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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跑马地的天主教坟场看见你所不一定知道的香港(2007-03-01 12:05:11)
 
 
红色出租车经过轩尼诗道大公报大楼门口,我急急忙忙招呼司机要下车。车内广播正好是曾荫权正式参选特首的新闻发布会,背景声一片嘈杂,可以听见民主派支持者的抗议声,清晰的快门律动节奏此起彼伏。司机嗫嚅着一句含混的粤语,用英语比划着我需要支付的车资,我依稀听明白那是一句对我提前莫名其妙下车的抱怨,于是慌张的掏出那些绿得阴暗的纸币,用英语咕哝了不要找零,一步跨出车门。
 
残破的大公报招牌字在港岛的酒池肉林中瑟瑟闪耀。我毫无目的的转了一个圈,抵抗着自己方向感的迷失,耳边突然响起马路对面唱片店沙哑遥远的叶振棠歌声,那是八十年代香港的标志歌曲-“为什么流浪的苍天碧海,留不住今日盼望的意义”。而身后凉茶店的悬挂电视里,曾荫权一脸凝重的政治脸谱,嘴里机械而力求完美的吐出早已烂熟于胸的语句:我会做好伲份工,我会做好伲份工。拥挤座位上依偎着自顾说笑的情侣,女孩的指甲油闪现紫色的光亮,埋头阅读的苹果日报时尚版面,模特穿着昂贵的marni露骨的媚笑,爱的瞬间是嘻嘻哈哈的凉茶草药味道。
 
穿梭的电车与过度急切的过路信号灯叮叮当当传来,几个普通话的游客问我时代广场的位置,我在铜锣湾的某个原点又转了一圈,一抬头,阳光强硬的钻出了云层,一阵眩晕,一阵迷茫。他们奇异的端详了我一眼,依旧坚强的往购物天堂的方向去了。
 
这是2006年的冬末,我在洛克道一间一间云石晶亮水龙头的店铺中,顽强找到几乎被湮没的一块木牌,然而著名的汉风粤剧社的黑色墨迹随着岁月早已斑驳。蜿蜒黑黢的楼道,敲了很长时间,门依旧紧闭。那是50年60年前的南海十三郎,粤剧艳词绝章的辉煌时光,那时繁华的铜锣湾出入着水袖香鬓的名伶票友。而如今,一切安静的出奇,颓废的出奇,衰老的出奇。隔壁小巷口的定制皮鞋摊,老鞋匠带着共产国际时代文物眼镜,面无表情的坐着,混浊的眼神冷淡的触摸所谓女皇时代,国共混战,港督英军,特区紫荆花立法会;也冷淡的看着我这个一脸茫然的异乡客,尤其是一脸茫然的站立。用来包裹旧鞋或者皮革辅料的黑白大公报尴尬的散发着皮革的腐朽味道而非当年油墨的清香,不复70年以前在中国大陆恣肆纵横的挥洒身影。而王芸生的惨淡骨灰或者托体的一匣青石,都不知在中国的某个角落里被人踩踏凭吊,成为历史的短暂辉煌与永恒星空的孤魂野鬼。我给了老鞋匠10圆硬币,买下了那张黑白的大公报,那是1967年香港各界抗议港英政府镇压暴行的新闻,大幅的黑白照片上,一个带着毛时代费里尼风格眼镜的年轻人,痛苦的蹲在地上,旁边的路牌清晰而冷酷的树立,周围一群愤怒的年轻人捏紧了拳头。看不清那天的阴晴圆缺,在照片的最边缘,毛的头像慈祥的凝视着暴力革命的芸芸众生。40年过去了,地上的血迹早已被高跟鞋的倩影完整的抹去。而照片上的人,或许再也看不见这张历史记录。而当时的警察还有高举警棍的英国警察,都随着1997而从维多利亚湾消失了。
 
漫无目的穿越了一大段购物集中营式的林立店铺后,从那些猩红的SALE牌子及透亮的甜品店玻璃旁疲倦的走过,终于从跑马地一大片绿草地放眼延伸开去,便是著名的跑马地天主教坟场,与香港遍地的赛马及六合彩投注地相映成趣的是,这里延续着皇后大道东的香港历史,却又倔强的在城市心脏埋葬历史的见证者与城市的孤魂野鬼。与薄扶林道环山面海的另一处天主教坟场不同的是,香港赛马会每周末夜晚疯狂的金钱呼喊与马匹奔跑的震天动地一定会惊动尴尬而孤单的坟场灵魂。我看见饱经沧桑的墓碑上各式圣母及上帝的雕塑,呼吸着东方之珠的奇异气息,墓穴中长眠着香港100年以来风云际会的那些名字,何东爵士,何启爵士,郭士利,遮打爵士等等等等。而香港的一切地表或内心,早已面目全非,也许记忆还应该在影像中锁定当年的辉煌殿堂,浅水湾的政治密谋,渣甸街的紫菜双鱼丸粉。锁定在枪炮与玫瑰的年代与纪念碑上,锁定在greatgeorge street旁的洋服定制老铺中。
 
