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在一次诗歌赛事中充当评委，把我的一票给了女诗人丁燕。我认为，在所有候选诗人作品中，丁燕的诗是相对成熟又不乏锐气的。前后连贯统一的语言个性，朴素、实在，而不是轻挑和做作。最为可贵之处，是能够在密不透风却暗藏杀机的葡萄意象群中展现某种透明而连续的美，展现一种纯洁又懵懂的母性和女性意识，业已形成了她自己的风格。当然，并不是没有可挑剔处，对于丁燕，最重要的是如何发现和保持语言的威胁感，如何保持来自生命内部的知觉的完整性和对语言的自觉的清醒，而不是满足于它们的圆润如葡萄的现实性的和平面化的快感中。我想，保持一种对平俗化生活的怀疑和警觉，对网络化生存背景下的部分当代诗歌写作者来说，是尤为必要的。这里从其组诗《黑葡萄》中选录一首——

黑葡萄的游戏

沉默的册子
关闭的晚霞
我站在它的外面
看到更黑更黑的雨点
在它的里面

它们长在深处
一串串圆形的黑
是一串串不能关闭的嘴
那种黑——
仿佛旅行者手中的箱子
收集了一生的仇
沉重而缓慢

它们被杂乱的大手带领着
限于自身的困境
救赎还是毁灭
经由那些枝叶交错传来
在美与丑之间迂回
一会儿粗暴
一会儿抒情

光可以照亮一下疼痛
窗可以吹进一缕暖风
船可以让锚自己航行
但黑
依然是黑
甚至比刚才更黑

谁能轻易结束
这残酷的游戏
谁能移开心中的黑
是葡萄
还是我自己

和丁燕一样，俞昌雄也是位有激情的多产作者。但他们各自的作品都只是在视域焦点和诗体结构上呈现出某种程度的类同，而不是如某些盛产作者把诗重复地停留在语言句式和运思模式上，为句式的稳定性和思维的惯性所圈囿（有时这种自我重复和圈囿甚至是人为和自愿的）。所以，与其说这是他们的缺点，倒不如宽容地把它看作是不同一般的高明之处。当然，如何使激情保持鲜活和自然，而不是做作的复制性，这是当下每个诗歌写作者需要思考的现实问题。在这方面，俞昌雄把握得还是很不差的，录其诗一首——

把钉子钉到墙上

穿透另一堵墙。在另一个人的掌心
它还留存三分力量，把倒下去的重新扶起
让深陷的事物变得更为隐蔽

钉子到了手上也许要用一年的
时间，你才能感知它的速度
它在空气中跳舞，避开木头和纸屑

握住一枚钉子等同于握住一个人的呼吸
他暗暗使劲，在空白的日子里
钉入些许血色欲望

钉子离开手指仅仅是一秒钟
你不知道它曾经打开了风声还是罪恶
假如钉子拥有了七分幻想

它是不是能继续留在墙上
等待着你的左手或右手，使命摁住
直到它找不到尖锐的感觉

把钉子钉到墙上
他曾经就这么想过，但面对生活
再有力的双手很容易就被折断

津渡的一首诗让我印象深刻，就是《时光》，像一段弦乐，柔滑婉啭，杂以阵痛和忧思。每个具体的事物和细节都值得怀疑，闲情和自足，思念和担心。一切都显得盲目，没有位置，而且相互排挤着，内心却是惴惴而不安。此时，合情合理的绝望既成了态度也成了方式。如同我们，时刻想着要放弃生的光荣和羞耻——

时光

我需要对它保持警惕，随时
随地。比如
檐头落下的雨
石阶上的洞，门前的流水
我的叹息。夹在书页间的，萎了的花
汁水的痕迹。
比如，遥远的北国，或是南方以南
电话
带来温暖的讯息，以及凶耗。
被纠缠着的，放弃了的，永远是
时针
咔嚓咔嚓走动的声音。
比如从书房边，母亲踱进暗黑的走廊
我的孩子，打开窗子。
在我合上书本的一刹，轻轻掉下
一根灰色的头发
如同我，时刻想着的，要放弃的
生的羞耻。

