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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上的微光:北回归线诗歌评论(纪念版)(四)(2006-08-06 10:47:02)
北回归线诗歌论坛2003年12月1日—12月31日简评

时间过得真快,猴年一眨眼就到了。我因为年前琐事繁杂,难有机会静下心来写这期月评;现在总算可以借这几日年假读读诗歌,了却一桩羊年底的心愿。其实此前很多朋友们通过各种途径对诗歌论坛的《月评》提出了不少建议,这段时间我也在想,《月评》的形式和内容的确是可以进一步改革的,以使它更有针对性、更集中、更实际、更有效、更具导向性而不乏个人风格。正好这期又赶上岁末,新春伊始,新年新气象(新改版的北回归线诗歌论坛也正在酝酿中),我想就先拿我的这期简评开刀,不求脱胎换骨,先来个改头换面吧。

这个月的论坛人气兴旺、盛况空前,登陆论坛的新老朋友计有87位之多,特此公布,以表谢意(排名不分先后)——梁健、张玉明、伤水、向武华、章平、姚彬、安小渔、余西、佛手、李请、哦乖(吕小青)、张广福(巫嘎帖)、十品、林西、破多罗、余兮、玄子、商略、蓝蓝、梁晓明、威尔弟、三米深、颠、飞廉、巫嘎、蒋峰、津渡、哑子、湖瞰、HUANZHI、水稻、沥青、金辉、八月江南、树枝、星光、雨来、慕容小雪、透透、江南骗男、社会主义诗歌分子肖旻、游离、子溪、一觉未醒、我在绍兴、鸣钟、姚彬、陈人华、方其军、水如烟、乞丐、丁燕、沈河、初清水、kiko、白地、山叶、俞昌雄、谷雨、草满楼、淡舟、水稻、秦风、付业兴、新张打油、苏省、铁蜗牛、沈河、远村、湖澄、李小洛、扎西、宋尾、2湖、张坚、蒋村、吴天德、荣光里、杨子(高玉磊转帖)、赵大海、木易羊、查连金、戴微、碧青、孙慧峰、张作梗。 

虽然论坛空前繁荣,但凭心而论,上乘之作仍不在多数,这种情况当属正常,也说明了当代语境下诗歌写作的艰苦性与写作个性养成的长期性;很好地认识到这一点,对诗歌在网络平台的健康发展大有好处。这几日将所有的作品一一读过,从中挑出部分优秀作品略评如下。需要说明的是,有个别朋友自己附上了评论,这让我省下了力气,可以不加多论。

首先是蓝蓝的一首《圣诞节》让我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圣诞日重新变得清醒而不自在;这首诗篇幅不长,诗意和语言都是明晰而确切的,却给人以更具伸延性的莫名的痛感及痛感下的沉思,得以让我们在“有序的”生活(生命)里审视自身,重获现实的沉重与荒诞——

圣诞节

孩子们期待了一年。屋里的彩灯闪烁
炉火跳动着。圣诞老人就要坐着雪橇来了。

顶着北风我去买蜡烛,是的
幸福的烛光提前照亮了我的脸庞。

而他蜷缩在水泥管道旁,颤抖
哆嗦着伸出手。——圣诞老人呢?

肮脏的碗里几个硬币闪着寒光。
破棉絮。一条狗卧在身旁。

没有雪橇。没有圣诞老人——主啊
你连这样一个温暖的夜晚也不肯给我!

现在已很少见到让人心痛不已、如坐针毡的诗了,究其原因,恐怕不能简单地归于诗人,更不能简单地归于知识和语言,而应该是当下时代的复杂的蒙昧性与生活的具体性使然。考虑到这些,我想,也许这首献给杭州朋友们的小诗并非随意写写,而是有着蓝蓝友善的用意的。梁晓明在见到蓝蓝的诗后即兴和上一首,有意调和了色调也调和了心情,友情的深切与信念的坚定跃然纸上,两首诗一暗一明,倒也般配,亦录如下——

圣诞节——和蓝蓝

象孩子一样等待休息日、等待天赋和渡假
等待郑州、蓝蓝的野花开在异乡

不买蜡烛,我躺在床上
唱歌的电话告诉我朋友们散在天涯

散在今天,他们的脸庞象红酒晃荡在绯红的酒吧
说起圣诞、说起四国里的男人和残杀

那个白胡子老人扛着时间在东西方乱走
一天就是一生,就象我们

有时把一生献给一天
这是一首诗,这也是一缕光在你的书桌上...

杨子的诗也是异常警醒的,而且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所受到的俄罗斯诗歌传统的影响,诚挚坦白的抒情、隐忍孤绝的冥思。而且历史的重复性使得杨子的诗直指当下,如果说蓝蓝在圣诞节所经受之痛是经验的、切肤式的,那么杨子的痛则往往是延宕绵长的,在伤口上一点点涂上盐粒,渗透在自己(和我们)的血液里,愈久而弥新。且看这首——

缓缓地流淌着,我的生活

缓缓地流淌着,
我的生活,
笔直地向前,
就像平坦的柏油大道,
没有一丝意外。

但在美丽的外表下边,
在纯洁的微笑、光滑的皮肤和宁静的睡眠下边,
是数不清的疤痕、痛楚和毁灭,
是放弃了责任后的冰凉的感情,
是远离了爱情后的可耻的骄傲,
是一粒种子在变成烟灰,
是一次漫长的了望在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

缓缓地流淌着,
我的生活。
没有信仰,
也没有为信仰而准备的
热烈的嘴唇。

“但是我没有办法!”
在冷风中,
在十字路口,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对一个男子哭诉。

