此时它向前飞去
我们在它离开的地方久久怀念
　　像两只饥肠辘辘的巨兽

3
凝视！
　　北方的春天就在此地诞生
他喑哑的歌，他想像中的喉咙
　　也在此地诞生

并且聆听冰河上的那些千年传说
记忆的雪片飘落在夜里
　　产生迷人的热度和快感
我们与这些风干的故事心照不宣，那遥远而深邃的
　　　　　　声响，敲痛了所有夜晚的睡眠

重要的是我们经受了如履薄冰的
寂寞时光，那些从未远离我们
　　却被遗忘殆尽的事物
　　　　那更为丰富的时间的秘密
　　　　和让人几乎难以置信的对一切的回答

重要的是那节刻骨铭心的祷文
那片隐藏在所有目光里的无可替代的幻象！

这一切都曾静默
这一切都曾诞生
这一切都曾在那声鸣啭里驻足

在这种时候，不需要任何一声追问来分散
我们的注意力

4
让所有死去的传说都重新回到我们的心灵吧
让吉祥纯净的太阳重新降临这片雪原

他说我们生来
就是要征服自己的，这是
我们的姻缘所在

看，多么圆满，它曾在一瞬间
旋舞起黑魅的影子

5
我想像着树叶
我把它看成了世界上唯一的真理
并驱使它成为这熟悉风景的内核

旋转呵旋转，如同北国之冬夜
如同那些摇曳的匆忙的小片断
我仍感觉最终将抛弃我们的
就是诸如此类的一些事物

　　　　　　　　他微笑着，让人觉得
　　　　　　　　一切都已处理妥当

而时光是否将以另一种方式
成就我们悲怆的艺术，我曾经绝不相信
那只黑鸟的忧伤会注定到此为止

（它飞离的影子和那片树叶多么相似！）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在我一次又一次想像中的宁静里
它能否在它高蹈的死亡中
繁衍出整个春天

　　　　　　　　他微笑着，那些疲惫的灵魂
　　　　　　　　则已把昨天忘记，在暗夜里悄然飞升

在我的眼里，那至高的星座定会将它们
一一收藏

6
在最后，在快到达黎明的时刻
河滩上的篝火全部熄灭
那些在冰块上垂钓千年的渔人
和他们冰冷而菲薄的梦幻
到底沉落在什么地方
而他们逃亡之躯光亮的外衣
正漂挂在哪一湾招摇的水草

　　　　　　　　此时，它似乎回来了
　　　　　　　　舒展着不可能的存在的意志

他在岸边喃喃自语
“风何清清，水何澹澹
逝者如斯，星月安返……”

　　　　　　　　过去我曾以为，我们苦心祈祷的方式
　　　　　　　　会使那些沉沦的冬天永不复生
　　　　　　　　但是，你看，它确实回来了


7
不是一次而是许多次变奏

它的影子仍在飞翔

我晕眩在至上的风景里
那是我全部的暗喻，在那儿一滴一滴地
坠落，而且高声尖叫着——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不要让它融化！”
　　“我知道！我知道！它是假的！”

当然，我知道，但我不想将它惊醒
而所有的雪夜将隐没在这曲灰暗的
和弦里，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
渐渐飘远

他风中的话语又如骊歌响起

（1994年3月4日——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