山叶的一首《小野猪》同样写得饱满，以物喻人，温情脉脉，又不乏灵性，让人徒发生的留恋。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的副标题——“写在黛莱达的同名小说”，扩延了全诗的诗美时空，比照之下，循规蹈矩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使人黯然神伤。此诗的叙事与抒情圆融合一，不温不火，可称得上是一首难得佳作。

《小野猪》
　　　　　　　　——写在黛莱达的同名小说


假使太阳刚刚升起时，
你找得到我，或许还有得挽回
我就可以像待在妈妈
怀里时那样，安静而顺利地躲过
律师家小少爷不安分的枪仔儿，它们就像针一样
准确，恰当地穿过了
我的身子。

帕斯卡莱杜，现在
我也只能够躺在这里和你
说这些话了。而你是
我唯一一个兄弟仔，
而你也已经和我走散多时了。

当那鲜红的血渍印在我的眼前时，我想到你
说过的那个早晨，就是和你说过的那样。
我想，当时的天空
一定也出现了很多很多
太阳，而我现在已经不累了。
就在我拴过的后花园里，那片宽敞的草坪上
血迹就留在那儿，范围小
却显眼的很。

从那时候起，
我就成倍地怀念着妈妈
咬碎了的橡子果粒，想起她
用粗糙的大舌头舔着
我的额头时
自己的无礼逃脱。

沉香木的诗就像他的名字，试图揭示沉睡在我们心底的东西——而它们不为我们所知，甚至不为我们所意识到，却在冥冥中决定着一切意义。这里选他的一首《罂粟》，说不清是朴实还是神秘，但依然诱人，就像这平实无常的日子，在不动声色中透露着它秘而不宣的本质。

罂粟

咱河北地界不准种罂粟，
那就栽到她身体里吧。

红的白的都看不见。
大片的黑，黑压压的黑。

夜里，蚂蚁啃骨头。
她听见了声音，她一直在跑，
跑到一束光里去。栽倒。

这个故事，听听就算了，
不要告诉别人。不要告诉
熟人，也不要告诉陌生人。

与沉香木的诗有着暗合的目的性但写法却截然不同的是树枝的诗。树枝的诗极有个性，就像他的人。他的诗让人心动不安，在一种怪异的冲突中展示了时光的神奇力量。我曾戏言，诗可有三种写法，曰：以文字写诗，以身体写诗，以生命写诗。但今日观树枝的写作，即可归入这最后一种。不信，请看——

“春申君又曰：善。”

早上很快就接近中午,你的影子
事情的影子
倒下的影子
一些影子没有消失
来不及消失
那些没有记忆的日子
奇怪的日子,影子在飞舞,啪啪落下
暗淡下来
四周缓缓移动
影子歌唱
你就是王
书籍被翻开
被抹去
那些血,那些衣袖
它们,在关闭的大厅里轻声细语
锣鼓,中国狮子
门框上,屋顶上,树梢上

吴天德写了首缅怀杜甫的诗，坚实细腻，铿锵拙朴，大有老杜遗风。其中性的描述力，把许多互不相容的事物放置在一个空间，构成一卷后期印象派的画幅——
茅屋：仿杜甫
铺床叠被的女人 浑身散发麦秸的香味
喃喃向门神低语。
我在天空下面有一个自己的家。
栽种桑麻 菊花 和四季瓜果。
窗含西岭残雪 门前
一片落叶的影子里船斜斜傍泊。

