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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百老汇(2006-04-18 20:35:47)
上海《音乐爱好者》最近又来催稿了。这回写什么呢。手边有一册北京版《爱乐》丛刊第六期,其中张佺先生的《美国音乐剧纵谈》,资料颇多,我读了,要么就跟在张佺先生的“纵谈”之后,“闲说”美国音乐剧吧。我原以为关于音乐剧——美国人俗称“百老汇秀”(BROADWAY SHOW)——的文字,应该投寄到《戏剧爱好者》去,但不晓得国中可有这么一册戏剧丛刊。
也巧,我的画室,就正在纽约音乐剧剧场集中地区附近,差不多天天经过那一带的。
“百老汇”,英文路名,南北向贯穿曼哈顿全岛。上端经116街哥伦比亚大学西门,下端与华尔街接交,全程毗连两百多条东西向横街,是全市区井字形街阵中唯一 一条斜向的长街。此外,纽约各岛,乃至全美各大都市,几乎都有这么一条大街名叫“百老汇”——何以美国音乐剧却以“百老汇秀”口口相传?
纽约上演音乐剧(不是歌剧)的几十家剧院,全集中在第40街至第57街之间。百老汇,只是穿过这十八条街口,而百老汇最热闹最著名的段落,也就在这一带。大名鼎鼎的《纽约时报》报馆,就设在第43街,从19世纪起这里就叫做“时代广场”。
这“时代广场”的面积,不及天安门广场百分之一,也不及上海人民广场一角,但在纽约却是名胜。每年最后一天,几十万纽约人就挤在这儿守岁,只等零点钟声敲过,全体狂喊“新年快乐”,胡乱拥抱,扔一地酒瓶子。国中留心摄影的朋友可记得一幅著名的历史照片:1945年宣布联军胜利那天,一位凯旋归来的美国大兵在街头拦腰抱定一位陌生女子,俯吻香唇,弄得那小姐腰腿都弯下去了(早年间守岁的风习,凡不相识的男女是可以在时代广场接吻的)。此情此景,正是在百老汇街、第7大道、第47街交汇口最开阔的街面拍摄的,细看背景,还能找到当年的路人。后来,曾有几十位男女登报辩称自己就是照片中的主角,直闹到80年代末,此事才有了定案:两位年华老去的男女有名有姓见报了:在那一抱、一吻之后,他们既没相恋,也未联络,各自在外州成家立业。详情我记不得了,反正在那张照片上,他俩一直吻到今天,还得吻下去,弯着身子,而且永远停在时代广场的百老汇街、第7大道、第45街交叉口。
一出百老汇音乐剧的故事大纲?至少,也凑得成欧·亨利式的短篇题材吧。
时代广场的题材,似乎都沾点戏剧性。有一出演了几十年的百老汇秀,就叫《第42街》。同咱中国人有关的,就我所知,远者即30年代梅兰芳博士前来纽约献艺,即在此地。那年代,我们的父辈还是儿童,所以几次向当地人或华侨打听梅先生出演的剧院,均不得要领。近者,就是1991年8月18日晚上,旅美中国画家,曾被浙江美术学院除名的林琳同志在时代广场西侧好端端给路人画像,被一个歹人用手枪打死了。距林凌中弹地点十余步,是MILFORD PLAZA大酒店,专程来看百老汇的外国、外地游客们,常在那家酒店下榻,每到华灯初上,看戏人就打扮停当,在酒店偏厅用过晚餐,又在大门口呼朋引类站过一站,7点半左右便朝向几十家剧院灯火通明处踱过去。8点整,一场场百老汇秀就开演了。
林琳殒命的时刻,据说是凌晨1点钟前后,那会儿,时代广场街区就跟白天一样热闹的。
