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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意大利文艺复兴展来华前夕(下)(2006-03-10 00:17:50)

7.您认为中国历史上是否存在一个类似“文艺复兴”的文艺爆发时代?
陈:
“文艺复兴”(Renaissance)是一名词,也是一形容词。作为名词,它特指意大利半岛那次文艺盛世,稍后,当西班牙、日耳曼、尼德兰等地区相继发生类似的文艺盛世,都沿用这个词。作为形容词,“文艺复兴”则泛指人们对文艺盛世的来临或祈盼,常被正式或非正式地形容其它国家或区域的文艺状况。
  这是审慎的话题。我倾向于文艺复兴的名词性。人类只发生过这么一次文艺复兴,不会再发生,即便发生,可资比照对应的诸般文化时态、背景、条件,均有大误差。
  我看不出中国历史“存在一个类似文艺复兴的文艺爆发时代”。阶段性起伏盛衰,在中国文艺史持续发生,跨阶段的追溯、回归、复古、振兴,也多有史迹。但是论性质、规模、因果关系、呈现的形态、影响的幅度,很难找出哪一阶段的中国文艺能够与意大利文艺复兴相比拟、相映照、相对应。
  这不是说我们不如人家,或许正相反,借用金观涛先生关于中国历史“超稳定结构”论,中国文艺的生发、衍变、传承,相当早熟有序,平顺而自然,不象西方文艺史大起大落,富于戏剧性。对于中国政经发展的滞后,“超稳定结构”论当时带有负面评价与反思的性质,但于中国文艺,我以为此论可以是正面的、肯定的。在世界范围各大文明中,恐怕还找不出象中国古典文艺这样恒长稳定而延绵不息的生命体。
  以公元年表推算,欧洲出现文艺复兴之时,华夏文艺历经秦汉魏晋、隋唐宋元的各阶段兴盛,早已逝去了——文艺复兴全程,约略相当于中国的明初、明中期,明晚期。欧洲人念及文艺复兴,仿佛很古,其实很年轻,犹如俊朗的少年;中国历史到了明季,仿佛很近,其实岁数很老,已是中国文化的晚境。黄仁宇先生将17世纪中叶的西欧与明末做对比,追问何以南欧在那一时期发生了资本主义,而中国没有。他的研究十分丰富,然而未曾兼及人文艺术的深层对比。以我的浅陋,对此无能阐发,以下粗谈,不足为论。
  明的绘画,固然了不起,尤其文人画,上接元代,趋于大熟,下及清代,遂烂熟而糜。明的文艺,比之大唐大宋的气象宏富,毕竟弱了。而明的同期发生欧洲文艺复兴,则如长夜初醒,光芒万丈,照彻欧陆文艺及西方文明达数百年。之前,欧洲自4世纪至12世纪的中世纪,被他们的史家称为“黑暗时期”(其实中世纪艺术朴茂恢宏,非去欧洲亲见,难窥究竟) ,与中国同期延绵八九百年的魏晋隋唐文艺,还真不好比。
  譬如以明四家——沈周、唐寅、文徵明、董其昌——与文艺复兴三杰横向比照,不论在材料、技术、美学、思想、精神诸方面,均难找出对应的基点。董其昌那种纯粹性,是要到20世纪初叶的欧洲绘画方始略见端倪,但你也举不出哪位西方现代主义匠师果然能与老董的境界相比拟、相匹配;而文艺复兴画家画人物与圣经故事,信奉耶稣教,明四家一律画山水,读得是道家,玩得是禅宗,你说怎么比?
