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日记之五
同日。下午四时抵达京都。
公元790年,时在华夏晚唐,京都建都。此后历一千一百多年,至十九世纪中叶,迁都东京,闹他们的明治维新、现代化。二战美军炸日本,请教梁思成。梁同志划出京都、奈良与大阪,标出古迹的方位,说是人家古城,别轰炸。于是京都宫殿寺庙近三千,大大小小,至今完好,无毁坏。
可恨你日本人啊,干嘛不肯学唐人的后裔,狠狠地拆!
出租车司机也多老年人,面目干净,神情庄重,十之六七身穿制服,配戴肩章,活像军职升任首相、文士出身的武官,“哈伊!”白手套,地图摊开来,详细听你讲——今次的旅舍,是女儿预先在纽约电脑上订的一处民宅。
去年来过京都,才半天,车过之处,无数黑压压小弄堂、小街巷、小铺子,虽然全部日本风,多么像是从前的北京,从前的上海,而且人少,而且宁静,旧是旧的,到处干干净净,落后是落后的,看去自尊而自在,土是土极了,而这里正是日本自家本国的地面——此刻夕阳斜照,檐下浓阴活象六十年代,瓦上闲云活像五十年代——五十年代前怎样呢,白云悠悠,我比不下去了:那时老子还没生出来。
到了。寻得门牌,一家人家。有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开开门,一看,怎么像是我小时候弄堂里的老伯伯,忠厚平和,沉默寡言,侧身让这些身份不明的客人走进去,走进去再一看——
迟午。僻静。幽暗。骤然从夕阳强光进到这里,瞳仁渐渐辩出幽暗的室内:席铺地,老书架,陈年的家具、镜框与书画,在看不见的内间,是张爱玲时代的隔壁的无线电,静悄悄的,听出是音量中低的莫扎特——忽然我回到童年时代的上海、弄堂与人家:放学了,同学的家,同学的家长,一样的僻静与幽暗,一样的电灯泡,一样的旧家当,轻轻走进去,里间也开着无线电。
主人领我们走过穿廊。转瞬间,幽暗换成翠绿的浓阴,是廊中杂树,树叶透下夕阳的光点。啊,一方小院子,从前上海中等之家的户庭多有这样的小院子:夹竹桃、梧桐、鸡冠花,水缸,还有去年的落叶……院中一所二层小楼便是今夜我们歇息的馆舍,老木门横向挪开,声音很响,院子很静。脱鞋登门望进去,更其僻静而幽暗。两进小间全部席地,有屏风,屏面画着日本画,有案几,有矮凳,席地而坐,原来案下另有放置腿脚的空间,通着电暖气。桌边沿着矮凳置有薄薄的棉被,想是冬季主客围座闲谈,可以披盖御寒,于是想象雪后的庭院……整面及地的玻璃窗朝向庭院,杂树浓阴下,一具磁桌,四具磁凳,仿宋明而归于日本的造型,如女子腰圆。杂树遮蔽邻家,一只邻家的大猫缘墙走过,也正像童年放学,邻家猫,引我们抬头看。
迟午大静,一具西式老挂钟铛铛回响。几点了?僻静幽暗不报告钟点,如胡兰成所说,中国人不算时间,而是光阴,不提年代,而是岁月。
那本专讲日本人迷恋“阴翳之美”的薄薄的书,早先读过的,有所感,毕竟那是书。此刻我开窗走到庭院里,砂地落叶,点上烟,伤心袭来。不必特意说什么“阴翳之美”,从前的上海北京苏州杭州,有得是弄堂人家,有的是庭院杂树,即便文
革闹起来,家给抄了,满地狼籍,清扫干净了,僻静幽暗的下午,鸡毛菜从蓝子倒出来,慢慢地捡——拆了,大片大片拆了。多少市民被撵到郊外公寓,公寓不是家。我此刻仿佛回到家:别人的国,别人的家,我找到久未找到的回家的感觉。
欧洲也这样。人家的家,隔窗望望也好的:街巷纵横,处处庭院,百年的门厅,美树浓阴,老家具,老窗台,老阁楼,考究洁净,处心积虑,现代设施一应俱全,停在下午的阴翳中……夜里女主人回来,英语甚好,跪着与我们交谈。这是您自家么?哦,当然,我们世家在这里住了130多年。京沪人家,今有几家说得出自家在自家的老宅子住了一百多年?
又在怀旧了。又在散布今不如昔论。我知道我的论调招人厌。
京都。当年新派的人物多来日本亡命存身闹革命:梁启超、孙中山、蒋介石、郭沫若……他们来过京都么?我对日本历史几乎不了解。孩子们当夜兴奋商量明天去哪里,我其实哪里也不想去,就想躲在这不是我家的家,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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