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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体验:西藏的神性--在中央财经大学的讲演(2)

(2006-06-29 16:12:25)
  再举一个例子。还是一个男孩的例子,不过他的身份有点特殊,他是个出家人,一个十几岁的小喇嘛,也是我亲历的一个故事。西藏有许多节日,绝大多数与宗教有关,像晒佛节、雪顿节,沐浴节、沙噶达娃节,燃灯节。燃灯节是西藏宗教气氛最神秘诡异的一个节日之一,一般在每年十一月的某个日子,现在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据说这一天是释迦老周尼涅般与复活的日子,这一天的晚上家家都要燃起长明灯,所有的寺院也要在寺顶上燃灯。这个节与其他的节不同,不热闹,非常安静,而且过节只在晚上。第一次过这个节我完全不知道,有一天晚上,不知怎么一来我们学校边上的小山村子突然亮起来,更为特殊的是山上的寺院也亮起了灯,那灯就像城市建筑物周边的灯,在山的背景中呈现得既神秘又清晰。我当时吓坏了,那种气氛有点恐怖,赶快问了一个藏族同事,才知道今天是燃灯节,是纪念一个伟大死者涅般与诞生的日子。

  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个节日,于是穿上羽荣服从我们学校后墙一个豁口钻了出去,来到了村子里。这是个庄严神圣的日子,家家院门都关得严严的,窗口亮着酥油灯,没人出来走动,一个人都没有。由于酥油灯光线有限的缘故,我有一种在水底走路的感觉。我要夜上哲蚌寺,想看看那里的虚实,我敢说那个晚上我可能是全拉萨最胆大妄为的人。其实我也很害怕,但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我炸着胆子踏上了通往哲蚌寺的坡路。

  这个晚上连狗都老实,竟然没一声狗叫。家家的小窗都燃起了酥油灯,我无法形容那种整齐一致的灯光,那种光感确实让我感有某种东西正降临。据说神降临时万物都得安静,都得静静的等待,那么像我这样一个出来游荡的人是否恰当呢?显然不恰当,这个夜晚让我忽然想到“我是谁?”,我没有宗教信仰,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此时此刻我不能不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作为人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立与恐惧。我那时觉得自己顶多是半个人,但就是凭着这半个人我终于穿过了村子,来到一大片开阔的黑暗地带,这时我朝山上的寺院一看,几乎惊呆了。太漂亮了,或者太恐怖了。

  我进入了山下一片树林,这是去哲蚌寺必经之路,当我穿过这片黑幽幽的树林时,哲蚌寺辉煌的灯火当时一下把我给镇住了,太漂亮了,漂亮得简直恐怖。若大的哲蚌寺寺院群,被数不清的灯火勾勒出巨大而复杂的轮廓,灯火又流畅,又宁静,分明呈现出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几何图形。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我记得我当时非常犹豫,这么神秘庄严的时刻,神降临的时刻,我能这样一个人能涉足吗?我当时想,或许这是那位伟大圣者的心灵的显现?我意识模糊,已经不能相信自己。我甚至不由自主开始向寺院走去,几乎可以说不是我要去寺院,而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吸着,或押解着,踏上了通往寺院的朝圣之路。

  关于哲蚌寺,它在西藏的法力可以说首屈一指,它是西藏三大寺之首,是西藏传统最深戒律最严的寺院,它的建筑规模之大、布局之繁复甚至比布达拉宫还要神秘莫测。我曾在一个系列散文中对它进行了描述,这里我可以给大家念一段:

  白色的寺院群依山而建,像一艘客轮泊在山坳里,远远看去有着无数整齐的蜂窝一样的窗洞,窗洞仿佛自山体开凿而出,又象白垩纪留下的冰川残片。无法断定它的年代,也无法知道那里有着多少双智慧,苍老,永恒的眼睛。时间在这里无迹可寻,视觉上更是应接不暇、扑朔迷离,无论从哪个角度把握都是不可能的。没有出口,但似乎又到处都是出口,而每个出口又都是事实上的入口。阳光打开或关闭,随时都可能出现一个隐秘的院落,一个重檐之下的天井。昏暗的天井中一束或几束阳光打在廊檐下,就有水从岩石里渗出,但淙淙的水声并非来自于此,可能是上面。上面,一线水槽在阴影和阳光中贴檐而走,但水声是因更上一层的垂落而产生的。不,那又是另一种声音了。有时会感觉到风,如果感觉不到,很可能你突然面对了一处高墙,一扇紧闭的大门。这不是出口,但很可能是真正的出口。你进不去;如果你进去了,时间将会顷刻流入,永恒将不复存在。但我还是进入了,虽然我看起来仍站在门外。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世界辉煌,隐秘,香火盛大,桑烟轻扬,三千长明灯跳动闪烁,照得红袍身影们在金色佛像前飘逸舞动。鼓声咚咚,这是一面深藏的人皮鼓,但这并非源于某种酷刑,据说唯有洁净美丽少女的皮才配制作此鼓。这是高原鼓声之源,任何一处空气和水的颤动都始源于此。身着红氆氇的苍茫老僧们面对面成行端坐,神殿中部,一张黄缎卧榻上,一个看上去已非人间的老人静卧着,奄奄一息,某种东西正在脱离他的肉体,至少有三百名喇嘛正口诵经声伴他在中阴得度的路上。这里是最后的出口,与天界仅一念之遥。

  现在我接着讲那晚的情况。简单的说,我差不多在午夜时分进入了寺院。远看寺院你觉得它很明亮,但一旦深入,因为太大了,寺顶的灯光根本照不到下面,所以是一片漆黑。我在高墙深巷中摸索前行,同样没一个人走动,没一声狗叫。白天寺院的台阶上有成群的狗,现在好像一个也不见了,我还有点怕它们,结果它们连影子也见不到。夜非常黑,某种潮湿像夜一样从我脚下升起,头顶是一线天,有一些灯光,而我就像在深渊里。我战战兢兢走着,可能是太紧张了,一不小心一脚蹬空摔倒在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上。这东西居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向我靠过来,甚至贴在我身上。我吓坏了,毛骨悚然,我以为遭到了什么报应,一动不敢动,我听到粗重的喘吸声,定睛一看,原来是条狗,一条很大的狗。它靠着我,好像我们是兄弟。

  我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西藏的狗被人宠得不怕人,愿意接近人,尽管如此,我觉得还是荒谬绝伦,我怎么能降低为狗,并在狗身上取暖呢?我站起来,坚决地离开了它,它让我感到愤怒,感到自己已溃不成人。然而,就在我离开那条狗之后,我突然又产生一种怜悯和孤单的感觉。我记得我当时几乎要流点眼泪什么的,总之,感觉非常复杂,难以言说。

  我抬头仰望,差不多已到了寺顶,这时天光微亮,桑烟升起,寺顶上人影幢幢,好像正在退场,某种仪式刚刚结束。我不想让天界的人发现我,我的贸然出现无论对我,还是对天国的人都是一件尴尬的事情,我最好成为某种秘密,不要被发现。我躲在暗处大口抽烟,或许别人还以为是桑烟呢。我记得我当时使劲笑了笑,笑得一定很变形,也很难看。没法不难看,那是给自己壮胆呵。我想等没人了再上去,我要亲眼看看那些酥油灯。那些灯的小火苗在跳跃,我要用手放在灯火上试一试,看看我是不是有痛感,是不是还是人。

  寺顶完全静下来,我觉得差不多了,开始往上爬,就在这时一个红袍喇嘛忽然出现在我头顶上,我已经不及躲闪,心说坏了,肯定被发现了。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原来是喇嘛在给被风吹灭的灯重新点燃,非常专注。这时我完全可以躲开,但我发现是个小喇嘛,甚至还是孩子,看面相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非常清秀,几乎像个女孩,这让我感到非常亲切,决定不再走开。我不知道这时已是不是在黎明时分,但可以肯定这个小喇嘛是这里最后的守夜人。他一身红袍,一双黑眼睛,毫无倦意。这孩子走走停停,哪一盏长明灯灭了,他就用火把重新点燃,跳荡在火光舔着他的红袍子,也舔着他光光的脑袋和像小姑娘一样的面庞。我不知道他看见我没有,或者也许看见了但并不理睬我,或者我早就人发现了?只是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