  再说文学。意大利是要到13世纪薄迦丘、但丁手里,这才由古拉丁语转型为意大利语,出现象样的文学。可是中国文学太早熟了,单说4世纪至6世纪的魏晋诗文,前有两汉上至春秋的大统,之后一路润泽隋唐。譬如诗经之于陶潜,陶潜之于王维,其间脉迹,斑斑可考。所以论文字、文学、语言的超迈成熟,中国比意大利不知早多少百年。至于魏晋书法艺术更是无可超越,西方根本没有。
  倒是北魏及隋的佛像与中世纪雕刻彼此有一拼,两皆朴厚而魂灵出窍,论勃兴的年代,中国更早……回到绘画,13世纪初的乔多是文艺复兴绘画公认的太师爷,可是乔多要是亲见比他早将近九百年的顾恺之画艺,或走进敦煌洞中瞧一眼,不免手眼见拙,岂不羞煞。顾恺之之后,我们每世纪仅选一人,不及其余,则6世纪的展子虔,7世纪的吴道子,8世纪的李思训,10世纪的董源,11世纪的赵佶,12世纪的李唐……中国最富于传奇性的画家,在文艺复兴之前早就出现过了。
  以佛教艺术勉强对应文艺复兴天主教基督教艺术,也颇难下笔。敦煌、麦积山、云冈、龙门等地灿烂辉煌的佛教艺术,大致起于公元4世纪,至11世纪逐渐式微,这段时期正是人家的“黑暗年代”,近日我二度造访敦煌,敦煌的伟大,实在还是被大大低估了……但中世纪宗教艺术,尤其是雕刻,保存及使用状况比中国佛教遗迹不知好多少——今日欧洲千万教徒仍然天天在中世纪雕刻的环绕下做弥撒,中国却是一座完整如初的宋元寺庙也难觅——要之,这两种宗教及其艺术对世界范围文化文明的影响,无法比较。所谓西化现代化的根源之一,正是基督教,尤其新教。美国总统候选人的前提之一必须是基督徒。而佛教之在今日中国,留几座庙,养一群伪和尚,再有一小撮雅人花钱买些小佛像家里摆摆,此外别说世界,在本土都谈不上文化影响——即此一端,文艺复兴之于世界的深远影响,不言自明。
中国山水画与欧洲的风景画,不是一个概念,亦殊难对照,若以风景入画的渊源论,自隋展子虔、唐李家父子开创山水画,及宋元明清一千多年,“山水画”美学是中国画学的大宗、主脉,欧洲没法子比。文艺复兴绘画只在背景中画出风景,待成为独立画科,是要到17世纪巴罗克绘画如北欧霍本玛之流,那时的中国山水画已入清代,成熟得一塌糊涂了。
  中国美术、欧洲美术,不好比。单挪文艺复兴一段史话观照核对,尤难妥贴。这种比较,稍欠审慎即涉是非贬褒,是非贬褒,应是治史的忌讳。
  也巧:明年初,北京世纪坛有文艺复兴展,同期,上海博物馆为纪念故宫博物院80周年,隆重推出第二次《晋唐宋元国宝展》,且比2002年同名展览的70多件国宝级书画多展30余件。这两项大展的内容,年代有早晚,画道大不同,一是西方的骄傲,一是华夏的荣光,于是或谓无涉,或则有关;国中文人艺术家不论偏爱西画还是国画,不论持世界主义还是民族主义立场,均可同时从这两项大展中窥得中西文化艺术的种种精要与殊异。这两项展览在中国同期推出,诚属百年不遇,期间,学界少不了群相议论,只怕不免是文艺复兴归文艺复兴,晋唐宋元归晋唐宋元,二者之间的有关系或没关系,均为极好的话题,不晓得会不会有人追究,有人省思。