记得那年9月我随一伙中国同行去祭悼林琳。到达时,已经有一只纸板箱搁在他遇难的墙角,箱面上是死者遗像(复印的,很模糊)和几枚点燃的蜡烛。时在6、7点钟之间,下班人潮和酒店进出的千百双皮鞋、高跟鞋、衣裙下摆,及人手一只提包,掀起阵阵疾风,把烛火煽得来回直抖,几几乎给吹灭。林琳,是那年纽约市一千三百多名死于非命的鬼魂之一,虽说因为他来自中国,又是艺术家,报刊电视早为此案发了显著的消息,但见多识广的纽约人,还有那夜兴冲冲赶剧院的游客们,谁会格外动心呢。而况纽约人走路是出名的快,有一出百老汇秀某场启幕,就只见几十位男女演员扮成纽约路人在台上来来回回风风火火足足暴走一分钟。
祭悼一过,就游行。路线是早经申请并规定好的,从第44街拐到时代广场兜一圈。由于是“少数民族”,又事关命案,这一带“片警”特地出动二十多名摩托骑警在队伍外沿(其实游行者不过五十来人)排成一线,头戴钢盔,一路靴跟点地,随同我们的步行速度缓缓蹭着,伴着,严防意外。口号是随你喊,但效果形同那几枚风中的蜡烛:途经上演《歌剧幽灵》的MAJETIC剧院,正是入场时间,人都漫到街上来了。再走不远, ASTOR PLAZA电影院适才散场,人又漫到街上来了。队伍还成什么阵势呢,而且用英语喊口号泄公愤,既不顺口,又叫不齐整,偶有侧目驻足的洋人,只为习惯性地让让道,兼看一眼警察的摩托车阵吧。一转弯,时代广场到了——游人如织,灯光大亮,这儿是全纽约超尺寸广告牌和霓虹灯最集中的地段:凯文·克莱的内衣内裤,SONY电子屏幕,柯达克胶卷莹光看板,闪烁灼目铺天盖地,再就是刻下正在上演的百老汇秀巨幅广告海报:《相见圣路易斯》、《维克多维克多利亚》、《西贡小姐》、《猫》、《悲惨世界》……这世界索性一片“悲惨”,也叫痛快,可以成全一本书、一出戏,可是入夜走在热闹喜气的时代广场人流中,又在为亡友祭悼游行,这时,你倒给“世界”来下个定义看看!
言归正传。不过美国音乐剧的“正传”,张佺先生已经“纵谈”过了。我能向诸位报告什么?
譬如《猫》剧剧场,整个儿是用仿制的街头大件垃圾组构的,扮成众猫儿的演员就从观众座席的各个角落夹道窜上舞台,正像是猫的随处出没。《西贡小姐》中美军撤走一幕,一架真的直升飞机轰轰烈烈降落在舞台中央,机头螺旋桨的疯狂旋转声震耳欲聋,前排的看客头发都给吹得疯子似地。而冉·阿让步出监狱一路在“悲惨世界”看到的景观,是由巨大的圆型旋转舞台载送农工士绅一截截掠过聚光灯下,随后没入黑暗,你以为阿让在“走”,其实他一边昂然唱着,一边在旋转台的旋转中迈着肥腿反向逆走,一刻也不曾离开舞台正中投射在他身上的灿烂光芒呢。
但这些玩意儿同音乐剧的“音乐”没关系。说起《魔笛》、《卡门》、《波希米亚人》,诸位即便没看过,也或许能着即唱几句剧中的名曲——那年,一位从前苏联迁来纽约的罗斯托夫男子做了我近邻,他英文说得吃力,索性唱起古典歌剧段子,我也居然扬声应和,双方“谈话”立即“畅通”——百老汇剧在英美固然家喻户晓,但不象古典歌剧中的“歌”可以脱离歌剧“母体”,在“世界”范围传唱的。中国传播过美国音乐剧吗?又可曾传唱开来?即或年轻人当作流行歌唱了上口,是否知道出处?1993年我请一对北京画家观赏《猫》剧,出场后,他们惊喜地说:“啊呀,原来是这首歌!我们早就会唱的。”哪首歌呢,就是剧中的主题歌——众猫儿之中,有只最丑最脏,连猫类也要嫌弃的老雌猫。临死之际,她可怜兮兮唱起来:先是轻吟低诉,逐渐放声,最后呼天抢地一迭声哀号:“TOUCH  ME!TOUCH  ME!”我听着,毛骨耸然,隔座传来像是噎着呛着似的剧烈咳嗽,偏头看去,一位纽约胖男人正在宏亮地抽泣呢。接着,舞台上端降下一个金光万道的巨大物事,那濒死的丑猫(其实是个美丽的女演员)浑身披挂着褴缕破衣(像极了从泥塘或阴沟里捞起的猫儿),歪歪斜斜登上去,融化在金光中缓缓“升天”了。