  在这样一个伟大而庄严的夜晚,人们视我为无物?直到这时我才体验到佛深似海,佛家的世界宽广无边,我不过是宇宙的一粒微尘,恒河的一粒沙子,我刚才的恐惧是否太多情了?你以为你是谁?根本没人理睬你。

  我没有去打扰那个天使般的孩子,我觉得见到这孩子应该心满意足了。我忽然想到或许这孩是来点化我的?他就是伟大的释迦老周尼化身或降临?然而就在我胡思乱想之即,这孩子忽然发出了声音,他在哼一支小曲,开始声音不大,很小,随随便便哼的。我本来已往下走了,就停住了脚步,顺声向上望去。这孩子真有点顽皮,明明灯都亮得好好的,他仍拿着火把指指点点,好像点灯似的,一边点,一边哼唱,后来声音竟越来越响亮,差不多完全进入了某种角色。歌声就那么两三句,反复地重复,但每一次重复都像是一次加深,中间有休止,有停顿,循环往复。我现在无法形容那歌声,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绝不是宗教音乐,绝不是寺院里念经声。我现在给你们学学,可能不一定准,但差不多是那感觉,他是这样唱的:
 
           咿呀--- 咿哟---哟---
 
  就这样反复,特别是那句尾音的低调,几乎有点哀伤,当时听得我真是有点魂飞天外!你们可以想象这孩子来自哪儿,谁把他送到规模庞大如同迷宫的寺院。他被宗教的火光照耀,但他心里想的是哪儿呢?

  毫无疑问,那是一支牧歌,是一个人与一大群羊走在茫茫的草原上,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支歌感人至深呵!怎么评价这个男孩的歌声呢?如果在草原上我听到这支歌我想我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感动,不会有这样强烈的记忆,那么原因何在?我想恰恰他是在戒律森严的寺院里,在这样一个与神相通的守夜的时刻,他唱出了家乡的歌。他以一种人性的极致直通到了神性的极致,从而在神性中更昭显了人性的光辉。而且它是自在的,丝毫不存在强迫的意思。对于家乡的思念,对土地的眷恋,并不影响对宗教的虔诚,我认为这就是西藏的秘密所在;人在自然环境与宗教情怀中,既通灵又具体,所以西藏或生活在西藏的人才那样神奇地震撼我们,可我们又难以说清其中的原因。许多年了,一想到那个孩子的歌声,我就觉得整个西藏都立体起来,如在眼前,那歌声可以说相关了一切。很多年来,我想表达这一切,却总也表达不好。我不知道我们国家的作曲家都在干嘛,西藏有那么丰富的音乐素材,那么丰富的音乐元素,那么恢弘的音乐框架,那么细腻的寓言般的人性光辉,可以写出多少部伟大的音乐作品,可为什么始终就没出现呢?我真不明白。
 
                       下:大师的神性
 
  讲了两个孩子,再讲一下十世班禅大师。
  应该说我与十世班禅不仅有一面之交,还有一念之交。我说说一念之交实在是因为我作为沧海一粟的确感受过大师的一念,我被照耀,永远难忘。那是一九八六年,我清楚的记得是二月十七日上午,那一天中断了二十六年之久的驰名世界的“西藏祈祷大法会”首次在拉萨大昭寺广场恢复举行,由十世班禅大师主持。大昭寺前人山人海,僧俗两界足有十万之众。大昭寺顶是大法会中心,班禅大师已经莅临,尚未出现在寺顶。人们等待着,翘首仰望。我和一个叫林跃的我们教师队的同事置身于手臂和目光的海洋,我们像恒河之沙那样细小,微不足道。这是个历史性的日子,二十六年一遇,那一年我恰好也是二十六岁。阳光普照,人类盛大,无数的目光陌生而激动,一张张来自遥远的不同方向的广漠的面孔,似乎把各地不同的阳光带到了大昭寺广场,你不用细看就能从他们的脸上辨认出不同地区的阳光和雨露。