8.当代中国社会需要“文艺复兴”吗?您是否预见在未来的中国出现一个这样的“爆发”。在您看来艺术是否应该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如果意大利文艺复兴似乎指向古希腊古罗马传统,中国的文艺复兴又可能指向什么?
陈:
当代中国社会当然“需要”来一次“文艺复兴”。只是意大利当年有个远远的希腊在那里发亮闪光,我们“指向”何处?“复”哪一朝代的“兴”?周秦汉唐?太渺远了;近年故宫大整修,说是要赶在北京奥运会之际恢复“康乾盛世”的气象,真是豪情万丈。可是别忘了,孙中山号召“驱除鞑虏”的那个王朝,正是“康乾”时代的异族统治,堂堂共和,总不能“复”那种“兴”吧。

  苏联亡,回归俄罗斯,沙俄时代的国旗与歌曲恢复了。我们倘若真要复兴大汉民族的文艺,最近者,也得找朱元璋家属商量。可是明的文艺再伟大,与当年意大利想要复兴的希腊艺术一比较,大殊大异,这道理,前面已经说过了。

  文艺复兴与古希腊,明季与先秦时代,两组排列,其性质与脉迹颇难等同。
  先秦时代与古希腊,世称“轴心时代”,各有思想巨人。今日国中学界闹“读经教育”,就是“指向”先秦诸子,意在“振兴国学”(能否振兴,有无必要振兴,怎样振兴,是另一话题)。然而对照希腊时代与先秦时代的“艺术”,我们会遭遇“概念”和“定义”的困难——世称希腊雕刻壁画为“艺术”,但先秦及商周时代的种种青铜器、陶器、漆器,和更为古早的玉器,当时均属“礼器”,后世谓之为“文物”,这“文物”概念,西方却是没有,而西方概念的“艺术”之说,古典中国也没有,即便有之,与今日通称所谓“艺术”者,也存有诸多内在的差异。
  譬如先秦遗存的绘画(战国帛画及丝织品图案之类),尚属中国绘画的儿童时期,且多已湮灭不存。真正伟大的雕塑是要到秦的墓葬品,即始皇帝兵马佣,可是兵马佣再伟大,与希腊雕刻揭示的神性与人性,意思不同,功能也不同。而希腊雕刻的造型美学,以今日中国美术率半西化的标准看,似乎“优胜”于先秦时代,然而商周时代伟大的青铜器,其形制与工艺便是给希腊罗马人看见,也必惊叹而服膺。
  秦亡,两汉历四百年,与古罗马同期,可是两汉艺术如汉佣、画象砖、墓室壁画、霍去病墓雕刻等等,虽不拟统称之为“文物”而约略接近西方“艺术”之谓,但与直承希腊大统的罗马雕刻比,体量、数量、功能、性质,也不便对应;再说秦代“焚书坑儒”、东汉末年独尊儒学,就此熄灭百家争鸣的光焰,后世虽有道家释家得以“配置”左右,但与希腊哲学、数学、科学传统之与欧洲文明史的因果关系,还是不好比较。
  约在公元4世纪,罗马亡,中世纪开始。此后近千年,欧洲艺术暗下去了,而佛教艺术正在这近千年之间,自魏及元,大兴大盛,虽经数次灭佛运动,仍难遏止,至于颠峰时期,其规模与强势不让希腊或文艺复兴,论年代延绵的久长,更数倍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我们且不说云冈敦煌的伟大,仅山东青州一地近年出土的石佛,便有数十万尊之谱,造型之浑朴,手法之凝练,雍雍穆穆,无与伦比,只因是工匠所作,未留名姓。而声誉卓著的名家,见于魏晋的书法、隋的山水画、唐的人物画、宋的山水及宫廷画、元的文人画,一路光辉灿烂……这些意思,前已反复申说。
  是故到了明季,也即文艺复兴发难之时,中国文化史的大命运、大命题,与欧陆根本不同——明代之前没有“中世纪”的“黑暗”,历代文艺体面得很,先秦与希腊相辉映,及后却不曾堕入欧洲的中世纪 所以遍观中国文艺史,“文艺复兴”这个词不好借,非要找适切的词语,我倾向“文艺盛世”四个字。
  话说文革刚结束,不少人眉飞色舞预言中国的“文艺复兴”即将“爆发”,以形容词论,也不能说这单相思是属枉然。要论国家民族的大复兴,目下形势空前大好,照唐德刚教授说法,今时正是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最为扬眉吐气、国运大开的好时光;李敖则放言今日中国是“开汉唐以来所未有”之“盛世”,想想也是,因强盛如汉唐,也始终为边患所苦,故以李敖“中国不再挨打、中国不再受穷”的标准看,说得并没错——问题是今日中国的文化与艺术。

  文化艺术,在我们这边早已等同于唱歌跳舞之类,各部委顺序,文化部最次要,和教育部之类都给排在末尾,“艺术”,则归一个“司”管管。省、市、区、县、乡“抓文化”的各级部门,也就分管扫黄、打盗版、老干部书画、计划生育宣传之类吧?笼统加起来,美其名曰“精神文明”。最近又多出一个“文化产业”的说法,前一阵报纸电台郑重宣传南方某公司数万人构成油画企业,集体流水线拷贝西方经典,据说每年向全世界行销愈百万复制油画行货,赢利数亿。
以上算不算文化艺术呢?姑且算吧。此外举其大者,连带文革时期八个样板戏,咱二十年来的春节联欢会呀,海外获奖的钢琴手及男高音女中音呀,第五第六第七代电影导演的得奖片贺岁片呀,每年出版愈百部长篇中篇短篇小说呀,文艺刊物总共多少千多少万种呀,还有美术界各种全国美展、双年展呀,等等等等……倘若“广大人民群众”对以上文艺成果又满意又得意,那也不妨称之为“文艺复兴”吧,我没意见。
  只是不要跟人家比。人家意大利,怕也不好意思跟自己文艺复兴老祖宗比呀。