疾驰的车辆把灯光
打在他们身上,
加深了他们的绝望,
也加深了我的绝望……

江非的诗与杨子的诗有着某些相似性,但江非可能更关注“地面上的生活”,所以他的诗就更质朴而多了泥土的气息;在运思上显得直接而练达,就像简笔画,富有整体感和条理性。正因如此,在江非的诗里也可以看出希尼诗作的某些特点。但这样一种写法其实是极有难度的,其一是要保证视域的广延和审视力的尖锐,其二要克服传统的线性思维惯性,其三要努力避免语言的平俗化;所以,在现实已远离梦想的今天,关注生活本身也暗藏着它的危险性。在这方面,希尼的诗本身可以告诉我们应该如何去做。选江非一首《土拔鼠之歌》——

     土拔鼠之歌

我用去了我一生的鞋子
走在一条回家的路上。
我准备了一些晚年的泪水
腿里却灌满了沙子和骨灰。
我爱上了那些青草
啊被风吹弯的人儿
变成了炊烟和炭灰。

我抱紧了一束光芒
整个大地却在傍晚后变黑。
我爬上了你的房顶
孤独的草种
却爬上了我的山顶、我的后背。
我追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稻穗
那个可怜的老人
拄着一根拐杖,驮着一个空荡荡的胃。

我想起了那些在地里发芽的人
他们却变成了土豆和墓碑。
我看见了他早已变成了云朵的光棍
他两手空空却在天空上
献出了鼻涕和熏黑的肺。

我想在天黑之前早一点儿
走回母亲的那条旧棉被
啊腿里却灌满了
沙子和骨灰。

我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道路上
不想碰到谁
眼里却忍不住
流下了,这滴
晚年的泪水。

  伤水在这个月极为难得地帖来一组作品,这让我倍觉兴奋与亲切。在繁忙事务中坚持写作和在贫穷岁月中坚持生活,在我看来简直是异曲同工的美。径直将印象中的一首《和活着有关》复制下来,老实讲,是这首诗的标题首先抓住了我(必须承认,写下这五个字作为题目,是需要勇气的),温暖而有力,随和又坚韧,这题目就是一个人的脾性,就是诸如我等共通的生命态度。在此种感悟下去读全诗,一切都变得再无蒙蔽而释然了。

和活着有关

我必须学习猫。那懒惰非常柔软,着地无声
那皮毛拖而不决
仿佛独具的管理才华,那种假象
仿佛抓住了机遇

优质标签,一贴身就过期
内心的仓库开始走私。我是一个未注册的商标
一个饥饿的钟点工,虚无的搬运员
大拇指被突发事故压碎
不再表示敬佩和赞赏
不断换档变速拐弯,却从不刹车
上厕之前不忘带上手纸
闭目之前电动地剃掉胡须
是的,和活着有关
一些被吸纳,另一些就是被剔除

比如妻子的忧惧,因非法出境
而更可感。就像双耳的转移,最多漂到头部两侧。
听取双方意见,最后莫衷一是
比如我的房门,仅因锁的突然失灵
海关就拒绝了货物的进出
是的,和活着有关,和活着的偶然有关
不能退守又无法进攻
我把嘴巴倒转过来,对自己大喊
结果可想而知。那么,活着当然可以
比如睡去。比如病中。比如大醉。

  读宋尾诗作时耳边响起了一首叫做《到红天绒里》的曲子的旋律,我想这表明了一种纯粹精神的自动性,它变幻着,黑暗一样覆盖了一切。宋尾的诗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力量,偶然而荒诞,遥远又切近,就像某日清晨从窗外射进来的那束苍白冷寂的光线,会使屋里全部的摆设觉得不自在。而我们,在这亘古的或片断的时光里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以犹疑无力的眼神质疑存在(包括秩序与无序)的合理性,这是我从宋尾诗歌中发现的主题。其长诗《欢娱》写得不错,值得一读。为方便计,这里收其另外一首——

反复听一首喜欢的歌

将这样一支歌毫不厌倦地放回原地
就象曾经的佩泊军队之歌,晃荡在挪威的老式咖啡馆
每个复杂的男人的脸上。

他在褐色的桌面上写字;
他的白色鹅毛的钢笔在纸上散步;
鸽子们回到庭院
远处的海藏着忧悒;
一切如想象到的顺其自然,流向柔软的尘地。

一个男人要用多少情感
酝酿这支激荡的歌,就得回到
黑暗里呆多久。

昨天下午我忘了告诉你们
我早已习惯了隐藏:因此有人把
隐晦送给我当成明日的礼物;你们说词与词
之间有秘密,有速度还有音律。
我只是习惯,在陌生人面前含蓄:
这不是我母亲给我的,但与她必定有某种联系
就像你们反复提到,词与词之间的秘密。

用整个凌晨将歌曲送入空中
晚上,那么多复杂的喧嚣的面孔。
你知道我为了一件合身的外衣
从沙坪坝走到三峡广场的尽头
仍是一无所获:我只是喝酒,干杯,吞咽……
因此,我对此刻

漏水的双腿满怀歉意;假如你能走进我的身体
那么你一定能找到细胞与细胞之间的秘密;
里面一定藏有一张平整的滑板:
假如你进去就会从我的上身掉下去
直到在我的两只腿,那是个岔口
你会选择朝左,还是往右?

惟有不停地写;惟有继续将歌输送,不顾它们最终
消失哪方。惟有抽烟,看吧,仍有这许多人在伴我
在深夜。
不是吗?

许多年后有谁会记得这里,沙坪坝的某间二楼
我的腿脱离我,如果你注意到了你能看到
它们拼命用黑色的铅推我——
水就从裤管里缓缓流出;
树木着火了,喔别以为火热的一定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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