  如果恒河之沙也有妄念的话,大约就是我和我的同事林跃了。我居然向林跃提出能否跻身到大昭寺顶看看,这在十万仰视的众生之中这绝对是个妄念,但我认为也许有这个可能。大昭寺当然戒备森严,红衣喇嘛和保安人员已将寺院团团围住。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们可以不必进大昭寺也许仍然可登上寺顶,因为就在前几天,我们还被一个藏族同事引领,在毗邻大昭寺的宗教局小院登上过大昭寺顶。

  我们知道宗教局与大昭寺有一条通道,我执意试试,林跃被我说服了。我们沿广场一侧溜到了宗教局小院。因为宗教局小院是当时法会布施的地方,院子里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女,青年人,有的衣冠整齐,有的是牧民,舍钱的,送米的,供酥油的,送宝物的,一个明显是八角街职业乞丐的老人把一小口袋青稞倒进了大的青稞口袋,场景十分感人。我们看到了小院回廊的楼梯口,竟然无人把守。我们侧身而入,楼梯又窄又陡,到了上面,一条木质回廊与大昭寺连通,我们几乎看到了寺顶,可以听到了隆重的辨经之声,心里的喜悦无以复加。这时候除了错落的顶部我们还没看到一个人,回廊上也没人。我们穿过了长长的回廊,到了大昭寺顶的边缘,这里有个入口,有人把守我们被拦住了。拦住我们的是两个非常高大的红衣喇嘛,我们不能再前进一步。我们恳求喇嘛放我们进去,说了许多好话,说我们是北京教师队的,前几天市长还专程慰问了我们。但是说什么都不让进,要有通行证。事实上我们能溜到这儿已非常幸运了,我们看到了寺顶回廊上坐了一圈整整齐齐的喇嘛,有两个对吹海螺的喇嘛一动不动,看上去像壁画一样,不远处就是大昭寺著名的天井,我们的取景框收进了他们。

  我们正团团转,忽然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步话机,戴着茶镜、胸卡、礼帽,很有风度,我一看这不是丹巴坚作市长吗?前几天还接见过我们。丹巴市长是这次大法会领导小组组长,他也看见了我们,当然不认识我们。我斗胆走上前同市长打招呼,您好,您是丹巴坚作市长吧?丹巴市长审视地看着我,显然因为叫出名字表情一下缓和了,甚至觉得有点奇怪我们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市长向我点点头,我也不管什么礼数了,一下握住了丹巴市长的手,赶快自我介绍,说到几天前的北京教师队见面会。我们请求市长带我们进去。丹巴坚作市长看了看把守的喇嘛,说,他们不认识我呀?我说,您是市长,他们还不认识您?我说,您不用说什么,前头走我们后面跟着就行,准能进去。丹巴市长笑笑,幽默地说:那就试试?