篱笆分割着秋雨 这是十一月初三。
风开始把屋顶松动的茅草吹向江滨。
有的散落在效野。
老妻连夜酿下了三大缸好酒。
橡实也已经打下 足够吃一个冬天。

早晨起来登堂入室 一直来到灶下。
神祗的腊黄面像因火光更见威严。
柴薪印满霜的印记 鱼干则挂在廊前。
炊烟有王者气象。
刀俎的清脆声中 长者呤哦之声不断。

放弃对自己的苛求 生活就闲适。
蟋蟀急先恐后入我床下
唱它们的秋风之歌。
从我写作的窗口可以看到一群带花纹的小鱼
自由出没于风波。

在某些时刻 世界与个人是一致的。
通往京城长安的官道上
南村群童围绕邮递员的信袋起舞。
我与现实的唯一联系已被切断。

世俗的快乐与精神的孤寂——这正是
我在夜间时常思考的。
屋顶的漏处早已堵住 余下的事情
就是要趁天好时将布衾抱出去晾晒。
整理图书 收拾棋局 还须把花径打扫干净。

而在婚床中央 性爱再度濒临高潮。
带着一阵颤抖蝴蝶飞上枝头
在花心深处播种。
我飞翔着追逐自己的幻象。
仿佛蓬门在风中摇摆 最后“呯”的一声关上。

更鼓与钟鼎交替记载着时间。
小桥流水人家 这样的形式由来已久。
我荷锄地头漫不经心观看
落日的辉煌收成。
趁冬天还没到 快给小麦施上最后一道肥。

现在风收雨散 一切正在进入新的秩序。
我可以安闲地倚杖柴门 注视着
蜡烛怎样在房间里移动。
我希望有许多蜡烛 和更多的房间。
简单 永恒的东西
在黑暗中保持寂静。
我终于弃杖走进茅屋 柴门在我身后合上。
安小渔的诗还不能算是太成熟，我钦佩于他的，是那些略显生硬的文字后面的对现实进行纠正和改变的勇气。录其一首——

二分之一的黑暗

夜晚拖着坚硬的壳
它移动

而我站在相同的位置上五十年
并且还将倒在相同的位置多于五十年

在这种相似的黑之间

没有人能够辨别
哪棵树在暗中抖落鸟巢，哪种绝望有一部分更被需要
哪种黑暗受到了
摇撼以及
破碎

以及
过度地依赖于光，白昼如何容忍了我们
吝于赞美

吕小青的诗比先前我看到的大有长进，许多诗作让人耳目一新。说实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使写作在内部有所嬗变，着实不易。或许真的像她自己说的，她在“重新做人”了呢。这个变化比她的诗作本身更让人震惊和欣喜。这里选其一首《时间》——

时间
磨掉我一张细致的皮
用棉袄包好我
用我装饰相框
隔着环肥燕瘦的
一天天
要用力翻动
才有一张光洁的背

我的小恋人
不知所措了吧
你从小黑洞里爬出
你拿剪刀对付
我依附的背景
铁刮着厚铁

可惜了那些水分
不是你也不是我
用掉了它们
我的毯子吸干了我

做为一个比喻
母亲要来到故事里
她不老
她还要指着风景
说：
远看山近跑死马

必须在此一提的还有游离的《罪犯》。在这首诗中，时间被有意凝固或慢放了，“我”的整个“犯罪”过程暴露无遗，精细逼真，故意放大了给生活看。这是一次荒诞的自我设计出来的剖析和审判，也是对现存秩序的一次公然决然的嘲讽。流畅的运思，娴熟的语言，是一首好诗。

罪犯

我坦白交代，凶器只有纸和笔，
还有真实地面对自己。

那些双音节词，像一对
合法的夫妻，
但他们不一定幸福。

我只是遵行词语内心的想法。
让他们分开，
独居，婚外恋，或者再次
陷入集体的泥沼。

这些孤独的人，我对他们的聆听，
来自一次无意的错误。
许多年前，我在作文课上
学习造句，我说：“下雨了，
我家门前的水沟很难过。”