打住,又扯到视觉上去了。
我是个“音乐爱好者”。准确地说,一个古典音乐爱好者。除非亲自坐在剧院里,我从未独自倾听百老汇剧的音乐,更不会收藏这类唱片。再好的电影音乐,一散场,我也没想过要去买唱片。是百老汇剧音乐不好听?说实话,听那只“雌猫”用美声哀号,还有《悲惨世界》里那位为单恋所苦的穷姑娘在月光下唱的咏叹调,我都给鼻涕眼泪弄出来。我所看过的七、八部音乐剧,没有一出是不动听,不动人的。但凡国内朋友来访,我都劝他们看一场音乐剧,假如我打定主意花闲钱,也宁舍古典歌剧而取百老汇秀。知道吗,当《歌剧幽灵》在洛杉矶巡回时,据说一位太太订足了四个月期间的每一场票,天天晚上去她的包厢报到的。
在家静听伟大的古典歌剧,我从未想要特意地去看。此地什么歌剧都在上演,每周六下午电视电台就有歌剧专题节目,全本转播,连同幕间的名角儿访谈。歌剧,巴罗克时期的我要看,可能因为宫廷服装满足了我对巴罗克古典油画的情结,但美国人演欧陆的剧情,听唱可以,观看,却到底大欠气质。浪漫派的大部分歌剧,以我的偏见,不要看,普契尼的《杜兰朵》,简直灾难。纯就可看性,歌剧比百老汇音乐剧差得远了——再补一句:这是我的偏见。
古典歌剧可以不看而听,百老汇剧却能且听且看,什么道理?两者相较,怎样不同?张佺同志的“纵谈”均已有所诠释,但我自有一堆问题无法当面请教,此刻稿子还得写完,姑且先自胡说下去:
同古典歌剧相较,百老汇音乐剧算不算是给大众看的俗剧?不然。18、19世纪的歌剧,多半就是当时的俗剧,20世纪归入阳春白雪一路,那是文化上的变迁,俗众雅众,是人也换了,雅俗的概念也在换。今天美国的平民百姓打扮停当去看一场百老汇音乐剧,算是风雅的情事,要说当下的通俗文艺,该是电视肥皂剧和好莱坞的季度电影。
说百老汇旨在娱乐,也不尽然。“纵谈”指出30年代以降音乐剧内容已涉及伦理与政治,主题相当严肃,是大实话。在五光十色的音乐剧背后,其实充满美国意识形态,同中国文艺自古“寓教于乐”的传统如出一辙:劝善、报应、大团圆、英雄美女、人生无常之类,都有一套美国式的说法,逗得你哭哭笑笑,好不动心。百老汇剧向来还包括我们熟知的传统话剧,那可是正派极了,一路秉承易卜生、契珂夫、肖伯纳,以及美国20、30年代社会批判剧的余脉,一旦上了百老汇舞台,我们就得以高于北京人艺话剧经典《茶馆》水准之上的演出效果去想象。86年达斯汀·豪夫曼还亲自主演亚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场场爆满,一时成为演艺界盛事。法国大导演路易·马卢最后一部电影,就是在百老汇老剧院用百老汇名牌演员拍的契珂夫全本《万尼亚舅舅》。
此外,百老汇更有前卫、实验的一面。西42街和下城西格林威治村那些通称“外百老汇”(OFF  BROADWAY)和“外外百老汇”(OFF  OFF  BROADWAY)小剧场,是美国,包括欧陆演艺圈人士赏析和献艺的地盘,半由国家资助,半由私营,并不以大众票房为取舍的。当年的布莱希特的先锋戏剧,及一次大战后同欧洲戏剧运动遥相呼应的美国新潮戏剧,就先是在这类外百老汇小剧场面世的。这样的舞台表演,我也去领教过几回,最小的场子像是家居客厅,观众可数,有时干脆沿墙放一排椅子,形同彩排,无所谓台上台下。