1840年香港开埠之日起,瘟疫肆虐,被称为红毛的外国人死者无数,其中包括大量的传教士,海军士兵以及官员。而在英国人狂欢赌马的快活谷旁,罗马教会终于获得一处安葬教徒的墓地,这是全世界最为罕见的死亡与狂欢的柏拉图式结合。而另外地位卑微的波斯印度回族坟场散落周围,共同与那些远渡重洋客死他乡的爱尔兰人,苏格兰人,少数傲慢的英格兰人合葬,真正做到死后的灵魂平等天堂共荣。而唯一不同的是,散落的坟场墓碑歪斜,字迹模糊,许多年孤清寂寞,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没有鲜花甚至没有塑料花或带有牛油味道的波斯绢花,没有伤感,没有哭泣,没有怨尤,只有湾仔吹拂的海风,沉闷的重复远方的呼唤与相思。也许,没有任何记录的战死者或者病亡人,那些仆役,被击毙的流民,要不是因为肤色与种族,是一定没有权力获得任何纪念与安葬。跑马地坟场门口的铁锁冰冷地紧扣,隔着栏杆的视线不时被错落的墓碑切断。一位枯瘦的老者,衣着干净的站立,一言不发,我用国语及英语还有手势不断的试图得以进入,终究被雕像一般坚毅的眼神驳回。我呆呆的站着,对面连卡拂的大幅广告告知这个城市永恒不变的声色犬马与脂粉忧伤,我久久伫立在门口,凝视那无数人默念的对联:
 
今夕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也相同。
 
想起去过很多遍的伦敦马克思墓地,总是蜷曲的花朵干枯的散落,我想不起来那些改变世界的宏愿,那些生前的怨恨与纠缠,死后的误读与诬蔑。我只能看到一个逝者,将灵魂悄然放置,以抵抗孤魂野鬼海妖般诱惑的歌声。而在巴黎pere-lachaise公墓的每一块墓碑前,我都觉得现在生命的悄然丧失与未来结局的强大吸纳,每一个脚印的游弋与叹息,在深秋的巴黎淹没在寒冷清晨的空气里。而我每次不能去多看得大仲马,巴尔扎克,甚至印满猩红唇印的奥斯卡王尔德墓,鲜花像盛开在浪漫的春季,回响在人们坚强而执着的记忆里。拉雪兹公墓的历史枪痕,暴力革命的鲜血符号,无法改变宁静年代沉静的脚步,哀静的面容。当年那些艺术家政治家文学家诗人成功浮华与流浪者邮差看门人沉默朴素的灵魂,平等交织在坚硬的宗教雕像旁。让人压抑而恐惧,绝望而叹零。而每个人的命运,在生卒年代的简单数字与墓志铭深邃的空白中,颤抖不已。
    
    
离开跑马地坟场,重新坐上一位名叫卢建华驾驶的出租车,我无法确知该去往哪里。他告诉我,没关系,从这里上车的人都是恍惚的可以。我们谈到了香港大学的历史,所谓牛津剑桥自教会建校120年后才真正树立教育理想,真正推进人类思想的解放,而历史仅仅百年余的香港大学,还没有这样的空间。我听了哈哈一笑,香港的出租车司机,他在用英语告诉我历史。我们说到了苏格兰人对于香港的同病相怜,看见港大捐资最多的国外校友,都是来自苏格兰。我们说到1967年的国语教育的开始,苏格兰英文老师的慈祥。我们说起司徒华,说起保钓运动,说起董建华,说起英语的被动语态说起西班牙语说起末代港督牛津校长彭定康。香港的夜色悄然降临,我突然发现我们又转回了跑马地,车如飞梭,是世间的万千风情。坟场的门开了,几个黑衣人的哀伤面容,同样黑得发亮的车,将哀容带走,疾驰而去。我走到门前,依然被铁锁拒之门外,枯瘦的老者在胸前划着十字,将衣领遮住面庞,隐藏进无边的墓穴禁地。
    
在整个二月二十八日的台北,人们在一片荒草中的马场町墓地纪念当年无人认领尸骨的被击毙亡灵。在扭曲整个台湾社会的二二八煽情氛围里,历史从来在意识形态的迷雾中踯躅不前,亦步亦趋。所谓的真实被永久的掩埋,只有当年那些在突然的历史标签下被突然宣布罪孽继而被秘密枪毙的灵魂或肉体,永久悲鸣着叩问历史的责任或者是永远沉默着接受被时代牺牲屠戮的命运。而受难的灵魂积压着痛苦,绝望寻找着悲情的出口,却只能等待到教科书的遗忘或者戡乱赔偿的政治记忆。
    
    
在薄扶林道旁的半山豪宅中,时尚每天开始,香槟的气泡与中环不夜的霓虹交相辉映,维多利亚的春节焰火照亮世界对于亚洲21世纪的羡慕与妒忌。李泽楷备受争议的贝沙湾标出1000万美金的别墅价格,阳光刺眼的照在不远处数码港的玻璃建筑里。半山环绕的百年香港大学,知识分子看着迷人的海景孤芳自赏,忧港忧民,用后现代的语汇装点香港的尊严。海边的山路上,间或着法拉利的轰鸣,白天黑夜总有锻炼意志力的中外慢跑者大汗淋漓。港大的学生总是三三两两,出入那些校友名字捐赠的奇异建筑,说笑中像点缀的风景。而我懒懒散散站在阳光与海的尽头,想杀灭所有那些坟地的记忆,只是当我闭上眼睛,岁月潮湿的痕迹从未减轻,而我更是感觉一阵痛楚,猛一睁眼,一条金毛的小狗狠狠咬了我的鞋面,我看见一张纯粹优美的香港的脸庞,眼镜后的睫毛膏动人的对我说:对勿起啦,sorry,sorry.
    
    
我突然有了醒来的感觉,自言自语,这就是香港。这是跑马地开始的香港。这是150年前快活谷开始的香港。
 
皇后大道东,皇后大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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