哄堂大笑和零分，使我和词语
联系在一起，互相打开——

这么多年来，我们在法则之外，
享受着快感，这一辈子
相当于两辈子……哦，对不起，
我不应该把这些欢乐表现出来。

那继续交代吧，其实我的作案过程
也很简单，我这一生，
就是不断地使一张白纸变黑。

此外，还有些朋友所帖作品也是各有特点，如十品的组诗《纯粹的歌唱》，自由舒展，磅礴大气，这里录其一首——

大象

大象 不是动物的那一种
不是身体巨大而面临灭绝的威胁
有着神一样的鼻子和牙齿
在茂盛的原野上散步的那一种
大象在我们的身边 如同所有生命
平静而自由地活着
走来走去也不觉得奢侈
真实愉快地用语言交流
在我们的身边 一直充满着
自然的空气 大象常常出现在
可以目睹的河边 让我们
以自己的翅膀飞行
以自己对待一切的本能
去展示观点
如同大象的感觉
在一个空间里享受存在的意义
大象 在我们的身边
虽不是动物的那一种
却是有着很强生命力的那一种
白天接受阳光的温暖
夜晚就被爱情深深地融化
一样有灵性的也不仅仅是大象
还有许多是艺术的芬芳
浸入皮肤就可以乘上
血液的快马 在原野上奔驰
大象就会无所不在
我们是这样地歌颂着自由
从表层的叙述 到内心的倾听
影子覆盖了身子
大象无影
大象无形

　　商略的《旧忘书》及续，写得乖巧流畅，清丽迷人，录其中一首——

乌玉岭

多么特别的地方，死去的刺猬倦缩着刺
它打过一个寒噤了，背阴的地方，总能让人意想不到
走过二块菜花地，就是乌玉岭
途中能听见很多的人呻吟

谁也不知道，桃花是哪天开的，铺天盖地
请你注意脚下，避开破败的坟茔
在春天，总是有很多人在这里消失，带着他们的声音
他们在2003年以后，会是同一个人

我是93年来的，不，或许是91年
那时候，很多黄背肩的鸟，在嘀嘀咕咕地叫
嫩嫩的树叶摘下来，捏出了一身汗
你在山的另一边笑，骨头都开出了芽

后来，是我们都死了，而春天依旧在延续
黄背肩的鸟，飞来飞去，衔着草籽和鲜红的浆果
坟地一侧的桃花林，矮矮的，象汹涌中的海

八月江南的诗运笔娴熟、收放有度，选其《一个古居》——

一个古居

我发现这些蟑螂，隐秘的行踪
一个房间的静推向古代
我不会用清朝的眼光去责备
那些桌椅，睡着了很久
怕失去宠爱，与一些潮湿的虫
结成对话的侣伴
这样一个旧居，不知什么岁月
有过高雅的宴会
邀请了一个很有名望的人
在匾上题款的时候
故意将捺的部分，稍稍压低了一些

一觉未醒的一首《他》，写得诡秘可人，别具一格——

他

一个人的消失，被他看见
他说：“瞧，我的一些秘密也在里面。”

旁边，一些纸屑和垃圾飞着
来回的影子嘶喊着，躲在背后

最后的姿势摆好，暮色已深到了底
冷冷的月光整块的砸下，夜来香开了

疼痛的味道顺着血管蔓延，错误的季节
根返回原地，开始他的重现

风事的诗至清至纯、稚拙有节，录一首《后园》——

后园

我好久，没有去过后园
那潮湿小径，背对着我的
秘密生长，仿佛
时光之外
梧桐树，萧萧落下，满地的金黄
我抬头看见，树桠间的黄昏，以及黄昏里
往返盘旋的鸽群，院子上空，或内心
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
我的脚在碎瓦上，下沉，不由自主，跌进
身体的裂缝。我想起
多少个夜里我曾暗自抚摸，那么多
无法掩埋的
黑色蚂蚁，涌出了，后园
蓬松的洞穴


　　这期的《月评》只是个小小的探索，也许还需要迈出更大的步子，但有一点请大家相信，那就是伴随着《北回归线》的一路前行，我们的工作会不断完善的。盼继续听到诸位朋友的意见和建议。并祝大家猴年大吉！事事顺意！

　　　　　　　晏榕二００四年一月二十六日夜、二十七日下午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