邻座的观者,到某一场某一段,忽然就上前演将起来,原来他或她根本就是导演或编剧者,自己也兼一角色的。音乐,则就地搁一枚小型音响,配乐早经录制好了,免去乐队的开销。英、德、法、意及前苏联的小型实验剧,我都看过,实在有意思,有的好到叫人吃惊,吃惊这么好这么精的作品,几十个人看,市面上的百姓全不知——什么叫一个国家的“人文水准”?这情形恐怕就叫“人文水准”。所以百老汇之能够历演不衰,迭出新意,在创作理念、舞台设计、表演风格、音乐配置诸方面,往往就是外百老汇小剧场在暗中输送新血——可惜了是我这外行混在里头瞎看西洋镜,我猜,要是国中的戏剧专家来转转,会在这些昏暗简陋的小剧场内赫然见到当代前卫戏剧的大腕儿呢。
也可惜美国经济连年不妙,联邦政府狠心削减经费,弄得外百老汇的天才们酬钱无着,只能游行抗议,抗议游行。上个月到西42街尽头中国领事馆办理探亲签证,路过一排老字号外百老汇小剧场,门庭萧条,封了好几家,新戏广告也就格外显得触目,有一出叫做《飞翔的小猪》,海报上的小肥猪烫着小卷发,还画一对小翅膀,凌空搧乎着。
“俗”极而“雅”,寓教于乐,集大众喜闻乐见和实验精神于一炉的百老汇音乐剧,同国内的戏剧音乐爱好者至今缘铿一面。为了维持票房——总是客满,总是赚回票价——凡在大型百老汇音乐剧剧院上演的名剧是不准播映的。单说舞台效果,以我们在国内的观赏经验比附,则当年咱们的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庶几近于百老汇音乐剧。
《东方红》是什么?什么都有:民歌、咏叹调加大合唱,秧歌舞、芭蕾舞加集体舞,连续不断的场景,片刻不停的激情,激情的波浪型公式是悲愤加伤感加崇高加赞美加豪迈加狂欢……统统加起来,就好比每一出百老汇剧所能密集提供的兴奋功能。怎么做到呢?现在想想,了不起的是那位(或好几位?当时是讲集体创作的)将一堆现成的中国近代歌曲、乐段以变奏方式贯穿调动起来的音乐家(或者应该叫音乐总监?当时是不作兴公布作者和职衔的)。不是有句叫做“戏不够,音乐凑”的土行话么?以60年代中国准官方音乐实力论,《东方红》确乎是无产阶级革命歌舞大手笔。此后,80年代开办迄今的一届届“春节联欢晚会”,也有点百老汇的意思,但面子上搅拌的是港台夜总会的声色效果,骨子里仍然沿袭革命歌舞剧《东方红》的老套路。然而虽经改头换面,似乎总归两头不像,而且远不及。那原因,窃以为一半是我们的流行文化娱乐事业毕竟处于半生不熟,又大欠自在自为的阶段,舞台后的文化来源政治背景仍属单元的、国家的、官办的;另一半,则反证了《东方红》何以盛况难再,无以为继的原委。说是《东方红》式的革命文艺成果是为日后文革教条和动乱政局所断送,并不全对,其实倒是因为“五四”以来中国新音乐新戏剧可供借取周转的创作资源实在有限,既经《东方红》搜罗贻尽,倾力而出,手段自不免用完。十年浩劫后,虽造次再三,脱不了旧套,拿不出新招,又明明失去了那一代“革命文艺工作者”的激情与狂热。平心而论,《东方红》、“联欢会”,都算是国内歌舞人才的一时之选,歌舞水准的一时之盛,好看好听,可看可听的,只是轰轰烈烈一过,我们可以从当代中国的戏剧文化、音乐文化和舞台美学中,看出我们自己的深浅厚薄来。