9.卡拉瓦乔的作品《拿着歌利亚头的大卫》将在这次展览中出现,听说您曾经研究过这位文艺复兴后期画家,能否请您谈谈您眼中的卡拉瓦乔?或者您所熟悉和感兴趣的文艺复兴其他阶段的画家和作品。此次参展的还有来自达芬奇(素描女头像)、马萨乔(安东尼奥卡西尼的圣母)、拉斐尔(弗朗切斯科·马里亚·德拉罗韦雷私人画像)提香(病人)、丁拖雷拖(绅士肖像)、波提切利(帕拉德和人头马神)等大师的作品。
陈:
此刻我还没看到本次展览的图录,无法谈论具体作品。就算以文字谈论,前提是先去看过,不然只是文字,不是画。
  我有兴趣的是以文字交代画家之间的代际关系,由这关系再看画,或许有裨益——卡拉瓦乔(1573—1610)是文艺复兴“遗腹子”,他出生之年,复兴盛世已近尾声,提香便是最后一位重量级大师,而提香辞世,卡拉瓦乔才3岁,所以他是巴罗克绘画真正的先驱。他活了37岁,早夭那年,法国画家拉·图尔17岁,西班牙画家魏拉士开支11岁,荷兰画家伦勃朗才4岁——这只是意大利境外受他影响的第一代人。此后到19世纪,卡拉瓦乔的影响传递库尔贝,再施惠于早期的毕沙罗,尤其是塞尚——塞尚此后的影响,有目共睹,单举我国画家比较熟悉的例,便是由邢啸声先生引进的巴尔蒂斯。可是国中赏鉴巴氏,迄无一词提及卡拉瓦乔。
  今秋我给各系学生开的大课,题曰“影响与脉络”,便试图梳理这一层层一代代的传递关系,可是有什么用呢?孩子们看不到原作,连像样的画册也稀缺。卡拉瓦乔的创建——笔色间稠密的、严严实实的表层与量感,深沉猛烈的深棕色调子,还有,出于同性恋细腻敏锐的天性,他发掘了少年、处男介于纯真与粗野的美,引三百年多后毕加索嫉恨,骂他“伤感主义”——这种种特质,必须在原作面前才能真切感应,惟光影的冲突与配置可被印刷品传达一二,这种光影效果,今日留待摄影发挥,轮不到绘画了。80年代西方不少电影和时尚摄影直取卡拉瓦乔式的光影美学,并以新近的色彩冲印技术玩弄他的深棕色调子。
  真正继承发扬卡拉瓦乔精神与美学的,是新现实主义大导演,也是同性恋的帕索里尼。我看过八部歌颂耶稣的电影,唯帕索里尼的《马太福音》人物造型直逼文艺复兴及巴罗可神髓,而他拍摄的《十日谭》,简直就是文艺复兴绘画的影像版。
  倒是另有一位15世纪的画家叫做卡帕其奥(Carpaccio,1455—1525),这回一定没请来:那年初到威尼斯,我就格外心仪这位较少被提及的天才。今年初春,我再次观赏了他的大量作品,喜欢得简直生气。他处理“景别”的观看方式——就是说,在画面的中景、远景,尽可能多地画出许多次要的、零散的,却被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收入眼帘的景物与人事——启示了西方电影的大场面与长焦距,费里尼那些讯息丰富的长镜头,与卡帕其奥就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美术史关于他的简略介绍中也指出,他的孤立的探索并未在后来的意大利画家中发生显著影响。
  其实,当我久看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后,我越来越倾向早期文艺复兴,特别是中世纪中晚期带有拜占廷风格的作品。要知道,象安吉里柯这样的画家,大大启示了20世纪80年代的后现代画家。可惜这些画史的缤纷脉迹,不可能以原作展示方式,大量而有序地介绍到中国来。


