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385~433),谢玄之孙,谢瑍之子,东晋孝武帝大元十年(公元385年)生于今浙江上虞。
谢灵运自小接受道教熏陶。在他出世后不到十天,谢安逝世。也许是因为亲人相继身亡,祖父谢玄担心此不祥之灾会殃及幼年时便聪颖过人的爱孙,便把他送到钱塘杜明师家中寄养。钟嵘的《诗品》记载了这件事:
初,钱唐杜明师夜梦东南有人来入其馆,是夕,即灵运生于会稽。旬日,而谢玄(应是谢安)亡,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于杜治养之。十五方还都,故名客儿。
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来,谢灵运小名叫客儿,人称“谢客”。至于杜明师,是当时在豪门大族中颇有声望,而且与谢安、谢玄有往来的钱塘著名道士杜昺。
一个人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往往取决于其童年时期的际遇,谢灵运应该不会例外。他既然是在“道术高明”的杜昺家中长大,幼时自然会受到这位道教徒的长期熏陶,潜移默化,思想也就从小打上了深深的道学烙印,天人合一的概念也由此在谢灵运心中扎根。
隆安三年(399),15岁的谢灵运离开了杜家,来到了龙盘虎踞的京师建邺,住进了朱雀桥边乌衣巷的谢氏宅邱,承袭了谢玄的康乐公爵位,食邑二千户。
谢灵运到乌衣巷后过着大家庭生活,这对于他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在这里,他不仅遇到了谢弘微、谢瞻、谢曜等年龄差不多的同宗兄弟,还遇到了对其文学创作道路影响甚大的从叔谢混。
谢混,字叔源,小字益寿,被时人誉为“风华为江左第一”,是中国山水诗文学的先驱人物之一。《世说新语》以及《诗品》都高度评价谢混在中国诗歌史上的突出成就和历史功绩。
谢混既然是山水诗的开路先锋之一,谢灵运在其耳提面命下,沿着他所开创的山水诗创作道路走下去,最终发扬光大,自然不足为奇。
谢混颇有谢安之风,甚重亲情,十分关怀子侄,乐于提携后辈,与谢灵运、谢弘微、谢瞻、谢曜等过从甚密,以文义相会,常作“乌衣之游”。这段生活经历,是谢氏叔侄昆仲一生难以忘怀的。谢混后来曾经作诗追述此事,说:“昔为乌衣游,戚戚皆亲侄。”谢灵运在写给谢瞻的诗《答中书》中,也提到“伊昔昆弟,敦好闾里。我暨我友,均尚同耻。仰仪前修,绸缪儒史。亦有暇日,啸歌宴喜”
,对这段往事念念不忘。
这段难忘的少年经历,给谢灵运养成了喜欢与文士游宴的生活习惯,即使是在两次隐居始宁期间也乐此不疲,第一次退隐时期是“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第二次则是与族弟惠连以及何长瑜、荀雍、羊濬之四人
“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 。
由此,思想准备是早就有了,情感体验也出现了,文学情操熏陶出来了,一代山水诗派宗师的问世就差最后的东风:置身于山水间,与大自然作亲密接触。
历史的阴差阳错在于,对于成人的谢灵运,正当他对功名孜孜以求的时候,政局的动荡以及才情的遭嫉,38岁的谢灵运以任命为永嘉太守的名义被逐出京城。
于是,中国大历史上或许是少了一名显赫一时的权贵,但多了一名流芳百世的伟大诗人。中国山水诗派由此发轫。
谢灵运赴任途中,经过故乡会稽始宁墅,小住数日后,再沿富春江溯流而上,经桐庐转婺江而达金华,然后舍舟登岸,陆行经过缙云至青田,再顺流东下,直抵永嘉。这一路上景色秀丽,风光明媚,激发了诗人的灵感。
当时的缙云,南部属永嘉郡栝苍县,北布属婺州郡永康县。南北的分界恰恰就是以缙云山鼎湖峰为标志。
谢灵运来到鼎湖峰下,也就第一次踏上了自己的属地。当时,一代名道陆修静正在鼎湖峰下修道炼丹,后来影响了中国道教进程的孙游岳刚刚投身陆修静门下第三年。
谢灵运由于旅途的逼仄,在与陆修静进行简短的会晤后,他听说了此山的非凡,然后凝立在鼎湖峰下良久,沉思着大自然的造化,感悟着人世的沉浮。最后作《名山记》一篇,又匆匆上路。
“缙云山旁有孤石,屹然干云,高二百丈,三面临水,周围一百六十丈;顶有湖生莲花,有岩相近名步虚,远而望之,低于步虚,近而视之,步虚居其下。中岩上有峰,高数十丈,或如莲花,或如羊角,古老云‘黄帝炼丹于此’。”
由此,“黄帝炼丹于缙云山”随着谢灵运《名山记》的传扬而四处传扬。
谢灵运抵达永嘉后,大病一场,次年春才痊愈。这场大病彻底改变了谢灵运的人生观,也让他彻底打通了童年在杜家的道教经验。身为太守,他却行黄老之治,不问政事,纵情游览名山胜水。《宋书·谢灵运传》记载当时谢灵运的状态如下:“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过,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
在此期间,谢灵运曾经几次到过缙云山已经无据可考,但显然他是更多地搜寻到了有关黄帝的传说以及遗迹,对缙云山也加深了理解,他在《归途赋》中记载:搜缙云之遗迹,漾百里之澄潭,见千仞之孤石。
他在《游名山志》中说:龙须草,东阳永嘉有。永嘉有缙云堂,意者谓鼎湖攀龙须有坠落,化而为草,故有龙须之称。”
而此段文字,则正是现在已经找到的中国名士有关缙云堂的第一处文字记述。到缙云堂拜谒黄帝缙云氏也就成了这段文字的一个暗示,从此,更多的人因为阅读谢灵运,而追寻着谢灵运曾经的足迹,来到了缙云山,来到了鼎湖峰,来到了鼎湖峰下的缙云堂……
而谢灵运自身心灵的升华则可在《斋中读书》诗窥一斑:
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虚馆绝诤讼,空庭来鸟雀。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间作。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戏谑。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阁。执戟亦以疲,耕稼岂云乐。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
用今天的文字描述上面这段话大致就是说他过去在京城时就一直没有废弃对丘壑的游赏,到了山水秀丽的永嘉,心情和生活变得十分闲寂,在养病之余不废笔耕,而且时有佳作。想到春秋时代的隐士长沮、桀溺绝意仕宦,却不免耕稼之苦;西汉学者扬雄热衷仕进,却不免投阁之危,于是悟出只有像《庄子?
达生篇》所说的那样,顺应自然,才是人生正确的途径。表达了希望远离仕途,归隐山林的愿望。
公元423年,谢灵运称病辞官,离开永嘉。
永嘉之于谢灵运,无异于世外桃源。离开世外桃源,意味着他又回到了纷乱的政治斗争以及尔虞我诈。
受黄老道学深刻熏陶的谢灵运的悲哀正在于他有着自己的操守,但现实又不得不逼迫他放弃自己的操守。
在一连串的政治斗争后,谢灵运成了牺牲品,公元433年,就在他离开永嘉,离开永嘉缙云堂后的第十年,这个多才多艺的一代文宗终于被文帝下令在广州就地正法,年仅49岁。临刑前,谢灵运写下一首《临终诗》:
龚胜无馀生,李业有终尽。稽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唯愿乘来生,怨亲同心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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