我们有自己的戏剧传统、舞台传统。齐如山称作“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京剧(这八个字,移来形容百老汇剧的形神,倒也有几分贴切)。以我的浅见(或误解),京剧达于盛期时,乃成为一种“名角的艺术”。名角一代代凋谢,京剧便一步步失色而没落。京剧有导演吗?导演对京剧有多少份量?齐如山不是导演,也好在他不是,否则便没有他与梅兰芳的美谈——如此说来,京剧的兴衰运命,名流、名角的存殁也该算上一笔,虽则在台湾,京剧至今还被俨然称作“国剧”的。
我还有个浅见(或误解):作为美国“国剧”的百老汇音乐剧,姑且可以称之为“导演的艺术”。但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导演”(出色的导演,在今日世界范围的“文化工业”中也可算是名角、明星),而是指一种“导演意识”——每一出百老汇剧给我同一的印象:它似乎与《东方红》一样,也是庞大的集体创作:《东方红》式的集体创作,服从于一个高于其上的党政领导与革命意识形态;百老汇式的集体创作,则服从于一种高于其上的“导演意识”兼商业集权。这话怎么说呢?每一出百老汇剧自然有它的灵魂人物:编剧、导演、美工、音乐创作者。一年一度的“东尼奖”,百老汇音乐的最高荣誉,就是颁发给他们的。在美国戏剧圈,这奖等于是好莱坞的“奥斯卡奖”,了不得,好莱坞不少超级大牌,如茱丽·安德鲁(《音乐之声》女主角),尤勃· 连纳(电影《蛇》与音乐剧《国王与我》的男主角),达斯汀· 豪夫曼(《克莱默夫妇》男主角),就都是百老汇舞台剧出身,或成名之后,还上百老汇舞台证明工夫,自己也过过戏瘾的。可是百老汇即便名角儿换人,票价也不减,照样满座。我就看过A角B角演出的同一出戏,并不因换角而触目影响演出效果——怎么会呢?
我们谈论罗西尼,威尔弟,瓦格纳,就等于在谈论歌剧,一如提起莎士比亚、莫里哀、威廉·田纳西、亚瑟·米勒,就在谈论欧美的戏剧,今天,经典歌剧戏剧上演的水准、票价、剧评,又取决于出演的角儿是谁,导演又是谁——百老汇音乐剧的情形正好相反:似乎所有剧作者、音乐家的名字都被故意忽略了,除了圈中人或研究者,老百姓谈论的总是那些脍炙人口的剧名。张佺先生的文章列出不少百老汇音乐剧历史人物的名姓,但在中国,这些名字即便对于欧美戏剧专家行家,似乎也仅是“资料”,而不是“名气”。甚至上演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音乐剧剧名,也无关宏旨:音乐剧只有一个响亮的声名,那就是“百老汇”,一条街道的名字。
不是有“音乐剧”这个专有名词吗?不错,但在瓦格纳的时代,“音乐剧”一词已经确立了。“百老汇”剧,认真说来不是世界性的,它真的是美国的“国剧”,是纯粹的美国文化。大而化之地说,这大概就是所谓民主文化、流行文化的要义:它所要突出的,不是个人、作者,而是观众、票房;不是境界、风格,而是效果、功能。它是百分之百“为人民服务“的,具体地说,为人民服务的百老汇剧存心什么都要,又决定什么都不是:它融会、搅拌了歌剧、话剧、舞剧、杂剧、活报剧、街头杂耍、黑人音乐、酒吧娱乐、以至电影电视的种种招法。它是难以辨认作者的,因此每与出百老汇剧都是“相似”的,它是大杂烩,五味十味俱全;它又不是大杂烩,因为当它走过一个世纪的历史(老美国、老纽约告诉我,它的黄金时代是在30年代),终于成熟到判然有别于任何经典歌剧舞剧音乐剧的大型演出,并反过来影响、塑造所有英美舞台艺术时,它就同伟大的好莱坞一样,赢得了自己唯一的响亮的声名:“百老汇”,一条街道的名字。