  巧极了,我们刚才软磨硬泡时提到丹巴坚作市长,现在我们就跟在市长后面,到了喇嘛跟前,我说:瞧,丹巴市长接我们来了。丹巴市长回头看了一眼,似是默认,没说什么,也不用说什么,我们顺利地通过了!我们追着市长,向市长道谢,同市长谈笑风生,我们的意思是想让这里游动的保安人员多看看我们和市长大人在一起!我们胸前没有任何证件,怕被盘问,这一招还真见效,竟然没一个保安人员过问我们,我们是那天大法会上惟一没佩戴标志的人。那时中央来的人与自治党委书记伍精华等各界政要已坐在寺顶的遮阳伞下,另一侧显然也是各类贵宾显要,此刻正在观礼的著名的大昭寺天井红衣喇嘛发愿诵经。寺顶最高一层是一个正黄色佛阁,班禅大师身影隐约可见,似乎正与一些大德高僧谈经论法。诵经发愿一完,格西辨经开始了,正方形天井,黄绸铺地,一位苍老喇嘛端坐法台上,身后一字坐了六个喇嘛,四周至少有两百名红袍僧人。此时一个年轻喇嘛正同法台上的老者及身后六人辨经,又拍手又跺脚,不时发出轰堂笑声,有时甚至相互还抓头发,拽领子,像打闹似的。人们笑,大笑,历史回到二十六年前,一切都没有忘记,但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正看得有趣,忽听寺顶贵宾席上欢声雷动,原来班禅大师步出寺顶佛阁。大师身裹黄绸,颈戴哈达,身材高大,满面祥光,后面跟着一行大德高僧。伍精华等政要起立迎上去,席间藏族同志也一拥而上,保卫根本无法拦阻。众人促拥着大师走向寺顶,面向广场十万僧俗,全场欢声雷动,五体投地。大师挥手,移步,声如洪钟。我和林跃也随着人流慢慢挤到前面,面向广场。我的右边是自治区党委书记伍精华,过去就是班禅大师。我举着照相机一通按着快门,甚至一条腿骑在了寺沿上,由于探身过度险些掉下去。我当然非常非常激动,与大师咫尺之间,刚刚我们还是淹没于广场的恒河之沙,现在居然奇迹般地出现在寺顶班禅大师的身旁,简直是不敢想像的神奇。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大约也仅仅是神奇,如果没有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们甚至只是大法会的一个无人知晓的插曲。但是事情并没结束,班禅大师与一行显要接见完广场十万僧众后,要在寺顶合影,差不多有二十人的样子。新闻记者纷纷举起相机,长焦变焦快门暴响。我们不是记者,不敢太靠前,躲在人后,只能从人缝中拍照。我不甘于此,这样怎么能照出好照片呢?我的身后是一道女墙,我决定登上女墙俯拍。女墙有一些支柱,我蹬着支柱向上爬,刚爬到半截只听支柱“咔渣”一声响,我摔下来,粉尘四起。我摔了个四脚朝天,相机摔了出去。支柱早已干朽,我相信也就是我,百年来没人想要登着支柱爬上女墙。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我注意到包括班禅大师似都是一怔,我当时吓坏了,心说这下完了,我是谁呀,怎么混进来的?弄出这么大响动,要是有人盘问,还不给抓起来?!

  但是居然没事!没人抓我。合影继续进行。我们闯了祸,再不敢抛头露面,就猫在最后面。拍照完毕,刚刚散开,奇迹发生了,班禅大师拦住了伍精华等一行要员,竟然抬起手来,越过众记者的头顶招呼我和林跃,当时所有人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班禅大师非常高大,有越过人们头顶的身材。原来大师要我们到前边来,让我们专门拍一次!我们简直不相信是真的,但又的确是事实,我们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有人催我们过去!

  我想在我摔倒之时,班禅大师就显然记住了我们,知道我们个子小,一直在后面,因此刚一拍摄完毕就拦住了别人。显然班禅大师那时就已动了慈念。我们是什么人呀,没有专业相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标识,但是我们让大师动了念。大师心细如发,感念众生,感念最微小的生命的颤动。众目之下,我们走到近前,两架可笑的傻瓜相机咔咔胡乱响了数下。我们示意拍好了,这时藏族同胞,都是有身份的人,一拥而上,让大师摩顶。我们当时感到如此激动如此殊荣,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现在事情已过去十六年了,想起那天前前后的事情,现在我都觉得是不可能的。这里面有几个关键节点,首先是我们动念,接下来是宗教局小院,关键时刻遇到丹巴坚作市长,市长给了我们不可思议的信任,而且是如此的幽默。这要是在内地你们能想象吗?一切都不能想象;最后是班禅大师神性的动念----那种对人的悲悯与同情。这是神性吗?我以为也是人性的至高境界。一切事实上都有着某种隐秘而必然的联系,我至今不能表达其间奥秘。

  西藏有许多神性的触点,非常细微,但每个触点又都蕴含着博大无边的内容,似乎这里有一个完整的关于人神的体系。这个体系与自然相连,与山山水水相连,与一草一木相连,与万物生灵相连。从西藏的隆起,从三岁男孩,十五岁少年,到丹巴坚作市长,班禅大师,我觉得有着一脉相承的东西,一切都是全息的,不可分割的,人即自然,自然即人;神性即是人性,人性即是神性。只有理解了这些,并让这些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甚至你就是西藏,你才可能表达西藏的一二。这个过程我用了差不多二十年,也就是说将内心沉淀锤炼了二十年,但我仍不敢说我可以表达西藏了。我只能说西藏给了我一种严格,一种尺度,一种超越,无论我是否写西藏,西藏都在我身上。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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