10.作为一个艺术家而同时作为一个中国人,您如何看待一个世界艺术馆在中国的成立;它将扮演何种文化形象及社会角色?
陈:非常抱歉,未来五十年——其实我想说一百年,但那样说未免太武断了——我不相信北京或其他中国城市会真的出现一座像卢佛宫、梵蒂冈美术馆、大英博物馆,或者大都会美术馆那样的“世界艺术馆”。我们必须清楚,拥有一座世界水准美术馆,比拥有导弹氢弹原子弹,不知艰难多少多少倍。
  要来论证这种艰难,论证我们为什么不可能拥有以上美术馆,恐怕得写十本书。这不是财力问题,而是综合国力问题、历史问题、政治问题、文化问题。不论在哪个问题的哪一层面,我们国家都没有准备好诚实的答案,更远远没有准备好筹建一座世界水准的美术馆。
  不过,新建一座国立美术馆,并变成又一个准行政单位,则太容易了,几乎不必论证。我确信未来数十年会出现更多挂着“美术馆”、“博物馆”牌子的庞大建筑,庞大的行政群体在里面上班、开会、花钱。这是一定的。我不知道对这样的前景应该表示祝贺还是欣喜。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痴想,就是,北京故宫博物院虽有种种难处,还是应该向上海博物馆及台北故宫博物院好好学习,将几十万件从未展出的书画文物定期陈列,除了休馆日,老百姓能够每天进去走走看看。至于西洋的艺术,大家还是自己想办法去西洋看看吧。


11.从历史的角度看,中国与世界的艺术品(有形)互动在方向与性质上都很有趣,这一点似乎与观念及生活方式(无形)的互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世界艺术馆的成立(文艺复兴展和之后一系列大展的拉开)在您看来是中外文化互动中的一个新标志,还是固有互动模式的一个延续?
陈:
虽然我不很懂以上词语的意思,但假如北京“世界艺术馆”今后准备持续引进“一系列大展”,绝对是积德行善。 就我所知,西方美术馆很想巴结中国,中国的文化市场可能是今日世界最后一块大舞台,谁都想插一脚。事实是,我们不见得拥有多少“文化”——不论是经典的还是当代的——去和别人“交流”、“互动”,但类似的活动、展览,有总比没有好,来总比不来好。
  一百多年过去,我们的“小康”理想差不多实现了,我们的文化实力则远未具备。路还长,慢慢来。

12.文艺复兴展的介绍将出现在下一期《中华遗产》杂志上,您认为“文艺复兴”以及“世界艺术馆”与“中华遗产”有关联吗?关注“文艺复兴”是否对保护和弘扬本民族文化遗产有所裨益?

陈:据我所知,没有一座欧洲或美国美术馆、博物馆声称他们的馆藏是“法国文化遗产”、“德国文化遗产”、“美国文化遗产”,他们太猖狂了,居然称他们的任何藏品——哪怕只是五千年前一把墨西哥的小木勺子,或者华夏殷商时代的一只破陶碗——是“人类文化遗产”。
  文艺复兴展此来,对我而言,不是唤醒祖国拥有多少文化艺术的记忆,而是面对另一种现实,就是,我们毁掉了多少文化艺术。北京作为古城已经给毁掉了,太多中国古城被毁掉了。本次来华的画作只是文艺复兴的一点点碎屑,小意思,你去瞧瞧罗马、威尼斯、佛洛伦萨,教堂每天噹噹地敲钟,罗马时期的雕刻站在罗马地铁的出口,寻常人家的回廊或巷口,古老雕饰比比皆是,几百上千年前的无数小井还在街边好好蹲着呢……。
  北京地面,如今只剩故宫天坛之类,地面下,前几年拆迁挖地盖高楼,忽然掘出上百枚明代甚至元代的古陶井,是元大都城市地下供水系统。怎么办呢?砸!对于现代化建设,这些破烂毫无裨益。
  意大利人也砸过的,只是理由不同。老友阿城走访罗马,当地哥们儿告诉他:19世纪末英国唯美主义者王尔德在罗马吹嘘“残缺美”,于是当地的雅人们居然砸了一些罗马时代的石饰,任其散布,以为美,后来悔悟了,赶紧中止……我去过拿坡里附近的庞贝城:连那么一座早给火山毁灭的古城废墟,包括那些死者的尸体,人家也爱惜保护,犹待珠宝,用玻璃罩罩好了,尽量弄得看上去跟一千八百年前一样啊!
  保护、弘扬,都是空话。要它变实话,你得有东西保护,有东西弘扬——现在剩一册《中华遗产》杂志在,也不坏,我此刻给你们写稿子,就是给意大利文艺复兴说几句实话,给咱们这边的“中华遗产”说几句空话。

2005年12月1日写在北京

 

(高智商注:丹青陈又要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搭理偶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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