那么前述“导演意识”究竟是指什么?看来我得赶紧改口称其为“制作配方”——所有百老汇剧的编导只是各尽其能执行并完善这一配方——然而这配方正是我无法回答的。在我遇到一位“百老汇”文化的专家指教之前,此刻只能借助于自己急不择言的三则比喻:
高雅的艺术,好比是酒。
民间的艺术,好比是水。
流行艺术呢,好比饮料。
酒、水,难免有清浊浓淡、精釀粗制之别,所以高雅的艺术、民间的艺术,水准与品质往往相差很大。尝闻现今的中国艺评家每将雅文化或俗文化刻意渲染,强调前者的高明或后者的生命力,其实这两类艺术作品中,好东西真东西并不多,一如劣酒和坏水,比比皆是。流行艺术呢,却又并不如正派人所鄙薄的那么不良、不行,或者反倒比高雅艺术民间艺术的普遍水准整齐划一得多。那理由,说来简单,因流行文化的性质,是做生意,目的是消费,对象是大众。大众不来,不买,不欢喜,文化生意就砸锅。而在大众一面,则并不求以“酒”解渴,又希望略胜于“水”,所以今日的美国大众,或简直可是说全世界摩登大众的文艺胃口,是天然地亲近于“饮料”的。那么。就来说饮料的品质吧:您可曾打开过一罐不堪入口的可口可乐?
然而可口可乐的神秘配方,向来是高级商业秘密,我扯了半天,对百老汇音乐剧的门道、底牌,还是茫然无知,只好请读者诸君多包涵。反正百老汇音乐剧乃至美国流行艺术的大宗买卖、上乘商品,您要上一回当还真不容易。假使哪位朋友一朝亲自看过,以为不佳,那我可有言在先:勿将饮料错当美酒是也。
好了。再说两件有关百老汇音乐剧的当地新闻:
其一,我画室所在西41街,有家废弃多年的老字号百老汇剧院《尼德兰》,最近修缮一新,公演最新剧目《房租》,风评大好,是讲曼哈顿下城穷艺术家和大学生租房生活的悲喜剧。去冬迄今,我每天看见青年人自带卧具,隔夜守候当天的廉票,正价票,则早已预订到98年尾。上年度的“东尼奖”,《房租》击败所有竞争剧目,一举夺得十二项大奖,原先最被看好,由纵横剧坛近半个世纪的60高龄茱丽·安德鲁担纲主演的《维克多维克多利亚》,因此只获得一项个人奖,气得老太太借故不要了。今年初,《房租》的精致海报劈头盖脸贴满地铁站,看这气候,证明票房大有盈余,无须靠报纸或杂志的广告,铁定威名在榜,可以稳演稳赚了——倒退二十年,我也会去漏夜等票的。倒退三十年,我常在黎明前的寒夜揣着我国的鱼肉票据,到上海老家附近的大沽路、巨鹿路菜市场排队买菜呢。
其二,是纽约时报1996年12月1日新闻,摘录如下:
“几十年来,这些被偷的钱包一直被藏在时代广场一家剧院的通气道内,一周前才被拆除的工人发现。十几只皮夹塞着褪色的照片、身份证和注有日期的文件,显示被窃日期在1959年到1961年之间。从钱包中看出当时人们的生活比现在简单多了,没有信用卡、保险卡、银行提款卡或作为职业用途的东西,多半只是个人喜好之物及亲友照片等等。有一只皮夹内是某人领到的周薪支票226元3角,带有一张电话月份帐单,才10元多一点。”
如今,纽约的周薪与月份电话费起价,是当年的三至十倍。如今,至少在我居住纽约的十多年间,从未听说小偷行窃。现在作兴抢,而且用得是枪,而且用枪打死人往往根本不为钱。林琳的冤死,就是一例。
您瞧,时代广场的故事,似乎都沾点戏剧性。
1997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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